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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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怕再也見不到佛爺了嗎?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按照我說的去做。這樣你還有機會幫佛爺,還有機會見到他。”

這話聽著有幾分熟悉,於曼麗問:“你是霍家的人?”她長得與霍仙有些相似,但沒有霍仙那麽美。

“霍家的人?呵,你的確聰明。”她馬上又變回之前的冷漠和狠戾,“但你所有的聰明在面對還魂門時也無計可施。你的魂魄是還魂門賜予你的,你的所有回憶也是在還魂門內找回來的,你現在與我說的所有話也是因為你剛才敲響了還魂門的鎖扣。你知道的,因為你上次入門,已在典獄司的典籍上被司吏僉押,一旦你向外人展現出一點點有關還魂門的東西,你就會永遠被關在還魂門後面。你如果不想這麽白白死掉,就繼續假裝你不是於曼麗,也不要將所有沾了一點點還魂門的事情告訴別人。”

話未說完,外面響起一陣敲門聲:“曼麗,你在跟誰說話?”

她連忙道:“記住我說的話。你不要以為我在嚇唬你。”然後她走入窗簾後面,一推窗戶,人已經不見了。

曼麗把銀鞭和金釘收好,過去打開門:“沒有人,你聽錯了。”

齊鐵嘴上下掃視了一遍曼麗,見她確無大礙,點點頭準備走,卻見室內明明沒風,窗戶也未開,可窗簾在不停擺動。正要再問,曼麗已關上了門。

——

劉山失蹤了。

張啟山正在給死者室友做問詢筆錄的時候,接到了副官打來的電話,說早上先給劉山打電話打不通已覺得有些不對,後來放齊鐵嘴一個人在警局後就到了劉山家,發現門開著,進去之後卻已經沒有人了。

副官於是又給劉山打電話,可不管怎麽打都不通。經過查看錄像,發現淩晨5點半,劉山就從家裏出來了。這之後,劉山上了一輛公交車,跟隨公交車上的錄像和站內錄像,發現劉山最後下車的地點是陽邏,這時已經上午9點多了。劉山失蹤的地點就是他下車的公交站,他下車後轉向一個公交站牌後面,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張啟山反覆查看了錄像,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在劉山上車的地方、轉車的地方和最後失蹤的地方,都有一個拿公文包的男人。大概1米7左右的樣子,皮膚較黑。最奇怪的是,這個男人只在這幾個地方出現,他既沒有上車,也沒有乘坐其他交通工具,每次等劉山坐上公共汽車走了之後,他就會走到一個正好被攝像頭拍不到的地方,然後繼續出現在劉山下次出現的地方,直到最後和劉山一起失蹤。

張啟山直覺這個人可能與劉山的失蹤有關。但他不可能這麽輕易地下任何結論,目前劉山究竟是暫時失聯、還是遭遇不測,尚不能下定論。

張啟山決定先去劉山家查找些可能的蛛絲馬跡。

——

因為於曼麗前一天是和張啟山一起去的劉山家,所以他打電話給曼麗,讓她一起過來。曼麗猶豫了一下,還是過去了。在警局看屍體沒查到什麽線索的齊鐵嘴也被張啟山叫到了劉山家裏。

副官已經對劉山的鄰居做了一些簡單的調查。周圍的鄰居說,劉山之前離開了很多年,前兩年突然回來的,還說他回來之後就跟以前那個陽光踏實的小夥子不大一樣了,可能是出去經歷了什麽打擊,加上年齡也大了,還沒有成家,所以整個人看上去都很陰郁。

這些都和劉山跟張啟山和於曼麗說的可以相互印證。唯獨有一點,鄰居說,以前劉山的腳稍微有些坡,雖然他不走得快的話也看不太出來,現在倒是感覺沒一點問題了。可能是他現在不怎麽走快,也可能是出去給治好了。

幾個人戴上鞋套手套,做了全副武裝才進到劉山家裏。客廳、廚房、臥室、衛生間、陽臺……家具的擺放也好、東西的放置也好,似乎都沒有什麽問題。

張啟山走進儲藏室,拉開了一個抽屜,裏面有一個信封,信封右下角有一個用鉛筆寫得很淺的“叁萬元整”。張啟山把信封打開,見裏面有一張一百元紙幣,對著陽光看了,是真鈔,1999年印的,這也沒錯。

