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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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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意氣風發

第46章意氣風發

顧希言從老太太房中退出時,恰好和三太太在廊下迎面撞見。

三太太乍看到顧希言,便是一楞。

往日的顧希言猶如朽木一般,死氣沈沈的,可這會兒,竟仿佛珍珠拭去蒙塵,整個人透出溫潤的光彩。

她在一楞之後,心裏便泛起無邊的憤怒。

她的兒子沒了,結果兒子的遺孀卻如此花枝招展,成何體統!

她勉強壓住怒氣,繃著臉道:“今日打扮得這麽花枝招展,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新婦呢。”

顧希言迎面看到三太太,自然也是不喜,就像是好好一個艷陽天,突然一朵烏雲飄過來了,誰看著能痛快呢?

此時又聽三太太這麽說,那夾槍帶棒,那冷嘲熱諷的,她早受夠了!

不過她到底按下來,上前見禮:“太太,這衣裳是官中新做的,兒媳穿著也覺得合適,太太瞧著——”

三太太不由分說,直接打斷顧希言的話:“這般妖妖調調的樣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哪兒招搖!半點沒有少奶奶的體統,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還不趕緊換下來!”

一旁的丫鬟婆子聽著,都暗暗吃驚,想著這三太太說話也太難聽了。

顧希言卻仍不見惱意,只平靜道:“太太,這衣裳是官中做的,並不是兒媳自自作主張。”

三太太冷笑:“官中做的?難道就不是你自個兒挑的花樣?誰許你穿成這樣了?”

她這話剛說完,就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我許她穿的。怎麽,你覺得不妥?”

三太太楞了下,還有這一茬?

這會兒老太太已經拄著拐杖邁下臺階,她的拐杖在臺階上鑿得鏗鏘響,顯然是氣極了。

她走到三太太跟前:“她是朝廷旌表的節婦,是承淵明媒正娶的嫡妻,如今穿件新衣裳怎麽了?難道我堂堂國公府,連幾件體面衣裳都置辦不起?”

三太太慌忙解釋:“老太太,媳婦也是怕她穿得太華麗,有失體統,倒是沒別個意思。”

老太太手中拐杖重重一頓:“便是未亡人,也該有未亡人的體面,這衣裳哪兒逾矩了?哪兒失禮了?你對著她好一番痛罵,你罵的到底是哪個?是看不慣她,還是看不慣我?”

三太太:“老太太,這——”

她求助地看向顧希言,希望她給解釋,可顧希言哪裏搭理,只一徑低著頭,一臉的恭順小心,裝傻充楞。

三太太心裏暗暗咬牙,這是故意的吧,給她使絆子害她呢!

一時之間,少不得低頭認錯,挨了好一通罵,這才算了。

她再看顧希言,自然是恨得牙癢癢,不過顧希言卻是並不在意,在老太太跟前告退後,拎著裙子下了臺階,飄飄然地走了。

她這會兒就是最美,最風光。

既如此,何不縱情享受這一刻?

***********

這一日顧希言終於應約前往端王府,因是國公府的女眷前往端王府,雖只是小輩,但也不好太失體統。

早間顧希言梳妝更衣,便有幾位穿戴體面的嬤嬤並仆婦們垂手靜候在廊下。

秋桑看著這等排場,不免暗暗咂舌,小聲道:“奶奶,咱們可得小心著,瞧這陣仗,從不曾見過呢。”

顧希言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端莊素雅,恬淡柔靜。

這不是深閨中不解愁的嬌俏女兒,也不是初嫁時低眉垂眼的羞怯新婦,而是經歷過高嫁、喪夫、寡居,受過磋磨,幾番掙紮後的自己。

她聽著秋桑的話,道:“這都是端王妃的面子,我便是再不濟,走出去也是敬國公府的臉面。”

說話間,時候也到了,她起身出去,早有幾個得臉仆婦迎上來,向她行禮,幾句寒暄,便引著她乘了一頂青綢小轎,行至二門前,換了雲雁細錦垂纓轎,出來國公府。

國公府外,再圍起來錦隔子,不叫外人隨意看到,不過即便如此,顧希言也根本不曾下轎,原來這轎子竟停在馬車前,轎輿前伸,竟與那馬車廂口嚴絲合縫地相接,顧希言便由此進入車中,自始至終,不曾露出半分。

