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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往昔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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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往昔如夢

◎Chapter.29◎

貝克街221B的門,在Watson手中吱呀一聲開啟。

一股過於潔凈的、帶著檸檬片和消毒水氣味的風撲面而來。那不是家的味道,那是被徹底清洗、消毒、然後重新組裝過的味道。

Sherlock跟在他身後,銳利的眼睛一寸寸地掠過門廳。

“看來你的房東有潔癖,John。”他一以貫之在推理,“或者說,她有某種強迫癥。地板重新打了蠟,連扶手上的灰塵都被清理過。這裏一點屬於過去的東西都沒有。”

Watson勉強笑了笑:“Hudson太太確實很愛幹凈。”

他引著Sherlock走上樓梯。客廳的門開著,裏面的景象讓Watson幾乎窒息。

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他的扶手椅還在老地方,但上面鋪著嶄新的、毫無褶皺的天鵝絨坐墊。壁爐前原本屬於Sherlock的那把椅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款式類似、但明顯是全新的單人沙發。墻面上曾經釘滿信件、剪報的區域。如今光潔如新,只掛著一幅昂貴的、傳統守舊的風景畫。書架上的書排列得像士兵,按照書脊顏色和高度重新歸類,沒有任何翻閱過的痕跡。

這裏沒有化學實驗器皿,沒有隨意堆放的小提琴琴譜,沒有煙鬥,沒有散落的子彈殼,沒有尼古丁貼片。

沒有任何一點屬於曾經Sherlock·Holmes的東西。

而世上能瞞過Sherlock又不被他覺察的人只有一個。不知道他從哪裏搞到了鑰匙,也不知道他在什麽時候整改好了這一切。Watson只感覺手腳發冷。

“看來你的室友搬走得相當徹底。”Sherlock環視四周,忍不住讚嘆道:“能把房子收拾得毫無蛛絲馬跡,讓別人完全無法窺探那是個怎麽樣的人,真是恐怖,但也很有意思,不是嗎?我都想會會他了。”

就在Watson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應答的時候,樓下傳來了Hudson太太有些慌張的腳步聲。

“Watson醫生!你回來了!”她出現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盤糕點,笑容僵硬,眼神躲閃,甚至不敢看向Sherlock的方向。“這位是你找的新室友嗎?”

Watson怔住了:“Hudson太太?”他下意識重覆了一遍她的名字,“這是,這是Sherlock·Holmes。”

怎麽可能?Hudson太太怎麽看起來完全把Sherlock忘了?雖然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一切荒誕的情景鋪展在眼前時,還是感覺難以接受。

“哦!Holmes先生!”Hudson太太發出一聲誇張的、極不自然的驚嘆,仿佛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很高興認識您,房間還滿意嗎?我特意讓人重新打掃布置過,希望您這位新住客能喜歡。”

Sherlock微微挑眉,眼眸裏閃過一絲興味,“說起新租客,說實話我非常好奇那位舊租客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方便告知嗎?”

Hudson太太的臉瞬間白了,她幾乎是哀求般地看了Watson一眼,嘴唇哆嗦著:“那是、是……一位不太好相處的租客,不提也罷。我就先回去了,有什麽事,隨時來一樓找我!”

她匆忙把糕點放到了茶幾上,然後倉皇逃離。

Sherlock皺眉,Watson也不說話,兩個人彼此沈默著。最後還是Sherlock先打破了沈默。

“總算離開了那個鬼地方。”他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快,“現在,讓我們看看倫敦又有什麽無聊的案子在等著我們,我需要點東西讓大腦轉動起來。”

他走到窗邊,習慣性地看向樓下街道,搜尋著可能存在的委托人的身影。

然而這次,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吸引。那張臉蒼白瘦削,黑色的卷發略顯淩亂。而那目光,不再如日光一樣敏銳,反而陰雨連綿。

他決定問一次,今生只此一次。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般,他轉過身,看向正在整理行李箱的Watson。

“John。”

“嗯?”Watson回應著他,卻沒有停止動作,也沒有擡頭迎上他的視線。“怎麽了?”