張啟山便把錢又放了回去。合上抽屜的一瞬間,張啟山看到了墻上掛的雨衣。好像就是他走的時候看到的墻上掛的那件雨衣。

那他昨天回家之後脫掉的雨衣放在哪裏了呢?印象當中,劉山似乎是進了洗手間、或者陽臺,但因他們並沒有跟著劉山進來,所以也不知道他把雨衣放在了什麽地方。可是房間裏根本沒有另一件雨衣了。從昨天到現在不超過12個小時的時間裏,看監控錄像,劉山根本沒有帶雨衣出門。

張啟山突然想到,在所有時間裏,雨衣好像貫穿了故事的始終——第一次碰到劉山時,他穿著雨衣,劉山講的故事裏,那兩個給他送錢的人也穿著雨衣。

對了,還有一個地方,也貫穿整個始終。張啟山道:“我們去圖書館。”

——

再過兩天就過年了,圖書館三天前就閉了館,裏面一個學生都沒有,倒是方便了他們行動。

圖書館坐東朝西,館藏書庫在圖書館的最東邊,也就是最裏面,要穿過兩個閱覽區才能到達館藏書庫。

書庫裏的味道稍微有點憋悶,齊鐵嘴被嗆地直咳嗽:“停屍間都沒這裏味道大。”

副官也捂住鼻子嘴巴:“這不像是書放得久的味道。”

張啟山隨手拿起角落裏最後一本書,拍了拍上面落的一層極薄的灰,翻開一頁,是一本講皮影戲的書。

書並沒有什麽不對,但他剛剛拿起這本書卻是因為他覺得哪個地方他好像見過或者聽過。仔細翻了翻,還是沒發現有什麽不對。正要放回書架上,於曼麗截了下來:“貼紙後面好像有東西。”

於曼麗說的貼紙其實是每本書的側面貼的分類號。

張啟山便把書立了起來,對著燈光,找到角度,果然看到裏面還有一張緊緊貼住書皮的貼紙,或者也不能叫貼紙,而是一種類似於鏤空的雕刻。

張啟山忙將分類號碼紙撕了下來,卻見裏面鏤空的字跡寫的是一串數字:叁拾叁叁拾捌肆拾捌。

這串數字立即在張啟山的腦海中翻譯為:丙申(年)辛醜(月)辛亥(日),也就是2017年1月24日,死者杜佳辰的死亡日期。

前面一本書籍上沒有號碼,再前面一本的號碼則為:叁拾叁叁拾八肆拾壹。正好與張偉生的死亡時間1月17日對應。再往前面看,所有的書籍上都有一個數字,唯獨缺了中間的一個。

為什麽會缺少一個呢?張啟山來回踱了兩步。

過了一會,張啟山道:“我知道劉山看到的屍體是什麽了。”

他放下書本,面色凝重,“是被人抽掉的魂魄。現在這裏的每一本書,都代表著一個死人,它們存放著死者的靈魂,但是,卻又不是靈魂,而是被抽幹凈的靈魂的空殼。商羽的日期之所以沒有貼在上面,應該是因為‘他’逃跑了。他重新附回自己的屍體上,但發現他已經死了,為了最後的自保,他爬到樹上躲了起來。這之後,他給曼麗送了照片,告訴曼麗他的死亡地點。至於為什麽他會送給曼麗。”張啟山拿起那本本應代表著商羽的書籍,“難道是因為曼麗可以看到死人?”

於曼麗從張啟山手裏接過那本書,沒有回答。

其實,那天於曼麗推開青銅門之後,就進入到一個青石墓穴,圓頂方基。墓中沒有棺材,沒有墓道,只有一個巨大的“蒼穹頂”,還有被吊在“蒼穹”下的無數魂魄。她看到,這些人裏面,有錦瑟、黑寡婦和小曼麗,連佛爺、副官、八爺和九爺的魂魄也在其中。

“於曼麗”就是在那時找上了她,警告她不要把還魂門中的一切說出去,否則這些人也會被關進還魂門內,還交給她下面的任務。

也就是在她被“於曼麗”送出門的時候,商羽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請求她幫忙找到他的屍首和電腦。他的電腦裏保存著軍隊的秘密資料,讓她務必保護好它們。說完這些,於曼麗就聽到一聲鐘響,商羽忽然就不見了。

於曼麗當時以為他被永遠地關進了還魂門,現在看來,既然他的數字還未寫下,應該是他仍舊在躲,他的魂魄還未消失。

☆、第 50 章

張啟山的電話響了起來。

“張隊長,我們找到了一臺電腦。”