待顧希言坐定,五少奶奶的轎子也到了,也一同進入馬車中。

五少奶奶踏入轎中時,見到顧希言,臉色便有些不自在,不過很快笑了下:“你倒是出來得早。”

說著,便挨著顧希言坐下。

顧希言聽著,心裏明白,這種深宅大院重體面重規矩,誰先誰後是最要緊的,依然常理來說應該按長幼齒序來排先後,現在自己先坐這裏,五少奶奶多少有些不喜。

顧希言其實也是沒想到這個,她今天要出門,新鮮得很,以至於不曾留意,竟是這麽安排的。

好在馬車緩緩前行,兩個人到底年輕,又難得出門,很快被街市吸引,東看西看的,突經過一處,兩層樓宇,朱欄雕檻,上懸泥金匾額。

顧希言看著眼熟,仔細看時,上面寫的是天祥齋三個字。

五少奶奶看到這天祥齋,便抿唇一笑,道:“瞧見沒,那便是天祥齋,這家的芙蓉酥和杏仁酪最是難得,前幾日五爺還特特吩咐小廝排了半日隊,才得了一匣,拿回來,我嘗了嘗,比咱們府中廚子做的還香些。”

顧希言:“嗯,確實好吃,之前我偶爾嘗過。”

是陸承濂給她嫂子買的,她也嘗了。

五少奶奶:“不過這個不好買呢,聽說緊俏得很,宮裏的娘娘也會托太監出來買,都是要排隊,甚至提前預訂的。”

顧希言:“是嗎?”

五少奶奶:“那當然了,不然你看京師那麽多達官貴人,誰缺了幾個吃糕點的銀錢,大家都來買,他哪供得上,任你是王侯將相,也得守著這般規矩!”

顧希言自然沒想到這一層,一時想起陸承濂給自己買的那些,這麽說確實得感激人家呢。

上一次自己不要那五十兩銀子,他明顯惱了,轉頭就走。

其實若有機會,她想再和他說說,讓他不要惱,只是可惜並沒有遇到。

此時馬車已轉過街角,便抵達端王府,這端王府何等門第,自然比國公府更顯富麗威嚴,只門前那兩座石獅子,便格外威風。

早有穿戴體面的管事娘子領著幾個丫鬟仆婦垂手侍立,那些管事娘子著青緞比甲,戴銀絲髻,個個體面富貴。

顧希言和五少奶奶正要下車,突聽得一聲“且慢”,便有仆婦匆忙趕來,圍在她們馬車前。

兩個人不免疑惑,正面面相覷,便聽得一陣清脆馬蹄聲自西邊巷口傳來。

五少奶奶疑惑,示意顧希言不要出聲,她卻揭開垂紗帷幔一點縫隙,小心地看外面。

顧希言自然也是好奇的,便也湊過去看。

只見外面有七八騎駿馬而來,為首的卻是一位年輕公子,玉冠錦袍,眉目英挺,倒是英姿颯爽,眼看便要到了近前。

兩個人自然不敢多看,忙放下帷幔。

須臾間,那行人到了下馬石前,紛紛勒住韁繩。

在馬匹的嘶鳴聲中,只聽到一個年輕公子朗聲笑起來去,卻是道:“今日這般陣仗,不知迎的是哪家的貴客?”

一時便有管事娘子隔著簾子低聲解釋,說這是王府淩恒小世子,又有人忙碎步上前,低聲提點了幾句,淩恒世子立時意識到方才行徑有失禮數。

顧希言隱約感覺,這位世子整了整衣冠,之後大步走到國公府馬車前。

這行徑自然讓人疑惑,一旁的五少奶奶驚了下。

卻聽得外面淩恒世子似乎作了一揖,之後笑著道:“是在下唐突了,驚擾二位少奶奶車駕,不敢求奶奶們寬宥,這便退避百步,請奶奶們的車駕先行進府。”

五少奶奶便慌了神,她往日再是能說會道,可這位小公子畢竟是外男,若是和對方搭話,與禮不合,她不曾經歷過這樣的事。

她便拼命給顧希言使眼色。

顧希言接受到她的目光,也是沒想到,自己是寡婦,寡婦啊!

這時候,不該是你做嫂子的出頭嗎?

