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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結痂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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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結痂的傷痕

◎Chapter.10◎

Mycroft那句「你顯然不具有這樣的資格」如同一道寒潮,徹底沖沒了Rose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微弱的暖流。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只發出幹澀的氣音。所有的質問、控訴、乃至卑微的求證,都被凍結在舌尖。

書房內彌漫著羊皮紙、墨水和他身上那股拒人千裏的冷冽氣息,她看著那個重新坐回座椅、專心審閱文件的身影——那寬闊挺直的臂膀曾是她隱秘觀察時無數次描摹的對象,此刻卻像一堵冰冷堅硬的懸崖,宣告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沒有說話,也不能再說話,轉身離開了這裏。

門在她身後合攏,隔絕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也仿佛隔絕了她與過往的一切聯系。

每一次回想,都帶來更深切、更冰冷的疼痛。她曾以為花園裏那泛白的指節、深夜的糖紙聲、面對Sherlock琴聲時微不可查的停頓……是冰層下湧動的暗流,使她窺見一絲人性的微光。

多麽可笑,多麽自以為是!

那不過是精密機器運轉時偶然的靜電幹擾,是理性計算後無傷大雅的冗餘動作,是她這個觀察者一廂情願的誤讀。

她交付的試探,她鼓足勇氣袒露的疑問。在他眼中,不過是「低效交流」的又一例證,是需要被優化的「人格闌尾」。而他自始至終要求她做的,只是「扮演好Sherlock的妹妹,以此來維系必要的穩定」而已。

她漫無目的地在空曠華麗的走廊裏走著,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墻壁上掛著的歷代福爾摩斯家族族長的肖像,那些陌生的、目光威嚴或冷漠的面孔,此刻都像在無聲地審判著她這個入侵者。

她不屬於這裏,從來都不屬於。她只是一個被精心挑選、用來填補空缺的道具。夫人需要她來維系門面,Mycroft需要她來安撫Sherlock,Sherlock需要她來寄托對妹妹的思念。沒有人需要Rose本身。

一股巨大的、無處宣洩的悲憤湧上心頭。她恨夫人,恨她將自己拖入這扭曲的命運;她恨Mycroft,恨他的冷酷、他的理性、他那雲淡風輕的傲慢;她甚至恨Eurus,恨她擁有那份毀滅性的天才,恨她看穿自己又殘忍地點破,恨她給自己希望的錯誤玩笑。

她最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無法掙脫,恨自己…竟然還對那個深淵般的男人存有過一絲可悲的幻想。

她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個穿著華服、神情破碎的「福爾摩斯小姐」。指尖撫上冰冷的玻璃,好似在觸碰那個倒影,又好似在將它永遠抹去。

她忽然想起,高高在上的兄長,似乎永遠在俯視眾人。曾經烈陽般的關懷,不過是片刻的垂眸。

終於離開走廊,野風吹到臉頰上,感覺冰涼涼的,同剛剛的潮熱對比鮮明。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淚流滿面了。

Mycroft·Holmes,the ice man.

他並非冰山下湍流的暖水。

他就是冰山本身。

她想過捅破一切,就算必定迎來最終的毀滅,也是結束一切的方式之一。

是的,她想過。沖進Sherlock的房間,抽走那根維系他搖搖欲墜的精神殿堂的支柱,告訴他真相:你朝思暮想的真妹妹被關在你最想遠離的塔樓,你視若珍寶的親情不過是個贗品,這就是一個被你母親、你哥哥共同維持的巨大謊言!

讓他看清這令人作嘔的福爾摩斯家族真相,讓一切在歇斯底裏中徹底崩塌,讓Mycroft最在乎的胞弟成為他永遠的痛,讓他精心維持的「必要穩定」化為齏粉!

這或許是她唯一能給予這座冰冷莊園的、最後的、也是最激烈的報覆。

可…Sherlock?天吶!

唯一無辜的、早已絕望的、瀕臨崩潰邊緣的Sherlock。

夫人的自殺無疑是對Sherlock最惡毒的報覆,他在成人禮上的挑釁毀掉了她珍視的名譽,而她選擇用這種方式讓他在恨意中永生難忘,在愧疚中煎熬終身。

自收到她的死訊開始,Sherlock本就脆弱的精神殿堂就已經更加搖搖欲墜。

在睡不著的夜晚,他偶爾呆在花園,偶爾在自己的臥室,甚至在宴會廳。

但無論在哪裏,他都蹲在角落,蜷縮成一團、幼獸般顫抖著哭泣。Rose靠近他時,總是聽他碎碎念著「我恨母親」「我逼死了母親」「我愧對母親」。

——以及,「我恨自己」。

被折磨多年,他早已不再殘存當年兒時的樣子:燦爛地笑著,對萬物懷有善意,從不設防。他變得時而小心翼翼,時而暴躁癲狂,時而委屈敏感。總是不近人情,常常說出一些推論,毫無情商的推論,揭露別人的短處,一點情面都不給人留。因此,家仆們都不太敢再親近他。

他唯一保有的溫柔都給了Rose。盡管這種溫柔源於對親情的依賴和眷戀,盡管她就是個騙子。

但她依然無法坦然做到傷害Sherlock。

那個初見時抱住她的卷發少年,那個曾在星空下許諾袒護她的哥哥,那個在馬車黑暗中給予她心碎安慰的Sherlock,他是這場扭曲劇目裏,和她一樣無辜的受害者,甚至傷得更深。

在他找到新的情感寄托之前,如果連這個支柱都要抽掉,那無異於將他推下懸崖。他會徹底崩裂,粉身碎骨。

新的情感寄托?

