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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琴弦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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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琴弦的回響

◎Chapter.30◎

謝林福德監獄矗立在北海的孤島上,如同一塊被世界遺忘的、風化的骸骨。鹹澀冰冷的海風永無止境地呼嘯,卷起浪濤,反覆拍打著礁石與高墻。

這裏的世界是單調的灰與藍,與倫敦那種即便在陰霾中也湧動著欲望的沈悶截然不同。

Mycroft走過長長的走廊,他沒有穿慣常的西裝和襯衫,而是一身覆古的深色大衣。Anthea沈默地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像一道用來阻隔人群的屏障。

駐紮在此的士兵們想要攔住他,但看到Anthea出示的Priority Ultra名片全都退了下去,放這位長官通行。

他無聲地走過通往監獄核心區域的最後一道關卡,典獄長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等候在專門用於高層會面的特殊訪視區外。

墻壁是蒼白的,燭光是陰冷的,空氣裏彌漫著海島獨特的潮濕氣息。

Mycroft屏退了左右。他沒有脫下厚重的外套,獨自一人坐在玻璃墻外的金屬椅上,手杖立在身側。

而玻璃的另一側,是一個布置得近乎溫馨的房間:書架、書桌、一張鋪著柔軟毯子的床,甚至還有一面模擬陽光的巨幅水彩畫。

Eurus·Holmes就坐在那幅畫邊。

她穿著柔軟的白色棉質長裙,赤著腳,蜷在寬大的扶手椅裏。黑色的長發如海藻般披散,襯得她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她手中沒有書,沒有筆,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空無一物的墻壁。

Mycroft走到玻璃前,靜靜凝視著裏面的妹妹。他的倒影模糊地疊加在她的影像上。

“你換掉了那身西裝。”

“這裏風大。”Mycroft回答。

“不,”她凝視他:“是因為你覺得那身衣服太像人形的「大英政府」。而在這裏,你只是哥哥。”

一陣沈默。只有海風撞擊高墻的悶響。

“今年聖誕節你在忙什麽?不只是慶祝吧,枯燥的慶祝可不會讓哥哥連探望我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一些瑣事。而且今日補上了。”

Eurus並沒有刨根問底,而是換了個話題:“今年的聖誕禮物還沒有給我。”

Mycroft沒說話,似乎在等待她接下來的發言。

Eurus笑了笑:“拉段小提琴給我聽吧。”

他皺眉:“我不是Sherlock,我不喜歡也不擅長這個。”

“但我喜歡。”

Mycroft又是一陣沈默。過了一會兒,他揉了揉眉心,然後接過了Eurus從取餐格遞來的小提琴。

一段覆古的旋律,取自某個在第歐根尼俱樂部風靡的歌劇。他的琴技雖不精湛,但足夠流暢。

“保守,乏味。一個極度理性的人,在嘗試模仿他根本不屑一顧的東西。”

“你成為不了音樂家,Mycroft,你的琴音裏沒有情感,或者說,你在拼命壓抑它的流溢。這也是你與Sherlock的區別。”

旋律仍然在延續,沒有因Eurus的話而停下。

“我看不到情感,但沒有情感本身就是一種情感,不是嗎?你藏不住的,哥哥。你愛她愛到瘋魔了,但你不承認。誒,看這個節拍,你在掙紮,是什麽讓你掙紮呢?因為你是他的哥哥,你們之間有親情。你推開了她。”

“一股新的力量闖入了,是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她放棄你了,她在無望的你和有望的自由之間選擇了自由。哦天吶,我都要佩服她了,她甚至要和那個男人走!氣壞了吧,Mycroft,我真想看到你當時的神情,一定比你這幅冠冕堂皇的樣子「英俊」多了。”

Mycroft擡眸看了Eurus一眼。但他還是沒有停住手中的琴弦,只是指端無意識加重了力道。

“你,你謀殺了他!然後有個人把一切都挑明了,甚至提到了我。發生了一場暴亂,有個人受傷了,哦,這些音符,哥哥,這可不是輕傷該有的反應。有個人傷得很重,瀕臨死亡,對嗎?”