然而五少奶奶卻拼命搖頭示意。

顧希言無奈,外面畢竟是尊貴的王府世子,也不能晾著人家。

她只能開口,盡量平靜溫和地道:“殿下言重了,原是妾身車駕遲緩,攪了殿下之路,如今殿下既執意相讓,若再推辭,倒是妾等不識擡舉了。”

她這話一出,周圍人等倒是意外,這位奶奶不卑不亢,既承了情,又全了彼此體面,這話說得實在周全。

而外面的淩恒世子則是一挑眉,想著,這聲音真好聽。

他笑望著馬車帷幔,再次拱手,之後便率人退至巷口,而顧希言等人也在嬤嬤仆婦的簇擁下,進入國公府。

端王妃是長輩,又是尊者,她們自然謹守禮數,隨著引路侍女前往花廳拜見。

端王府的花廳清雅別致,一地的纏枝蓮紋栽絨毯,四面都是玲瓏雕花槅扇,窗外翠竹掩映,讓人耳目一新。

端王妃見了顧希言,自是喜歡得很,寒暄一番,好一番誇讚,丫鬟捧上各色細點茶水,大家一起用了。

說話間,提起淩恒世子沖撞了一事,端王妃很是無奈:“自幼被王爺嬌縱,行事總欠些穩重,今日倒叫兩位奶奶見笑了。”

顧希言和五少奶奶自然連忙說不礙事。

茶過三巡,話終於進入正題,端王妃這才說起,想要一幅畫,掛在寢房外的小廳中,不過她素來不喜宮中畫師的手筆,嫌棄太過匠氣,看了顧希言的畫後,倒是覺得別有一番靈氣,盼著她好生描繪,畫出院中景象。

顧希言自然恭聲應下,端王妃便吩咐管事娘子引她們往園中去,細細觀看景致,也好商議這畫該如何下筆。

誰知剛出花廳,沿著曲折游廊行了不過數十步,便見月洞門外有道身影,正大踏步行來。

雖隔著一叢翠竹,顧希言卻一眼認出,這正是淩恒世子。

此時,淩恒世子也看到她們,他顯然也是意外,驟然頓住腳步,楞楞地看著她。

顧希言面上微紅,她確實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淩恒世子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臉上,在打量自己,毫不遮掩地打量。

不過她其實並沒有什麽排斥感,也沒有被外男看了的不喜,反而覺得,這個人的目光純凈坦率,他只是好奇,看看而已。

她略低首,福了一福。

那淩恒世子猛地意識到,忙也挪開視線,隔空作揖,回禮,之後便忙回避了。

府中管事娘子忙向顧希言與五少奶奶賠禮,細聲解釋道:“王妃娘娘今日專程待客,早吩咐過園中不許閑雜人進出,世子爺自幼在府中行走慣了,如今雖已長成,往來卻少避忌,今日想必是照例往王妃處晨省,這才驚擾了二位奶奶。”

顧希言和五少奶奶忙說不妨事,當下一行人便逛著園子,顧希言也細心觀察著,想著以後該如何構思下筆。

這端王府的園囿規制自然不是敬國公府能比的,這裏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疏密得宜,園中風景更是悉心打理的,奇石疊翠,異卉爭妍,蔚為大觀。

若是細細描繪,不知要費多少筆墨工夫,如今看,還是得選一處要緊的重點描繪,其它便以寫意筆法略加點染,既省心力,又能得個妙趣。

顧希言將這番思量暗記在心,待園中游賞過,便回去花廳向端王妃細細回稟,說起自己的構圖章法。

端王妃聽她這麽說,倒是喜歡得很,並無異議,只說按她所說便是。

她笑著道:“這般安排極好,我素來不喜外行指點內行,沒的白糟蹋了靈氣。你的畫作妙就妙在天然意趣,若強要依著規矩框住,反倒失了本色。”

這話聽得顧希言暗暗欽佩,不想王妃於畫道竟有這般見識。

當下兩個人細談一番,將畫作布局一一商定,顧希言和五少奶奶這才告辭,王妃特命侍女捧來各色時新糕餅,以及蜜餞果子,另有各色綾羅布料,都裝在朱漆描金盒中,並親自將二人送到穿堂前。

上了馬車後,帷幔落下來,五少奶奶雖然有些累,不過看顯然很興奮,她壓抑著激動和顧希言道:“王府到底和我們國公府不一樣呢。”

顧希言知道她迫不及待想和自己說說今日的見聞,今日的感受,想一起分享這種“見識了”的喜悅和受寵若驚。

顧希言心裏還想著那畫,想著回去後得先勾勒幾幅小樣,交給王妃娘娘過目,才能定下來。

當下只是隨口道:“那是親王府,自然不同。”