“什麽電腦?”張啟山一邊走向下一個書架翻看書籍,一邊凝神聽電話那邊給來的信息。

於曼麗聽到電腦兩個字,耳朵豎了起來。

“在商羽的保險櫃裏找到的,一臺筆記本電腦,筆記本電腦上還有一封書信,好像是寫給一個叫於曼麗的人的。”

張啟山把目光投向於曼麗,看於曼麗也在看他。

然後他看到曼麗身邊的書架輕輕搖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下。張啟山下意識地撲向於曼麗,為了避免曼麗受傷,甚至他的胳膊已經做好了完全護住曼麗的形狀。

但已經來不及了,當他撲過去的時候,書架倏地轟然倒地,書籍嘩啷啷砸下來。而於曼麗已經不見了。

張啟山重重地摔在地上,沒有任何緩沖。尚顧不上疼,即刻撐著地面掀身而起。張日山已舉起了槍,四處尋找推倒書架的人。

根本沒人。

齊鐵嘴被書架帶到了一條胳膊,雖沒出血,但估計也要青一大片。他捂著肩膀躲到副官身後,見佛爺似乎在凝神聽著什麽聲響,壓低了聲音問:“你麽看見什麽了嗎?”

張啟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著耳朵,走向書架的另一端。

像銅絲弦在空氣中震動的聲音,冷冽地嗡嗡作響。

於曼麗消失的一瞬間,這兩日他據以尋找於曼麗的二響環聲響跟著不見了。張啟山愕然心慌,卻也保持著鎮定。他躡手躡腳地跟著聲音向前走,每一步卻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樣,生怕一步走錯於曼麗就會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跟著聲音向前走,只聽銅絲線的聲音逐漸清亮,似乎變成了銀絲線震動的聲響。而後銀絲線震動的頻率逐漸加快,快到連人的呼吸也跟著緊張起來。

直到“當”的一聲脆響,震動的聲音戛然而止。張啟山的耳朵如被刺傷一般,身形一歪,好容易壓制住那股力量站定了,館藏書庫的大門竟轟地關上。

副官把掛在他身上的齊鐵嘴揪開:“佛爺,從哪出去?”他感受到館藏書庫內有一陣不同尋常的氣流,從地下緩緩地盤旋升起。

張啟山擡起手,正要制止他繼續說話,書庫裏突然旋起一團黑霧,如蛟龍入海一樣迅速游走一圈,最後環繞在三個人周圍,纏在四周,像一條抓住獵物的巨蟒。

打蛇打七寸。

張啟山目光如炬,找準位置後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迷霧當中狠狠一抓,那團黑氣便像被掐住命脈一樣,在空中打了個滾,散開,但接著又迅速聚攏起來。

張啟山於是連忙從小腿處抽出麒麟刀,割破手掌,重新探入黑氣當中。

這次,他抓住了一個人。

張啟山緊緊擰住那人的領子,向前一拉,將他也拖進黑霧中。

居然是……吳老狗!

張啟山連忙收起沾了窮奇血的麒麟刀——刀尖離吳老狗的脖子只有一指遠。

齊鐵嘴瞬間睜大了眼睛:“怎麽會是吳老狗!難不成是幻覺!佛爺,佛爺……”齊鐵嘴的話斷在口邊——濃霧散開,吳老狗並沒有消失。根本不是幻覺。

張啟山狠狠地把匕首插進腿側刀鞘裏。他壓著內心的怒火,聲音有些低啞:“吳老狗,你沒什麽想跟我解釋的嗎!”

吳老狗拍了拍身上的土:“佛爺,咱們先出去。”

館藏書庫的門竟是開的。

——

霍仙走進病房的時候,絕沒想到霍三娘正坐在鏡子前梳頭。

“小姨!”霍仙出口即發現自己太過激動,忙收了顏色,壓低了聲音,“我,我很想你……”

霍錦惜挽了個發髻,雖躺了許久,仍不顯一絲疲憊,眼角眉梢還帶著幾分風韻。

“你真是沒用。”霍三娘反手一擲,兩根白色繡花針直直地向霍仙的喉頭飛去。霍仙身體略略一側,兩指夾住針——竟是白骨釘!

