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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 五十年代吃飽喝足(20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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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 五十年代吃飽喝足(20二合一)

電影拍完,水渺風塵仆仆地踏進家屬院,還沒等她喘口氣,王嬸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就像個高音喇叭似的響了起來:“哎呦!咱們的大作家回來啦——!”

這一聲吆喝,好比往滾油鍋裏滴了滴水,整個家屬院瞬間就炸開了鍋。正是晚飯光景,家家戶戶都端著碗在外頭邊吃邊閑聊,一聽這消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立刻端著碗筷,呼啦啦地全湧到了水渺家門口的小院裏,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碗裏的紅薯粥冒著熱氣,就著鹹菜疙瘩,大夥兒的眼睛卻都亮晶晶地瞅著水渺,充滿了好奇與熱情。

“水幹部,快給咱們講講,那電影是咋拍的?是不是真得找個山頭,再打一仗?”

“就是就是!那些演小鬼子的,真能乖乖配合咱們‘死’一回?聽著都稀奇!”

“這又是寫書又是拍電影的,肯定沒少掙錢吧?大作家,你這回可是發了!”

前面幾個問題,水渺還笑吟吟地回答,可最後那個關於錢的問題,直接讓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有點破防了。

哪有什麽一夜暴富的神話?她心裏苦笑,在這個1991年《著作權法》都還沒影兒的年代,所謂的“版權費”,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鼓勵。

電影制片廠要改編作品,給作家的這筆錢,名目上不叫“版權費”,而是叫“稿酬”或者“創作補助”。

說白了,這是國家對作者勞動的一種認可和獎勵,跟市場價值、商業回報基本不沾邊。她作為原作者,又前前後後參與了劇本的討論和修改,最後到手的,是兩百三十六塊八毛三分錢,另外還有縣裏宣傳部、文化館給的一些糧票、布票之類的補助。

“哎呦,那……那確實是少了點。”人群裏有人小聲嘀咕。可不是嘛,現在文化館剛轉正的小幹事,一個月工資都有五十六塊呢。水渺這忙活了好一陣子,滿打滿算,一個月也就合八九十塊錢,對於她這名氣來說,真不算多。

“嗐!這哪是錢多錢少的事!”立刻有人高聲反駁,仿佛覺得談論錢玷汙了這事的崇高性,“拍電影啊!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擱我,不要錢都樂意幹!”

根本不需要水渺自己這個當事人參與話題,鄰居們就著鹹菜,喝著稀飯,已經你一言我一語地從水渺的收入,爭到了國家文化政策,最後甚至扯到了國際形勢,話題像脫韁的野馬,拉都拉不回來。

大人們在高談闊論,孩子們可對這些沒興趣。一群小蘿蔔頭早就擠到了水渺身邊,眼巴巴地望著她。安國更是像個小樹袋熊,死死抱著媽媽的大腿,宣示主權:“不許你們抱!這是我媽媽!”

“好了好了,都有份。”水渺被孩子們逗笑了,彎腰從隨身帶的、有些磨損的公文包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裏面是花花綠綠的水果糖。

就是那種經典的玻璃紙糖,圓溜溜的,糖體透明,有橘子、檸檬、香蕉各種味道,漂亮的糖紙在夕陽下閃著誘人的光。

“來,排好隊,一人三顆。”水渺話音一落,孩子們雖然興奮,卻都聽話地排起了小隊。到底是文化館家屬院的孩子,平日裏家教都不錯。

等到所有孩子都分到了糖果,一群小孩子立刻像得了寶貝的小麻雀,呼啦啦地撒歡跑開了,跑遠了還能聽到安國得意洋洋的喊聲:“今天我當將軍!糖紙都歸我收集!”楞是連方滿福都喊不住他吃飯。

這年紀的孩子,無憂無慮,幾張糖紙都能讓他們開心半天。

“媽……”屋裏,盛華猶豫著叫了一聲,帶著頌華都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躲在姐姐身後,看看她又看看媽媽,覺得這中間有事。

“先吃飯吧。有什麽話吃完再說。”還是方滿福打了圓場。

盛華這孩子,在家屬院是出了名的。鄰居們都誇她,完美繼承了她母親那股不服輸的聰慧勁兒。

上學晚,基礎差,卻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成了學校裏名副其實的“跳級生”,功課門門拔尖,尤其是數理邏輯,連老師都誇她“靈光”,硬是從一個大齡小學生,一路跳級成了年齡最小的初中生。

自從她來家屬院之後,就成了所有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她性子沈穩,不茍言笑,其他調皮的孩子見了她,就像老鼠見了貓,立馬規規矩矩的。甚至有家長嚇唬孩子都說:“再不聽話,就請盛華姐姐來給你輔導功課!”保準孩子立馬乖乖坐好。