五少奶奶意猶未盡,嘆道:“我瞧著王妃娘娘竟是這般慈藹和氣。”

顧希言:“確是難得的寬厚。”

五少奶奶按捺不住,又道:“還有那位淩恒世子,雖初見時略顯莽撞,可後來那般周全禮數,實在出人意料,他身份尊貴,竟對我們這般客氣。”

顧希言這才想起淩恒世子,也想起他的目光。

她輕笑了下:“到底富貴養性,這位世子爺,應也弱冠之年了,但猛一看,倒是覺得年紀小。”

五少奶奶:“我倒是聽說,淩恒世子爺和咱們府中三爺要好,自小熟稔的。”

顧希言聽“三爺”這兩個字,心思一頓。

她想了想,陸承濂應該喚這位端王妃為舅母,和這位淩恒世子是正經表兄弟呢,又年紀相仿,關系好倒也情理之中。

五少奶奶感慨:“這次出來,可算見識了,王府到底是比咱們國公府大,說起來也是托了你的福。”

顧希言聽此,不過一笑罷了。

這日回去後,她自把所經歷種種都稟給老太太,又去回了瑞慶公主,這其間關於淩恒世子爺的,她也都提起了。

這兩位倒是沒覺得什麽,淩恒世子和陸承濂要好,之前也時常來國公府走動,說起來雖是外男,但也不至於太遠,倒也不必如此避諱。

顧希言聽著,這才心安。

她是寡婦,凡事總要顧忌聲名。

走出老太太房中時,都隱約感覺到周圍一眾人的艷羨,甚至包括五少奶奶都用羨慕的目光看著她。

不過此時的她自然是從容淡定,不驕不躁。

對此,她也很是佩服自己,太能裝了。

她努力壓抑著自己的腳步不要太輕快,等到終於回到自己院子,命婆子關上了門,進到自己房中,她終於忍不住直接癱倒在榻上。

喜歡,好喜歡,她終於撐起了老太太的眼角,別人不敢輕看她了,她也可以出門弄她的宅子,順便看看孟書薈和侄子侄女了!

她還得到端王妃的賞識,將來總歸少不了好處!

憋了一路的秋桑也忍不住了,激動地道:“奶奶,咱的好運來了,你看連我都得了賞呢!”

顧希言笑得恨不得在床上打滾:“誰說不是呢,果然我是個好命的,我好命!我一個寡婦也能交好運了!”

這時春嵐也進來了,見她們主仆二人那喜不自勝的樣子,仿佛都要跳起來了,忍不住想笑。

秋桑趕緊喊春嵐:“快看,這是奶奶得的賞!”

春嵐便湊過去看,兩個丫鬟把那些攤在桌上,仔細把玩欣賞。

這時,又聽得外面消息,說是府中給各房送來了新鮮果子,春嵐忙去取了,仔細看過,噗嗤一聲樂了:“這次的新鮮果子,可真新鮮!”

若是以往,自然是先緊著別房,挑剩下的別人不要的才給她們,如今總算也輪到她們吃新鮮的了。

顧希言自然也看出來了,想著府中上下可真是長了一雙勢利眼。

她命人將那果子留一些,其餘的給兩個丫鬟,讓她們拿出去分了。

她又看了看王妃賞賜的那些,撿了兩個珠串兒,分給兩個丫鬟,兩個丫鬟自然不敢要,畢竟這是王妃的東西,她們怎麽敢收呢?

顧希言:“其實這物件也不一定多值錢,不過是一個面子,一個風光罷了,你們跟著我往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冷氣,如今好不容易風光一次,你們趕緊收著,不然回頭我後悔了,又收回來,你們悔得腸子都青了也再不能得了!”

這話聽得兩個丫鬟都忍不住笑起來,也就各自謝過,拿了。

這時想起那陸承濂,簡直嗤之以鼻,想著往日真把他當一個東西,結果可倒好,真真是可笑可嘆。

如今她是再不會理會他半分了!

她要把自己的日子謀劃好,要過繼一個孩子,要好生作畫,要展現才情,哪怕日子艱難,她也要把每一日過得有滋有味。

她想起這些,便越發上了心思,翻箱倒櫃,觀摩那些知名山水畫作,又細細捋了一遍,想著自己的思路,這才準備勾勒草圖。

這端王妃既然賞識自己,一定把握住機會,焉知將來不能有所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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