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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重重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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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重重網

◎Chapter.39◎

這次回來後,Mycroft不再限制她的自由。

Rose可以離開莊園,可以在海德公園散步,可以去哈羅德商店挑選最新款的帽子。沒有人阻攔她,仆人們每天都提前為她備好馬車。她感到一種希望:難道那場失敗的逃亡,竟讓Mycroft有所醒悟?

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無論她走到哪裏,都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東西。商店的店員在她進門時便已準備好她可能喜歡的商品,言辭恭敬得令人不適;公園裏偶遇的紳士會脫帽致意,精準地叫出「Holmes小姐」;甚至連街頭賣花的女童,都會在她經過時遞上一束她最喜歡的洋桔梗,說是「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先生」付過錢了。

她試圖去應聘工作,憑借自己曾在瑪麗阿姨餐廳學來的本事。第一家餐館的老板誠惶誠恐,說自己小店簡陋,容不下她。第二家則更直接,連連表示自己並不需要人手。哪怕門口就懸掛著急缺崗位的木牌。

她又跑到貝克街,想去見她魂牽夢繞的Sherlock。但她發現在221B的附近,總有一些看起來無所事事的閑人。

也是,以Mycroft那種對家人近乎病態的關懷,又怎麽會放過Sherlock?或許從Sherlock剛搬來這裏的第一天,他就已經把這條街道的鄰居換過一遍了。

這些人不阻攔她,只是在她靠近時,會刻意地咳嗽,或者點燃一支煙,像一個個無聲的警報。

她鼓起勇氣,走向一個在街角看報的男人,直接問他:“是Mycroft讓你來的嗎?”

男人放下報紙,臉上沒有任何被戳穿的尷尬,只有一種英倫紳士慣常的禮貌:“小姐,我只是在這裏等我的朋友。不過,如果您需要任何幫助,我很樂意為您效勞。”

她明白了。這不是監視,這是展示。Mycroft在向她展示,這座城市的每一片土地,都滲透著他的意志。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經過他的默許。她是自由的,但她的自由,被圈定在一個由他劃定、無比廣闊卻密不透風的高墻之內。

她遠離了貝克街,再也不踏足那裏。她和Sherlock都是囚犯,只不過他本人不知道而已。那更殘酷,不是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承受什麽。

她又去了泰晤士河邊,看著渾濁的河水奔流。那一刻,她想起了爬出排汙管道後聞到的、混合著腐臭的自由氣息。

倫敦不再是倫敦,它是Mycroft手中一個放大了的、精致的模型。而她,是模型裏一個可以被允許四處走動,卻永遠無法走出邊界的小小玩偶。

Rose的世界變大了,看不到邊界。她的監獄也變大了,似乎同她的世界一樣,沒有盡頭。

她再也不想出門了。

——

Mycroft每天都回家吃晚餐,大部分時候中午就回來了。

在餐廳,他仍然放任她自由選擇喜歡的座位。但他不再坐到自己之前固定的位置,長桌的中心。

他現在會坐在她對面,或者偶爾坐在她旁邊。

吃飯的時候,他會和她說話。問她今天做了什麽,有沒有開心的瞬間,有沒有煩心事。他的語氣很平常,好像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沒有逃亡,沒有抓捕,沒有那場在馬車裏的激蕩。

Rose很少回答。她只是低著頭,用叉子撥弄盤子裏的食物。

Mycroft也不生氣。他會自己說下去,說一些白廳裏無關緊要的趣聞,或者評論一下今天的湯有點鹹。如果她一直不說話,他就安靜地吃完,然後擦擦嘴,說一句「慢用」,起身離開。

Rose一開始也曾抵抗過。她的力氣不足以掀翻石砌的餐桌,就把那些盛滿了食物的餐盤全都揚到地上。頃刻間各種食材的氣味混雜到一起,湯汁四溢,流到毛茸茸的地毯上。

Mycroft並不生氣,甚至沒什麽異樣的神色。“看來今天的餐點不合你的口味,”他朝立在一側的管家看了一眼:“換一些吧。”

沒多久就有一道道熱氣騰騰的飯菜被擺上餐桌,地毯也換了新的,仿佛剛才那場宣洩根本就不存在。

她想過要不要把新端來的食物也扔地上,可她已經明白,那沒有用,只是在浪費食物,同時給廚房的人們增添負擔罷了。

在這一瞬間,Rose忽然想到幼時餐桌上母親強迫Sherlock吃蔬菜的情景。那時Mycroft拿過餐叉,親手實施這場沈默的暴力。後來在花園,他解釋說這種施暴是保護。