霍仙盡可能不讓自己表現出疑惑。

可霍仙實在是不能不吃驚。因為白骨釘並不是霍家的針。霍家的釘有金釘銀釘和銅釘,盡物之陽,制命之陰,在陰陽五行中屬陽。而骨釘則是至陰之物,尤其是她手指接觸到的這兩根骨針,取自冤死忠臣身上的骨頭,半條魂魄凝在上面,怨氣頗深,可以將人的靈魂聚在一起,不至散去。

霍仙不可置信的地方在於,首先,不動骨釘,是霍家的家規,有違此規者,須將斷骨釘釘在鎖骨兩側,以示此人今後便被霍家逐出家門,永不回頭。霍三娘是目前霍家的當家人,以身試法,這絕不應該是霍三娘做的事情,

其次,白骨釘只有自己插進風池穴,才能自如控制骨釘,不至被白骨釘反噬。眼下霍三娘可以自如拔出白骨釘,那只有一種可能,這兩根釘當初是被她自己插入腦後風池穴的。她昏迷的原因,雖不是外界所知的身體抱恙,也絕不是她以前所認為在探石棺找百屍令牌時被“隱鬼”抓傷,才被人從墓裏擡出來的。

霍仙把兩根骨釘輕輕放在手掌心。霍家內鬥狠戾,她幼年時上一輩為了爭奪霍家掌門之位,霍二一支不惜下狠手,在冰棺裏殺了她母親。後來是霍三娘、也就是她的親小姨,利用霍二一支的內鬥,趁機將霍二一支趕出霍家,才搶到掌門之位,報了她母親的仇怨。霍三娘年紀並不比她長幾歲,她們一同長大,在霍仙的心目中,這世上沒有人能比小姨更值得親近和相信。她一直認為霍三娘是個正派的人,她還記得小時候她不小心摔壞了外婆的筆洗,那時候膽小,就想找小姨幫她消滅罪證。但小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最後讓她去給外婆賠禮道歉。她的許多做人的道理,都是外婆、母親和小姨教給她的。

霍仙慢慢闔上手掌心,走到霍三娘身後。不等她開口,霍三娘先道:“心慈手軟的人,總會比別人先死。”

霍仙攤開手掌:“心術不正的人,絕不能活到最後。小姨,這是你教給我的。”

霍三娘夾起白骨釘,兩根手指纖纖如玉:“少為你的婦人之仁和無能找借口。如果不是我,於曼麗恐怕真的要走出還魂門了,說不定還會殺了你。你這麽心慈手軟,早晚落得和你母親一樣的下場。”霍三娘用絹帕擦幹凈白骨釘,然後將骨釘插進發髻裏。

霍仙低下頭,眼睛裏一閃一閃的。但她依然堅持著:“小姨……”

霍三娘打斷她的話:“霍家掌門人的位置,一切以霍家為重,能者居之。於曼麗只是個死人,何必對她動惻隱之心。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湊齊生血白玉,阻止萬靈出逃,而於曼麗是絕佳的幫手。至於最後。”霍三娘用指尖輕輕掃了掃自己的手腕,沒有說完。

霍三娘道:“你去吧。”

霍仙動了動嘴,最後幫霍三娘披上披風,走出門去了。

——

剛出了門,吳老狗擦了擦汗:“佛爺,我有事對你說。”

齊鐵嘴沖上去攥住狗五的胳膊:“狗五,你到底是想害我們還是想救我們。”

張啟山揮了揮手,讓副官把齊鐵嘴先攔下來。

幾個人一起走到穿過B區域的書庫。站在窗戶下面時,吳老狗看了一眼張啟山的手腕,連忙從袖子裏掏出一根銀絲線,系在張啟山手腕上。張啟山本想拒絕,但他聽到絲線震動的聲音居然與他之前據以定位於曼麗的聲音一樣,便順從地讓吳老狗給系上了。

“佛爺,你還記得我曾約你去瓦寨八角橋?”

張啟山點點頭,他一度以為是有外人借由狗五約他,沒想到是狗五本人。

吳老狗用食指在銀絲線上劃了兩下:“佛爺,其實當天最初約你的人不是我,是王奇軍。當然,你也可以叫他汪奇軍,他是汪臧海的後人,在茶寨隱姓埋名,守護黑屍棺。那日我飛九門信鴿給小九九,信鴿本應在一天之內飛回來,可到了晚上信鴿仍沒回來。九門信鴿還是第一次不準時,我便沿著信鴿的路線去找。原來信鴿已經從小九九那飛回來了,只不過路上被人截獲,還有一封新的信件,就是約佛爺你,去瓦寨八角橋的。”

☆、第 51 章

副官道:“五爺,可你怎麽知道那是王奇軍,如果是他,他又是如何知道九門信鴿是如何馴化□□的呢?”

