凡煙小說

類烏托邦

關燈
類烏托邦

自那晚電影放映後,南寧一中就再也沒有過任何活動,臨近考試,緊張的氣氛日漸濃重,或許是壓力太大,周降每次去洗手間都有人頂著紅透的眼睛用冷水洗臉,平覆好心情再走回班裏去,他們樓層走廊盡頭是掛式電話機,幾乎每個課間都排起長隊,那次周降洗完手路過,聽到坐在自己斜後方的女孩哽咽著打電話,還沒聊上幾句就又要掛掉,小聲說著“媽媽我要掛了,後面還有同學排隊要打呢”,住校的學生們爭分奪秒地想聽聽家人的聲音,當作焦慮生活中的唯一一點調劑品,周降和她擦肩而過什麽也沒說,回去卻悄悄拿了顧餘筆袋裏的巧克力放在她課桌上。

期末考定在了1月6日,大家都在拼了命地學習,想在最後階段提一點分,過個好年。

這天,級部召開集體會議,叫走了各班班長,梁瑞開完會後代替主任轉達中心思想。

“不蒸饅頭爭口氣!別大過年的因為成績鬧得不舒坦。”

“放心吧大家,主任說這回改卷不會太嚴格。”

周降初來乍到,有許多地方還不適應,一邊覆習一邊準備配音比賽,忙得焦頭爛額。

好在丁茶說學校照顧大家的覆習進度,把配音比賽定在了12月中旬,但比賽不公開,非參賽選手無法觀看。

這消息一出全年級都炸鍋了,大家都盼著這場比賽能占一個晚自習讓他們放松一下,結果只能在教室裏苦命地學習。

教學樓一整晚都彌漫著煩躁低迷的氣息,自習課時有人把頭探出窗戶罵了一聲,立刻有不同樓層的人附和,南寧一中不做人的聲音此起彼伏,摻雜著幾句“傻逼”。

聲音驚動了在樓下停車區巡查的主任,他擡起頭吼了一聲,樓內隨即安靜下來,膽戰心驚地聽主任在樓下破口大罵,剛才還在抱怨的學生這會兒連大氣都不敢喘,囂張的氣焰蕩然無存。

周降和顧餘全程不參與這場紛爭。

參賽選手沒有唾罵的資格。

消息一出來兩人就接受了全班人羨慕目光的洗禮,周降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低頭盯著筆記本恨不得把自己縮到課桌底下。

這會兒他正寫著數學作業,一張草稿紙被畫的滿滿當當,但還是沒解出來那道函數題的第三問,幾種方法都用過了,就是算不出答案,他被氣得想摔筆,但只能努力平覆心情。

教室裏的空調不太管用,好冷。

他把脖子往校服裏縮了縮,半張臉都埋進去,領口處被他的呼吸浸得濕潤,筆尖煩躁地滑來滑去,手僵得幾乎寫不好字。

很久沒碰題了,他想,思維沒有以前靈活,原本很拿手的題目也都生疏了。

手肘突然被顧餘碰了碰,他看過去,顧餘對著門口揚了揚下巴,周降這才註意到丁茶正在前門招手。

顧餘道:“你去吧。”

周降“哦”了一聲,短暫地逃離數學帶給他的壞心情,沖丁茶小跑過去。

丁茶手裏還拎著包,看來是要下班了。

她通知周降比賽時間定在了明天晚自習,也就是12月16日,說完拍了拍周降的肩膀,急匆匆地走了,周降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發現樓梯口站了個男人,丁茶小跑過去撲到他身上,包被順手接過,兩人親密地牽著手往外走。

周降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口狗糧,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煩悶。

幸福都是別人的,他只有悲慘的晚自習,不僅要被解不出的數學題創,還要被丁茶和她老公創。

他撇撇嘴往教室裏走,心情差到回座位時沒讓顧餘起來讓位,略顯粗暴地把人扒拉開,從縫裏擠了進去。

顧餘被他按著頭差點磕在桌子上,起身後震驚地瞪了他一眼。

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周降喪著一張臉坐下,發現剛才被他畫的亂七八糟的草稿紙翻了一頁,整齊地寫上了那一題的解題思路。

像顧餘的字。

他的目光“chua”地投過去,對方也盯著他,表情有點哀怨。

顧餘記起什麽,翻舊賬一樣追問起來原本沒在意的事情:“為什麽把我的巧克力給鹿筱靈?”