水渺一直為女兒的獨立和主見感到驕傲,可如今,她卻因為這過強的“主見”發了愁。

以盛華的成績,按水渺內心最真切的期盼,自然是希望她能順順當當地讀高中,考大學,去更廣闊的天地裏汲取知識,施展才華。

她自己是靠文字改變了命運,但她更深知,在這個百廢待興、求賢若渴的年代,系統性的高等教育所能賦予一個人的視野、底蘊和未來的可能性,是任何“速成”路徑都難以比擬的。

然而,盛華卻有自己的想法。吃完飯,水渺特意叫了女兒到自己的小書房整理堆積如山的讀者來信,想找個機會,不著痕跡地聊聊未來的打算。

沒想到,她還沒想好怎麽開口,盛華一邊利落地將信件分類,一邊頭也不擡,語氣平靜卻堅定地開了口:“媽,我打算報考京城的商學院附屬中專部,就設在省裏。”

水渺整理信件的手一頓,擡起眼,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昏黃的臺燈光線給盛華稚氣未脫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光,可那雙酷似自己的眼睛裏,卻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為什麽這麽決定?”水渺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像尋常聊天,“你的成績,考縣一中完全沒問題。好好念下去,將來就是北大、覆旦,也未必不能搏一搏。”

“媽,我知道。”盛華放下手中的信箋,轉過身,正對著母親。她抿了抿嘴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是,考上中專,就是國家幹部的身份了。三年就能畢業,一畢業國家就包分配工作,能拿工資,能轉城市戶口。”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我看您寫作辛苦,經常熬夜。奶奶年紀也大了,頌華和安國以後用錢的地方也多……我想早點工作,為家裏分擔一點。而且,”

她擡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水渺,“現在國家不是正鼓勵發展中等專業教育,培養技術人才嗎?我覺得學財經,將來在財政方面為國家建設出力,也挺好的。”

水渺看著女兒,一時語塞,她理解盛華的選擇。任何選擇都脫離不了時代的大背景。如今,國家剛剛完成社會主義改造,第一個五年計劃正如火如荼,各行各業都急需大量有文化、懂技術的基層幹部和業務骨幹。中等專業學校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蓬勃發展起來的“黃金捷徑”。

考上中專,意味著迅速獲得“幹部身份”,端上“鐵飯碗”,實現從農村到城市的關鍵一躍。對於無數普通家庭,尤其是像他們這樣雖有名氣但並無深厚根基的家庭來說,這無疑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康莊大道”。

許多成績優異的寒門學子,都將考取中專作為改變命運的首選,其熱門程度和競爭激烈程度,甚至超過了前景看似更遠大、實則充滿不確定性的高中——大學路徑。

水渺看著女兒那雙充滿主見的眼睛,知道她並非一時沖動。這孩子,過早地體味到了生活的重量,哪怕知道現在家裏經濟條件已經改善,她內心深處那種渴望盡早獨立、掌控自己人生的安全感,是母親提供的優渥生活無法完全給予的。

強行讓她按照自己規劃的“陽關道”走,或許只會適得其反。時代的浪潮裹挾著個人的選擇,有時候,現實的考量重於理想的藍圖。這就像後世,為什麽海關、警察學院這類學校分數居高不下,不也是圖個畢業後的穩定前程嗎?

想到這裏,水渺心裏那點執念,忽然就松動了。她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溫柔地將女兒額前一縷有些倔強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柔和了下來:“盛華,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如果是考慮家庭負擔,你知道,這完全不是問題。媽媽有能力讓你們姐弟三個,都無憂無慮地讀書、成長。你不該主動背上這樣的包袱。”

“媽,我想清楚了。我不後悔。”盛華重重地點頭,眼神沒有絲毫游移,反而因為母親的松口而亮了起來,“早點工作,早點獨立,我覺得踏實。我們班好幾個成績好的同學,目標都是中專呢。”

望著女兒年輕而執拗的臉龐,水渺知道,是時候放手了。她點了點頭,唇角扯出一抹釋然,卻又帶著些許覆雜情緒的笑意:“好,既然你想清楚了,媽支持你。要考,就考最好的那個!”

“謝謝媽!”盛華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猛地撲過來,用力地抱住了母親。水渺回抱著女兒已然開始抽條、變得單薄卻充滿力量的身體,心裏那點遺憾像淡淡的霧氣,雖未完全散去,卻被女兒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堅定沖淡了許多。孩子長大了,終究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在盛華全身心投入到緊張的中專備考覆習中時,電影《歸山》的後期制作也接近了尾聲。謝思宇導演來信,告知影片已順利通過審查,定於暑期在全國公映。

上映那天,縣裏唯一的那家“人民電影院”門口,簡直比過年趕大集還要熱鬧。

巨大的紅色宣傳畫貼滿了墻壁,畫上是主角那張飽經風霜卻目光如炬的特寫,下方“根據水渺同名小說改編”、“北京電影制片廠榮譽出品”的字樣格外醒目,透著一種權威和榮耀。

買票的隊伍從那個小小的售票窗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拐了個彎還看不見尾。對於文化生活相對匱乏的人們來說,看電影本身就是一項頂時髦、頂熱鬧的娛樂活動,更何況這還是寫自己縣裏人的故事,那必須得支持!