吳老狗從懷裏掏出一張一寸黑白照片:“汪奇軍。”

張啟山接過照片:“從哪來的照片?”

吳老狗突然有點害羞:“霍仙。”

張啟山疑惑頓生,隨即明白過來。吳老狗喜歡霍仙在九門裏也不算什麽秘密。霍三娘病危,霍家掌門之位爭鬥得你死我活。勢力拉鋸之中,總要在九門內外尋求幫助,霍仙一定是找到了吳老狗。吳老狗雖不會要什麽,但霍仙卻絕不會不給。而這個報酬……張啟山隱約記得,吳老狗來找他說過,他在進墓的時候,“三寸丁”好像發現了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吳老狗把這些悄摸跟在盜墓者後面的東西叫“墓鬼”,之所以帶個鬼字,吳老狗說,是因為他們無形無影,卻有些氣味,偏又能聽懂人類在說什麽。所以可以推定不是其他什麽妖啊怪的,而是鬼。

張啟山沒有說話,繼續聽吳老狗道:“霍仙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是半年前。”

張啟山略有驚詫。

半年前好像的確是個時間節點,之前總來找他問墓鬼的吳老狗就是在這個時間忽然不再提了,反而神神秘秘地給了他一張生血白玉的照片。也就是拿著這張照片去找老八的時候遇到了於曼麗。

吳老狗看張啟山微詫的神情,從背後腰帶上掏出煙鍋,緩緩吸了起來:“佛爺,你想到了。”斜眼看了看佛爺手上的銀絲線開始泛起一層黑霧,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道,“霍仙一直知道我在尋找墓鬼,她以前聽我說起墓鬼,總是若有所思,但每每我問起她,她又只說她不知道。半年前,霍三娘突然失去音訊,霍家內亂,霍仙就在這時候找上了我。她告訴我,霍家的還魂門與‘陰間’相連,她曾經見過‘鬼’。她還說,她眼下困難重重,外有還魂門要控制,內有霍桐爭奪掌門之位,稍不留神就可能死無葬身之地,所以需要我的幫助。”

張啟山忽地有點抱歉,他把吳老狗和霍仙之間的情義想的輕了些。

吳老狗繼續道:“我答應了她,她便開始告知我她的計劃。首先是外。你還記得當年塞北銅門關外,霍仙的母親霍二娘以一己之力排霍家眾議、為救我們而命喪玉尾湖嗎?”

張啟山點了點頭。這件事他怎會不知?也是因為這件事,他對霍二娘的後代都有敬重之意,霍桐與霍仙同時來找他時,他也更願意相信霍仙一些。

吳老狗磕了磕煙鍋子:“霍二娘雖然身埋銅門關,但她手裏還握著一個秘密,就是她在銅門關內發現,有外族勢力在利用‘陰界’的秘密通道反攻大陸,這股外族勢力的主要力量是日本。但她只來得及將有關的信息運用霍家內部的戒指傳給霍錦惜和霍仙就死了。霍仙本意是將此消息通知九門眾人,以圖勠力同心,合力滅之。但霍錦惜卻將此事攔了下來,說九門內不可靠之人絕非一二,霍二娘又是因救張家人而死,如果被霍家其他人知道了,只怕麻煩重重,故將此事瞞了下來。不過,她們用還魂門‘收’了一個幫手。此上為外。次為內。霍家皆為女流之輩,卻皆巾幗不讓須眉,各個身懷絕技,手段心計皆是一流。每一分支都希望自己後人能繼承掌門之位,多少霍家子孫為此而死。眼下霍家掌門是霍二一支的霍錦惜,她合該與霍仙最親近,所以才傳與她還魂門,她修養的地方也只告訴霍仙一人。可霍仙跟我說過,她覺得她小姨明著像在幫她,但實際卻並非如此。”

“你為什麽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我?”張啟山覺得吳老狗的停頓別有深意。

“因為我發現了一些很不得了的事情。”吳老狗眼睛一亮,“真正的霍三娘大約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應該是霍桐的母親,當年的霍大小姐。”