或許這麽多年,他從來就沒有變過。

——

有時,他會帶一些小東西回來。一本她喜歡的詩人的最新詩集,一盒近期風靡的手作巧克力,或者一條繡著繁覆花紋的絲巾。他不說是禮物,只是隨手放在她房間的桌子上,或者客廳的沙發躺椅旁。

Rose從不碰那些東西。詩集一直躺在桌上,巧克力在盒子裏慢慢融化,絲巾保持著被放下時的折疊形狀。

她的世界越來越大,她自己的活動範圍卻越來越小,最後幾乎只限於臥室和與之相連的小起居室。她長時間坐在窗邊,看著外面一成不變的景色,一動不動。

有時候Mycroft會帶她去看舞臺劇。每次看《羅密歐與茱麗葉》,她總會哭。

那種飛蛾撲火般的熾熱,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敢,與舞臺上燃燒的生命如此相似。

後來這出戲劇便不再演了。劇院出了公告,由於某些技術因素,他們永久取消了它的排期。

她站在那個公告前,破天荒地主動與Mycroft說話:“會不會不一樣?”

看來她的語言能力卻已經不怎麽好了,就連Mycroft這樣的人,也無法在那一瞬間察覺到她的意思。

“什麽不一樣?”Mycroft問。

她偏過頭看他,一頭金發在風裏飛揚:“如果你沒有放棄數學,沒有進入政壇,會不會不一樣?”

“不會。”

“那如果沒有我,會不會不一樣?”

Mycroft停頓了片刻,“人生沒有如果。”

——

如果?

當這個詞刮過耳膜,Mycroft想起它最近一次出現在自己精神殿堂的時候。

當時那個裁縫站在他面前,雙手緊張地絞著圍裙,一邊偷偷擡頭打量他,一邊描述著那個曾經擁有一頭金發的鄰居未婚妻的形貌。

那時候他面色平常,心底已是波浪奔湧。當他已經尋到Rose蹤跡的時候,那種曾經失去的痛苦反而更加直觀了。

那個午後,裁縫回憶著,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後半段他沒有聽,也無須聽。他的腦海一直在閃過已經不可能的其他可能。如果她真的嫁給了那個工人,如果她真的隱姓埋名,如果她徹底離開倫敦……

所有這些如果,都指向一個共同的、令他無法容忍的結果:一個沒有Rose的,或是Rose不屬於他的世界。那將是一個貧瘠的、緘默的、色彩盡褪的宇宙。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把他迷戀的《幾何原本》鎖進櫃子。她說,因為你愛它,所以你必須遠離它。他那時就明白了,在這個家裏,喜歡什麽就會失去什麽。到後來,他再也不表露自己的情感,只是沈默地把一切在乎的東西,都用盡手段留在自己身邊。

哪怕是人。

流動在血脈裏的親情,在悲孽中滋生的愛情,對他這樣在情感荒漠裏長大的人來說,遠比自己的生命重要。

所以他畫地為牢,把Sherlock圈在看不見的網,又把Rose完全束縛在倫敦。

可這個不死不休的籠,關住的又何止他們二人?

他看著她在夜風裏飄揚的金發,看著她令人心碎的眼眸。他多想告訴她,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可是他說不出口。她不愛他,他不能再冒險觸及那薄弱的冰層。更何況,他早已失去了表達柔軟的能力。

這很可悲,他知道。但這是他唯一學會的,愛人的方式。

——

從劇院回來後,Mycroft幾乎不怎麽去白廳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家,甚至在這裏處理公務、約見同僚。

Rose也曾向這些地位顯赫的陌生人求助。

她記得那個男人驚訝極了。大概他根本想不到,一向對肢體接觸極為冷淡的Mycroft,竟然還有這樣癲狂壓抑的一面。

但興許是道德尺度太高,興許是她流露出的樣子太可憐,那位先生還是同意了。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好像只是往河水裏投了一顆小石子,泛起幾圈漣漪,又很快風平浪靜了。

她想,可能那個人只是隨口答應,根本就沒有實際行動過。或者,大概那本身就是個隨便的人吧。

這個結論被推翻,是在幾日後的某一天夜裏。Mycroft溫柔地為她掖被角,只是在照常親吻他額頭的時候,突然低聲補了一句。

“別再害人了,好嗎?”

Rose的瞳孔倏然放大。

然後他的吻落下來,那麽綿長,那麽輕盈,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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