“快看!真有水幹部的名字!咱們縣真出了個作家,還拍成電影了!”

“聽說是在北邊靠山公社那邊取的景,我娘家表姐就是嫁到那村的,表姐夫還被拉去演了個民兵呢,說可有意思了!”

水渺帶著穿戴一新的方滿福老太太、興奮得小臉通紅的幾個孩子,還有特意從鄉下趕來的二哥二嫂一家,被人群裹挾著,走進了喧囂的電影院。

影院裏的燈光“啪”地一聲暗下,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一束強烈的光柱從後方投射到巨大的白色銀幕上。

片頭是激昂的進行曲和閃閃發光的京城電影制片廠工農兵塑像廠標。電影是黑白的,畫面的顆粒感略顯粗糙,偶爾因為膠片磨損會出現細微的閃爍和劃痕,音響也是單聲道的,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略顯沈悶的嗡鳴,時不時還夾雜著一兩聲電流的“滋啦”聲。

但這些技術上的局限,絲毫無法減弱影片所帶來的、直擊心靈的震撼。

當水渺筆下那郁郁蔥蔥的山林、險峻的峭壁以真實的、流動的影像呈現在眼前時;當寂靜中突然響起的槍聲尖銳地劃破夜的寧靜時;當戰士們穿著打滿補丁、浸滿汗漬的軍裝,臉上帶著硝煙的汙黑和視死如歸的堅毅,高喊著發起沖鋒時……整個影院裏鴉雀無聲,只剩下膠片轉動時“噠噠”的機械聲和人物低沈或激昂的對白。

水渺用文字構建的那個世界,活了過來,以一種更直接、更粗糲、也更富有沖擊力的方式,重重地撞擊著每一位觀眾的心靈。

方滿福老太太緊緊抓著水渺的手,粗糙的手心裏全是汗,嘴裏無意識地喃喃著:“這……這人咋真能動呢……跟活的一模一樣……”她完全被這“活”過來的故事給震懾住了,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

影片推向高潮,主角為了給大部隊爭取機會,毅然犧牲了自己阻擋了敵人的進攻。

謝思宇導演最終尊重了水渺在原著中的處理,沒有安排那種“光明的尾巴”,鏡頭悲壯而克制地定格在主角犧牲後,那被鮮血染紅了一角的嶙峋山崖,以及遠處天地相接處,那輪正沖破黎明前最後黑暗的、磅礴初升的朝陽上。

悲愴而雄渾的背景音樂轟然響起,如潮水般漫過整個影院。銀幕暗下,影院裏先是一片死寂,仿佛所有人都被那悲壯的犧牲攫住了呼吸。

隨即,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從各個角落響起,此起彼伏,最終,匯成了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這掌聲,是給銀幕上那位有血有肉的英雄的,也是給千千萬萬為了新中國獻出生命的烈士的,或許,也是給能將這一切記錄並呈現出來的創作者的。

水渺坐在黑暗中,望著銀幕上緩緩上升的演職員表,眼眶陣陣發熱。哪怕經歷了許多,她的心依舊為這種最質樸、最崇高的犧牲精神而震顫。

光影的魅力在於它的直觀和共情,它讓犧牲變得更加具體可感,讓英雄不再只是一個遙遠的歷史符號或文字描述。她的創作,通過這種更具普及性和感染力的藝術形式,真正地、深刻地觸動了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心。

《歸山》上映後,引發了巨大的社會反響。國家報紙、省報、地區報紙上都刊登了讚揚的影評,稱其“深刻反映了革命鬥爭的艱苦卓絕,成功塑造了有血有肉的人民英雄形象,是革命歷史題材創作的一次成功實踐”。

讀者的來信再次如雪片般飛來,除了表達對故事的喜愛,更多了對電影藝術的驚嘆和對英雄的崇敬。

謝思宇導演也興奮地來信,說影片拷貝需求量大增,預計將在全國範圍內長期放映,甚至已經被推薦,有可能作為“優秀影片”角逐今年的國家級大獎。

水渺的名字,隨著電影《歸山》的熱映,從文學圈的小有名氣,真正走向了更廣闊的公眾視野,成為一種文化現象。

而在家裏,水渺將那張寫著“兩百三十六塊八毛三分”的匯款單裝進一個信封,這是如同往常一樣要捐給烈士子女,現在的她資助的孩子比之前更多了,已經達到三十二人了。就連軍委會的都怕水渺入不敷出。

“放心,我會量力而行的。我也願化文字為泉眼,引涓流慰英魂。雖無汪洋之勢,但求潤澤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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