“是誰,是誰,啊,竟然是Sherlock嗎,為什麽是Sherlock受傷了?因為你把他推向了那個暴徒,好殘忍啊,你怎麽能拿弟弟的身體去當擋箭牌。”

“錯了,Eurus。”Mycroft放下肩上的提琴,結束了演奏:“是Sherlock主動為我擋了致命的一刀。”

他把小提琴放回取餐格:“那把刀刺穿了他,他的血濺到我身上。他命懸一線,昏迷了數日。”

玻璃墻內,Eurus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瞬間,她臉上那種超然的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情緒。

那是震驚,是荒謬,還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刺痛。

最終化為一種更深沈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悲哀。

她緩緩向後靠回椅背,發出一聲如同嘆息般的笑聲:“我們可憐的Sherl。他總是這樣,用最激烈的方式,去證明那些他口中早已摒棄的東西,不是嗎?”

“你當時是什麽感覺,哥哥?”Eurus加快了語速:“當他溫熱的血浸透你的衣服,當你抱著他瀕死的身體,是心痛如絞?是滔天憤怒?還是一種隱秘的、看到Sherl不惜拋棄生命都要以死相護的……扭曲的滿足?”

“太淒慘了Mycroft哥哥,你甚至對此感到幸福。因為這就是你一生中所能擁有的、最接近’愛——“的東西。”

Mycroft斂下眼睛。溫熱粘稠的血液浸透衣服的觸感,重量驟然壓入懷中的沈墜……那些記憶又朝他湧來。

那日在醫療室,Sherlock躺在病床上被醫生搶救,而他手上還沾著弟弟的血。

他有潔癖,卻沒有立刻去洗掉,因為當凝視著那些半幹的血漬時。除了震驚、除了憂慮、除了恐懼,還有一種令人顫栗的幸福感異軍突起,在感官殿堂裏纏纏綿綿。

這個他始終不願面對也不想承認的秘密,一直被丟在記憶深處。而如今,Eurus毫不客氣地喚醒了它。

他有一瞬失神了。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在這對天才兄妹的交鋒裏,這已是足以致命的破綻。

玻璃另一側,Eurus的唇角勾起一個弧度,那是福爾摩斯家人慣有的、漫不經心的微笑。

“我們都是琥珀裏的飛蟲,哥哥。區別在於,我的琥珀是看得見的墻壁,而你的琥珀則是一些看不見的東西,是你口中毫無用處、卻實則將你永遠禁錮的愛。”

她站起來,目光凝在他身上:“我想你一定抹去了Sherl的過去,但過去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沈入了海底。而我,親愛的哥哥,我就是那片海。當潮汐來臨,當月光呼喚,所有被埋葬的,都會再次浮出水面。”

“我很好奇,到那時,你還能用什麽來保護你那個用謊言搭建的「家」?”

“你走吧Mycroft,聖誕快樂。以及幫我轉告Sherlock,告訴他,他忘掉的,我都記得。”

Mycroft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卻沒有走:“母親說得對,你太危險了。”

“我們都很危險,Mycroft。區別只在於,”她的指尖在玻璃上劃了一道線:“我承認這一點。”

“不,我們都很危險,但我們的區別是,”Mycroft看著妹妹:“你永遠無法再展示你的危險。”

Eurus忽然蹙眉,黑色眼球微微收縮:“「再」?你已經知——”

“我不止知道,而且早已知道。你發現每個月第一天謝林福德內島某條線路的守衛都格外少,所以你總選在那時出去「散步」。你瞞過了典獄長,這當然難不倒你。”

“不過Eurus,你以為僅憑你那些精巧的小把戲,真的能騙過由我親自設計的監獄系統嗎?

玻璃墻內,Eurus臉上那洞悉一切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裂痕。

那不是被揭露的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動搖:“為什麽?是你,你故意讓我每月離開一次……為什麽?”

“因為溺愛。一種來自兄長的、不合時宜的、且極其不負責任的溺愛。因為我沖動地、感性地、錯誤地認為,那點有限的自由,或許能稍微緩解你的痛苦。”

他微微閉了閉眼,仿佛在承受某種重量:“而我為此付出的代價,遠超我的想象。”

Eurus楞住了。原來她引以為傲的一切,都不過是兄長默許下的、一場源於縱容的戲劇。

“你放任我接觸外界,”她喃喃道,“你放任我與我想見的任何人見面,因為這能讓我開心,而且也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

“直到你遇到了莫裏亞蒂。”Mycroft似乎不願再回憶。

“那時候首相應付不來一個名叫艾琳艾德勒的勒索犯,更何況她聲稱手握關於我的秘密。她是一個如你一樣聰明又危險的女人,我不得不分心處理。”