聽了吳老狗的話,副官和齊鐵嘴都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們確實不常與霍家往來,但對霍錦惜也尚算了解,當時霍三娘繼任掌門之位,他們還一同去霍府祝了賀,絕沒發現半點異樣。而且即使他們都發現不了,霍仙也不可能毫無察覺。吳老狗雖說平時看上去不正經些,遇到正經事卻不曾馬虎,吳老狗沒理由撒謊。

齊鐵嘴的身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張啟山倒是沈得住氣,不肯輕易下結論:“你總要有證據。”

吳老狗從口袋裏掏出半截骨釘:“我用霍仙的血試過了,是霍三娘的骨頭沒錯。霍仙說過,只有死人的骨頭才能被做成骨釘,所以,真正的霍錦惜肯定已經死了。”

張啟山聞言行了個禮,齊鐵嘴和副官也一時靜默。

“霍仙知道嗎?”

吳老狗則緩了緩氣:“我想先來找你們商議之後再告訴她,我怕她接受不了做出不理智的決定。”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骨釘,“我們一直知道的是,銅門關一戰後不久,霍三一支元氣大傷,霍二一支拿霍二娘幫助外人為由占盡上風。但霍二一支占了上風之後卻開始內鬥,霍二一支本就狠毒,內鬥起來也根本不手軟,霍錦惜於是利用這些內鬥將霍二一支徹底瓦解。但現在事實卻明顯不是這樣。應該是霍大小姐殺了霍錦惜,喬裝成霍三娘,讓同門中人以為自己已死放松警惕,又以當時式微的、沒有人特別在意的霍三娘的名頭鏟除了霍二一支中的對手,既保全了自己,又拿到了掌門之位。”

“可她是怎麽瞞過霍仙的?”齊鐵嘴萬分不解。

“應該是還魂門,生人借魂,死人易主。”吳老狗敲了敲煙鍋子,“她把霍錦惜的魂魄凝在她自己的魂魄裏了,所以連霍仙也看不出來。”

還魂門乃九門禁術,副官鮮少聽說:“還魂門如果這麽厲害,‘霍三娘’豈不是無人能敵?”

吳老狗道:“也不是。霍仙好像說過,還魂門必由死人開啟,而每走出一個死人,就必須進去一個活人。所以‘霍三娘’應該在門裏。還魂門萬物皆空、卻又有萬物,陰陽交接處,還有無數冤魂,一個不小心,霍大很可能就魂飛魄散了。只不過,我方才設了一個陣,請走出還魂門的死人又進去了。佛爺,還有瓦寨那次,我借汪奇軍的名頭約你入陣,你在峽谷當中看到的人,也就是被還魂門施了法術的人。”

張啟山的腦袋轟的一聲,一腳踢開吳老狗的凳子,大跨一步,攥住吳老狗的領子:“吳老狗,你說什麽?”

吳老狗顯是被張啟山的舉動給嚇到了,手裏的煙鍋子差點沒摔到地上。

“佛……佛爺,我,我說,我設了一個陣……阿不,兩個……”吳老狗還以為張啟山惱他不告訴他就騙他進了陣。還有這次,他雖然知道那個入陣的死人戴著二響環,但的確沒想到他會和佛爺呆在一起,害得佛爺、副官和老八也被困在陣中。

張啟山手上的力氣又加重了一分:“我是說最後一句。”

張啟山的聲音雖然盡可能地壓低了一些,聽起來卻更加可怖了。吳老狗更為不解了,難不成那人同張啟山有什麽關系?

“佛爺,那入陣之人……你認識?八角橋時,我本想借你的力量送她回還魂門裏的。”

齊鐵嘴額上冷汗直暴:“何止認識。”

張啟山的心驀地涼了,原來齊鐵嘴也早就知道了:“老八!”怕是再沒什麽婉轉的餘地了。他松開吳老狗的領子。

生人借魂,死人易主。

曼麗啊,你居然早就死了嗎?

張啟山轉頭思慮片刻,忽然又抓住吳老狗的衣服:“你為什麽要在我的手腕上系銀絲線?你是不是還能把她找回來?”