他音量不算低,周降驚了一跳,伸手去捂他的嘴,食指豎起來放在唇邊。

“噓——”

掌心被顧餘柔軟的嘴唇刻意地觸碰了一下,周降猛地收回手,回頭看了一眼鹿筱靈,確定她沒察覺,才湊在顧餘耳邊解釋道:“我看她今天打電話的時候心情不好才給她的,沒帶零食只能拿你的了,對不起啊,我晚上回去補給你。”

顧餘的眼睛裏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緒,像盯住獵物一樣盯著他的臉,突然勾起唇角,笑得極其壞心眼。

“補給我?怎麽補?”

他一字一頓:“我現在就要。”

額……

“我……”

周降莫名有點慌,手摸進校服口袋裏,突然掏到一顆不知道是誰給的水果糖,他拽過顧餘的手,別扭把糖塞給他,然後若無其事地低頭假裝做題。

這種行為就算是示好吧。

他的餘光偷偷摸摸地往那邊瞅,瞥到顧餘挑了下眉,拆掉包裝紙把糖丟進嘴裏,剛拿起筆準備繼續寫題,經過門口的強子哥大吼一聲:“顧餘!嘴裏嚼的什麽!?”

頭一次因為違紀被點名的顧餘:“……”

第二天下午的3、4節課都上英語,丁茶放任他們在辦公室裏準備比賽,自己去了教室講評試卷。

辦公室的老師都走光了,其他班級的參賽選手也沒來練習,偌大的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

倆人的位置跟那次早讀時一樣,周降心虛地握著鼠標找視頻,目光時不時地往右邊飄。

顧餘左手搭在他後頸,隨意地把腿伸到桌底,有意無意地碰著他。

周降沒有對他刻意的挑逗做出反抗,紅著耳根一副任人擺布的樣子。

昨晚顧餘沒做成題,被叫出去訓了半節課,他還心存愧疚。

早知道不給他那顆糖了。

“我們對臺詞吧。”

他脖頸處經不起碰,總是輕微地縮起來,說話的聲音都有點顫。

“好啊。”

顧餘勾著唇笑,拉著椅子坐近了些,周降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質香,腦子亂得連詞都快忘了。

“That don't make you a murderer.”

顧餘低沈的聲音響起,與畫面上Red的口型完美地重合,刻意壓低的聲線顯得很穩重,但聽在周降耳中就變得格外性感。

周降也慢慢找到了角色狀態。

“I was in the path of the tornado.”

“I just didn't expect the storm would last as long as it has.”

兩個被監牢困住的人在一起聊著一眼就看的到盡頭的生活,談論可能這輩子也無法實現的夢想。

烏托邦似的小島,在墨西哥,在太平洋。

“They say it has no memory.”

“That't where i want to live the rest of my life.”

周降的心完全附在Andy上,面上流露出幾分向往。

輕緩的音樂流淌著,周降說出那句經典的臺詞。

“I guess ites down to a simple choice.”

“Get busy living or get busy dying.”

顧餘側著臉看他的表情,周降回過頭來,剛好和他對上視線。

辦公室開始升溫,他們無意識地更加靠近彼此。

就在兩人眼神黏得快拉絲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池茗:“吼吼吼,大小姐駕到,通通閃開!”

這出場方式相當炸裂,方圓百裏之內人畜神魔都得退避三舍。

周降回頭速度快得能看見殘影,把池茗弄楞了。

“你倆幹啥呢?”

不是還沒在一起嗎?她狐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打轉,然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捂著嘴驚叫起來。

“難道!”

周降恨不得把自己埋了,顧餘則無語地捂住了臉。

怎麽每次他跟周降暧昧的時候都能被這個二逼壞事?