“當我發現你經常去見他時,我只是抽空匆匆看了一眼他的檔案。我低估了他,他比你之前見到的任何人都更危險。”

“不過一個詭計多端的陰謀家,本身毀不掉福爾摩斯莊園,也動搖不了我。他太像我們了,Eurus,滿腹算計,一身黑暗,Rose不會愛上那樣的人,Sherlock也會本能地警惕。我們需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一個完全陽光的、徹頭徹尾的、無懈可擊的好人。一個能讓Rose毫無保留地去愛,讓Sherlock放下戒備接納,讓我找不到任何正當理由去反對的人。”

Mycroft把目光移向Eurus:“而你,我親愛的妹妹,是你給了莫裏亞蒂這個建議。你打消了他親自出馬的念頭,你告訴他,想要摧毀這個家,再詭計多端的獵人都是沒用的。能擊垮這個家的獵人甚至可以蠢笨,但他必須在道德上完美無瑕。”

他沒有再往下繼續說。

伊頓的死,歐恩的癲狂,Sherlock的重傷,Rose的絕望……這一切的源頭,竟然是自己那一點源於親情的、卻釀成大禍的疏忽和溺愛。

何其諷刺。

本來Sherlock的偵探事業已經有模有樣,本來Watson已經漸漸要取代Rose精神支柱的地位,本來他已經在醞釀合適的時機去告知Sherlock所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在那之後,Rose可以擁有不再為別人而活的人生,而他甚至可以跟她坦承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再用冷漠的言語推開她。

那些言不由衷的話刺痛的又何止Rose自己?這麽多年,他那顆心早已是千瘡百孔了。更何況他還深愛她,她的痛苦本身就是他痛苦的來源之一。

當他就快要擺脫母親的陰影,並且帶所有人擺脫母親的陰影的時候。這個陰謀湧入了,一切都變了。曾經他的每一次推開發生了質變,這次是Rose要主動離開。他殺了伊頓,那是唯一破局之法,並且他已經做了十足的估算。除了Rose那邊,不會引起任何波瀾。

他以為那已經是最糟糕的了,但他不知道,母親早年間已經悄悄告訴歐恩他對Rose的隱秘愛戀,這就是她死前留給他的報覆,並且牽一發而動全身。當伊頓身亡,歐恩立刻懷疑他,一個怯懦的人再也忍無可忍,掀翻了一切。

在那一刻,已經完全回不去了,誰都回不去了。

“游戲結束了,Eurus。”Mycroft的視線穿過玻璃,多種情緒湧動在他的瞳孔:“就像我剛剛說的,你再也不會有機會展示你的危險。因為從現在起,除了我,你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任何人。”

“Mycroft!”Eurus的嘴唇比往日更白,微微顫著:“哥哥,你又要拋棄我了嗎?像小時候那樣,再一次,拋棄我嗎?”

“你是怎麽得到莫裏亞蒂那種人的認可的?那些你們視為小惡作劇的爆炸死了多少人?他的仇敵們又是怎麽被逼瘋的?”

“我把你關在這裏,不是因為我想,而是因為這是唯一能阻止你徹底毀滅自己、也毀滅他人的方法。”

“謝林福德不是你的囚籠,它是你瘋狂行徑的結果。不然以你累累罪行,你以為你能平靜地活下去?帝國律令會饒過你?報覆組織會饒過你?民眾喉舌會饒過你?”

“為了你,我已經擺平了一切。如今謝林福德的其他囚犯都是擺設。唯有你,這裏是我為你打造的、唯一還稱得上體面並且無比安全的歸宿。”

他從金屬椅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擺:“再見。聖誕快樂。”

Eurus朝他那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背影歇斯底裏:“恭喜你,Mycroft!恭喜你大權在握!恭喜你眾叛親離!恭喜你得償所願!恭喜你一無所有!恭喜你最終成為了繼承母親所有冷酷、並用理性將其升華到極致的——福爾摩斯!”

Mycroft的腳步沒有任何遲滯,仿佛根本就沒有聽到。

就在他快要靠近大門時,Eurus忽然沈默了。她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嘲弄,只剩下一種仿佛被抽走靈魂的虛弱:“那麽,哥哥……在你縫補出的新世界裏,所有人……包括你自己,我們的人生,又算是什麽呢?”

門把手被摁下,門開了,Mycroft走了。

但Eurus聽到了他的回答。

“The P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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