吳老狗連忙抽出張啟山小腿處的匕首:“佛爺,這條銀絲線那頭牽著還魂門裏的人,因她戴著二響環,所以你可以一直追蹤到她的位置和下落。我正將她送進還魂門裏,黑霧散去,她就再不會出來了。”

話沒說完,張啟山便從吳老狗手裏搶過匕首,銀絲線切斷。銀絲線只在空中發出嗡的一聲,張啟山立即感覺那聲音像在耳邊炸開一樣,四周圍陷入無盡黑暗。

不遠處好像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零零散散,雖然輕重不一,似是虛弱至極,卻依舊帶著章法,絲毫不亂。

張啟山便知道這是於曼麗了。沒有半分猶豫,他立即沖過去,在那腳步聲幾乎消失的前一刻,一把拉住於曼麗的手,將她向自己的懷裏帶。

二響環在他懷裏震動起來,張啟山連忙咬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背後很快產生一種強大的吸引力,張啟山抱著曼麗奮力後跳。

——

霍仙剛出門不久,發現竟落了一個裝木棉花的盒子,反身上樓去拿,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小姨又已倒在地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惹,晉江又抽了,我明明放進去了,剛才刷新了一下居然沒有

☆、第 52 章

張啟山和於曼麗重重地摔在地上,於曼麗猛地恢覆了一絲微弱的意識,擡手就要用金釘刺身邊的人。

張啟山連忙抓住她手腕,搖了搖二響環。

於曼麗的眼前終於聚光,待看清是佛爺,曼麗聚了一身的力氣瞬間渙散,人也昏了過去。

這時圖書館外寒風頓起,跳棋珠子大小的冰雹劈劈啪啪地砸到窗戶上。

副官喊道:“小心!”

原來是有人趁機向他們射箭。

張啟山“刷”的一下將於曼麗背在身上,隱到書架後方道:“副官,你殿後。老五、老八你們跟上。”

吳老狗指著於曼麗道:“佛爺,你確定要背著她嗎?”

哪知張啟山立即丟給吳老狗一個惡狠狠地眼錐子,讓他住了嘴。

吳老狗這才反應過來,這女人難不成是佛爺帖子裏的大嫂於曼麗?!

吳老狗有點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他剛才都說了什麽!

連忙巴巴地跟著佛爺順著書庫的東邊樓梯下了樓。

——

張啟山打開加濕器,摸了摸曼麗的額頭,輕輕滑過曼麗臉頰,又手足無措地將空調和加濕器都調到了最舒適的刻度。

死人是不需要的。

張啟山從沒似這般揪心過。

她看上去才二十歲多一些,正是如花歲月,何以香消玉損了呢?他好像有很多問題,但看著她蒼白如玉的小巧的臉,他卻一點都不想知道了。

門外響起一陣爭執聲。

“你最近都跟佛爺在一起,你去說。”

齊鐵嘴也很有謙讓精神:“你最了解這其中緣由,您是磚家。五爺,這事非得您來做。”

張啟山把被子掖好,走過來開門,腳步很輕:“有什麽事?”

看佛爺只是憔悴,並無責怪他們的意思,吳老狗清了清嗓子:“佛爺,你不用太擔心,她既然能被你拽回來,說明已無大礙。您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不然換我們看一會。”

齊鐵嘴趕忙搶話:“對啊佛爺,曼麗想瞞著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你傷心傷身,要是讓她知道你這麽折騰自己,曼麗肯定會自責。”

張啟山松開門把後撤一步:“沒事,正好在看王奇軍和劉山案件的檔案。副官呢?”

曼麗似是醒了,輕微地咳了起來。

張啟山連忙將煮好的重要端了過來。吳老狗說,於曼麗身體極陰,絕不能用屬陰的藥材或治療手段,但也不能一下子用極陽之物克之。這裏一時又找不到齊鐵嘴香堂客棧裏準備好的檀香火供曼麗沐浴,所以只好先讓齊鐵嘴開兩副屬陽的溫和的中藥。

味道有點苦,曼麗皺了皺眉。

張啟山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荔枝味的,先喝了藥。”

吳老狗和齊鐵嘴對視一眼,識趣地從房間裏退了出去,心裏忍不住嘟囔:切,誰還沒個官配啊……

——

曼麗本就休息的差不多了,喝了藥,神智已然清醒。

睜開眼看到的第一人居然是張啟山,曼麗的眼圈瞬間紅了——想撲到他懷裏跟他撒嬌,跟他說有點害怕;想擡手搖一搖二響環,感謝他一直拉著她,讓她半點沒有迷路;想捧著他的臉仔細瞧瞧他,不然哪天就真的再也不見了……可百轉千回,終究知道不能和他說一句話,否則只是害了他。

曼麗跌跌撞撞地要下床,張啟山把藥放在床頭櫃上,握住她的肩膀阻止她下床:“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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