周降一秒也不敢多待,站起身來就要跑路。

他掠過池茗身邊,聽見她懵道:“幹嘛去?外面可冷了你別凍著。”

“我出去找找感覺。”

他頭都沒敢擡一下,倉皇地往外走,差點撞上來遲的顧鳶。

後面池茗還在疑惑地嘟囔:“找蹲監獄的感覺?”

顧餘也跟著出去,經過池茗時按住了她的肩膀,咬著後槽牙“友善”道:“池茗,其實有時候你是不用無處不在的,比如剛才。”

說罷拍了拍她的肩膀,池茗被他這兩下拍得生疼,氣得一腳踢在他小腿上,對著他的背影喊道:“你跟他繼續膩歪去吧,我就多餘幫你。”

周降在外面聽見這一句,臉像前幾天發燒一樣燙,靠著走廊角落的墻壁坐下來,雙手環著屈起的腿,額頭抵在膝蓋上。

進展會不會太快了?

快到讓他沒有實感,讓他覺得顧餘的感情像是抓不住的東西。

顧餘出來時就看見他這副自閉的姿態,走過去挨著他坐下,一言不發地悄悄望著他。

他能感覺到周降對這段發展太過出格的關系產生了抗拒,但他素來不善表達,更沒同人如此親密過,現下也是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哪裏做的不夠好,惹得他心生反感。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入腦海,周降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指尖在抖,慢慢地將手攥起來。

李思齊還不夠作為教訓嗎?為什麽還敢與人這樣親密?對你好一點就迫不及待地付出真心。

是真的喜歡顧餘才跟他發展暧昧關系嗎?還是正如林拓所說,受了心理暗示的影響,才對顧餘產生好感呢?亦或者……

是將顧餘當作逃離過去的避風港,貪戀他給的溫暖和愛慕。如果是這樣,自己真的對得起顧餘的真心,能承擔不歡而散的後果嗎?

負面情緒幾乎將周降淹沒了,那一刻他終於明白,幾個月來受到的溫柔相待根本不足以將過去的記憶抹掉,他只能在無數次不良反應裏脫敏,逼著自己與那些爛透了的玩意兒和解,逼著自己釋懷。

顧餘經歷了一段漫長的無措,幾次想伸手摸摸他的後背,卻又猶豫地收回了手,只是靠近了些,靜靜地陪著他。

把自己縮進殼裏的小烏龜會討厭別人不合時宜的打擾吧。

周降真正從陰影中脫離出來靠的是裏面那倆人,池茗和顧鳶不知道在幹什麽,笑聲大到外面都聽得一清二楚,她倆的快樂驅走了周降的孤獨,他吸了吸鼻子,好奇道:“裏面幹什麽呢?”

顧餘道:“反正沒有認真練習。”

兩人就這樣又回到了辦公室,顧鳶握著鼠標不知道放了什麽視頻,池茗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周降湊上去看了一眼,被屏幕上的米老鼠狠狠雷到了。

“這是什麽?”

池茗笑得接不上氣,說道:“她非要給我放《米奇騷話屋》哈哈哈哈哈哈。”

顧鳶從沒在他們面前出現過這麽失態的樣子,也笑得停不下來:“經典老番必須讓她知道。”

電腦中的米奇還在念咒語:“跟我說一次,米斯卡,木斯卡,米老鼠謔謔。”

經典的音樂響起,一瞬間屏幕上飄過一排的彈幕。

“違章建築。”

“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白手起家。”

池茗一個個地念出來,笑得眼淚都冒出來了。

周降大受震撼,簡直兩眼一抹黑,覺得自己童年的記憶受到了篡改。

“這真的不會被發律師函嗎?”

這句話剛說完,他就看到了另一條彈幕。

“迪士尼因語言過激被踢出了直播間我靠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池茗動作幅度太大,差點從辦公椅扶手上掉下來,被顧鳶摟著腰撈了回去。

周降被熱鬧的氛圍感染,繃直的唇角終於勾起細微的弧度,顧餘在他身後站著,周降主動往他旁邊挪了下,手臂貼上他的,仰頭看著他笑了笑。

“A warm place with no memory.”

他在心裏默念著電影裏的臺詞。

那是個沒有回憶的溫暖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