Sherlock盯著他:“在我昏迷期間,你去看過你的心理醫生。不止一次。你的左手指尖有輕微的煙草痕跡,雖然你極力掩飾,但你在試圖戒煙。因為Mycroft或者別的什麽人告訴過你,這對我「不好」。看你手上的新繭,你之前幾乎從不抽煙,是近日才染上的煙癮,而且很嚴重。你晚上依然會做噩夢,關於阿富汗。但最近夢到的場景變了,加入了新的東西……那是什麽?

John的身體僵住了,拿著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緊。”

“Sherlock……”

“為什麽?”Sherlock步步向前,深藍色的眼睛緊緊鎖住Watson,語速極快:“為什麽你面對我時總帶著一種……負罪感?該死的負罪感!為什麽Mycroft這樣的人為什麽願意把你送到我身邊?還有這個詭異的地方,這個明顯就言不由衷的房東太太!你們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麽?我們之前見過嗎?”

Sherlock蹲到Watson面前,黑長的風衣拖曳到地上。他凝視著還在回避他視線的軍醫,他的聲音低下來,語氣不再淩厲,而是低下來,甚至夾雜了一絲祈求:“告訴我,John,把一切告訴我。Please。”

原來那個驕傲、孩子氣又有點愛逞強的Sherlock,也會有一日聲帶顫抖說「Please」。Watson的心幾乎碎完了。

他比任何人都想把一切告訴Sherlock,可自己要怎麽說?

告訴他他和自己已經相識相知多年。告訴他他忘掉了陪自己長大的Rose。告訴他她其實不是他的真妹妹,告訴他他的哥哥愛上了她。告訴他他的哥哥殺了她的戀人,告訴他他的妹妹被家族抹去了一切蹤跡。告訴他他的母親其實不是因他而死,告訴他他昏迷是由於給他聲稱最討厭的哥哥擋刀,告訴他他的哥哥洗掉了他的記憶。

每一個事實都足以對Sherlock的精神殿堂造成重創。而這些事實聚攏在一起,那些遺憾、那些愧疚、那些糾結、那些關系、那些過去、那些未來——真相的重量一定會讓本就因童年而無比脆弱的偵探癲狂瘋魔。

他必須保護Sherlock。哪怕代價是自己一生煎熬,哪怕代價是犧牲兩人共同擁有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想到這裏,Watson眼中的掙紮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絕望。

“Sherlock,”他的話是對彼此的淩遲:“我們之前沒見過。”

“我的噩夢,只是戰場後遺癥,它更嚴重了些。抽煙是因為壓力。”他始終回避著他的視線,“Mycroft把你托付給我,我,我怕我做不好,讓他失望,或者讓你的情況惡化,這有違醫生的使命。這就是我愧疚的原因。”

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成了自語:“這裏新裝修的一切,大概因為Hudson太太想給新租客一個好印象。舊租客,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我也不喜歡他。你之後不要提他了,我不想回憶和他有關的事情。”

Sherlock極荒誕地一笑。

他指著這個房間:“看來我離開了莊園,然後又走進了一個新籠子。”

“我以為至少你不一樣,John。但顯然我錯了。”

這句話不亞於那把拆信刀。那把刀刺穿了Sherlock,而Sherlock這句話刺穿了John。

看到John的反應,Sherlock的心臟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了一下。

好憤怒,好無奈,好心痛,以及,好想離開他,好想離開這種感覺、離開這虛偽的一切。

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也做不到,因為永遠也舍不得。

“你出去。”Sherlock閉上眼睛,“現在我想一個人待著。”

Watson最終什麽也沒說。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書,轉身離開了起居室,然後帶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Sherlock一個人。

他失去了一段過去。

他可能正在失去John。

而他甚至不知道原因。

他恨他。他離不開他。

他什麽都做不了。

Sherlock把頭埋在膝蓋。黑而長的卷發毛毛茸茸,整個人像一頭舔舐傷口的幼獸。

221B的百葉窗沒有關,風吹進房間,小臂傳來濕冷的感覺。

那是一滴晶瑩的淚,澄明潔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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