可又有誰,能重新填補這樣破碎的心靈…這樣煎熬的靈魂呢。

這個無解的死結系在Rose心頭,她不能揭露、不能報覆、不能一走了之、甚至連大鬧一場都沒有理由。這座莊園仍然屹立在陰雲密布的土地上,投射出厚重的陰影。

與Rose一樣,Sherlock也不被準許離開倫敦。與Rose不同的是,因為心中沒有異樣的情感,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同Mycroft糾纏,而非像她這樣與他冷戰。

因此,去Mycroft的辦公室糾纏是他的定期事項。他的訴求無非只有一個:他要去找一份工作,然後搬出宅邸。雖然屢次受挫,但他沒有放棄過。

除此之外的時間,他拉著Rose游蕩在倫敦各種歌劇院、酒館打發時間。與夫人高壓封閉的監禁不同,Mycroft並未限制他們白日的自由,只是規定兩人午夜前回去。雖然外出時有家仆在暗中監視他們,但絕不會出現在視線裏。

大概在帝國政府的事務實在繁忙,他在家宅過夜的次數日趨減少,似乎也不怎麽願意見到他們,連一起用餐這樣的家族傳統都取消了。

有時候Rose從外面回來時,下了馬車擡頭,能看到「心臟」的燈在亮著。這慣性的一瞥,讓她對自己感到鄙視:為什麽潛意識裏還要在乎一個不在乎自己的人?

兩人喝得爛醉如泥,隨意躺倒在任意的角落。如夢如幻的歌詞在耳邊回蕩,有時候伸出手,卻分不清夢境和人間。

大概是每日的拉鋸戰終於起了作用,又或者說,Mycroft不能再容忍兩人行屍走肉的樣子。他終於松口,允許Sherlock在倫敦找點事情做。

“繪畫,怎麽樣?或者小提琴家?”Mycroft為Sherlock提出職業建議。

“醫生?”Rose提議。

Mycroft嗤笑一聲,一把拉起Sherlock的左手。袖管攏起時,Rose看見比數月前更觸目驚心的嗎啡註射痕跡。

“醫生,誰會信任這樣的醫生?”他輕蔑地嘲諷著,可餘光中看到Sherlock煩悶的神情,又緩了緩口氣:“不過法醫倒是可以。畢竟和死人打交道。”

和死人,打交道?

和死人打交道。

和死人打交道!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Sherlock沈寂的眼眸卻忽然煥發起一絲光彩。他迫切地看著麥考夫,語速極快:“你說得對,我是該找一個和死人打交道的職業。”

盡管Rose一頭霧水,Mycroft顯然已經推測出他所渴望的職業。他皺起眉頭:“拼湊真相不是兒戲,至少不該被視作游戲。你還是……”

“Mycroft!”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Sherlock的聲音低下來,卻更加咬牙切齒:“我在你眼裏,究竟有多麽不堪?”

Mycroft不說話了。大概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執意做個給死人翻案的偵探,我又何必再說什麽?不過,當心那些案件下蟄伏的黑暗染透你的「純凈」。去找人合租吧,Sherlock。好了,已經心滿意足了吧?現在你們可以出去了。”

Rose和Sherlock離開了「心臟」。下了旋梯,推門就能聞到新鮮的空氣,而入目是綠瑩瑩的多汁草地。

擡頭向上看,暴風雨已遠去很久了。天雖然陰沈著,地卻綠意盎然、流動著蓬勃旺盛的生機。

在潮濕而新鮮的泥土氣息中,Sherlock又一次擡起腳,掠過低淺的水窪。這一跨,距上次,已有不多不少——恰好六年時光。

記得夫人死後不久,Rose從報紙上看到了那個催眠Sherlock的心理師慘死在家中的訊息。死狀極慘,半邊軀體被壁爐的火焰灼成了飛灰。那時候,當她雀躍地把這個消息分享給夏洛克時,他卻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隨後又恢覆了那副倦怠疲憊的神色。

而直到此刻,他的心魔,或許才開始走掉了。

又或者,哪怕是,被壓制在了心底深處,暫時看不到了。

然而Rose始終不明白為什麽Mycroft堅決要他去合租。

在零用錢方面,他一貫慷慨得厲害,幾乎到了令人咂舌的程度。不必說每月定期的高額匯款,就連他的私庫,都允許Rose和Sherlock隨意支取。

按理說,買下一幢頂級宅邸是極其簡單的事,更不必說只是倫敦的公寓。可他卻執意讓Sherlock去租一間房屋,甚至是與人合租。

Sherlock似乎明白他的用意。對於Mycroft的想法,他的態度看起來有些不屑。不過,這種不屑的表象下隱藏著什麽。

她不明白具體是什麽,但他的不屑絕非出於惡意的鄙視,而是對自尊的粉飾。

“那家夥想讓我多接觸一點形形色色的人,正常人。不過你也知道,我對親密關系從不抱有希望。”Sherlock頓了一下,揉了揉疲憊的眼睛:“他自以為在為我考慮,卻只不過是徒增麻煩罷了。你信不信,估計地段和房東都是他精心篩選過的。不,呵呵,甚至包括鄰居。”

邊說他邊伸出手指比劃出短短幾厘:“留給我的,大概只有他圈住的方寸內一丁點的選擇權而已。”

“不過這次我贏他了。Mycroft自傲到以為我這種人不會有朋友,可惜了,對於合租舍友的人選,我早有決定。”

他的思維殿堂開始下雪。那個被允許離家的聖誕節,那個倫敦的雪夜,那個在廉價咖啡館的軍醫,那吉光片羽般珍貴的往事,那電光火石般耀眼的一瞬。

那個人並不高大,穿著半舊的軍裝式大衣,沒有扣嚴實,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襯衫。

但他的神情憐憫而溫和,雖然身處喧鬧的場合,竟周身帶有一種令人寬慰的平靜。

已闊別多時的、久違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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