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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東風與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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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東風與玫瑰

◎Chapter.4◎

“Eurus,”夏洛克的思維殿堂飛速轉動,裏裏外外翻找著這個熟悉有陌生的單詞。他無數遍重覆著這個名字,似乎想用這種絮語的方式喚醒一些回憶。當他終於有些清醒,目光轉到Rose身上時,又瞬間浸入迷霧。他茫然地看著Rose的眼睛:“Eurus,不,Rose,”他感覺目眩欲裂:“Rose,誰是Eurus?”

Sherlock在Rose臉上倉皇地印證著熟悉的痕跡,卻有些東西怎麽都對不上了。

於是在這一瞬間,一個詭異的、荒謬絕倫的設想出現在他的腦海——基於演繹法的,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後的可能。

可他很快決絕地否掉了這個設想,甚至不到半秒。

真荒謬啊,Sherlock甚至在心裏自嘲自己怎麽會有那樣蠢笨的念頭。於是只剩下一種結論:幻聽。他迅速接受了,就像溺水的人抱住一片浮木。

Sherlock撓著腦袋朝Rose笑笑:“我大概聽錯了,真糟糕,耳朵都快要被閣樓那鬼哭狼嚎的琴音廢掉了。”

可Rose知道,這不是出於他引以為傲的邏輯與推理,而是出於面對不能接受的事實的自我欺騙。

她的嘴唇動了動,可無論如何用力都說不出話來。

正當Sherlock擔憂而疑惑地看著她時,她聽到身後傳來Mycorft的聲音。

“Sherlock,”Mycorft走進餐廳。大概是剛參加完學術會議的緣故,他的神情帶著淡淡的疲憊。“又在進行你那套,引人入勝、異想天開、錯漏百出的邏輯推演了嗎?”

Rose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詭異之處。Mycorft平日衣著一貫考究,幾乎到了潔癖的程度。此刻他的鞋子上卻沾了一些新泥,雖然不明顯,但是與他的習慣格格不入。

他朝Sherlock走近,目光停留在他的黑眼圈上,伸出手指覆住那裏:“你的大腦過度活躍,對無關的噪音格外敏感,這是你長期缺乏規律睡眠和過度依賴精神藥物的副作用。現在去睡覺吧。”

Sherlock的肢體有些抗拒。“這不是建議,Sherlock,而是命令。”Mycorft揮手召來一個家仆,示意他帶Sherlock回房間。

“我和妹妹一起回去,我不能放任她與瘋子共處。”Sherlock習慣性地拉起Rose的手。

“我讚成這句話,所以你更該走了。”Mycorft伸手,從反方向攥住了Rose的手腕。

傳到Rose感官的,不再是火熱的少年的觸感,而是冰冷的,被纖長的手指攏緊的感覺。

Sherlock狠狠地盯著他,而Mycroft亦分毫不讓:“帶他走。”

Sherlock被家仆半扶半拽地帶離餐廳,餐廳裏只剩下壁爐燃燒的劈啪聲。

他走後,Mycroft立刻松開Rose的手,像在躲避一場瘟疫。

“Rose,”他的聲音低沈平緩,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恐懼,擔心秘密被暴露的恐懼,像廉價香水一樣濃烈地裹著你。這很危險,非常危險。”

“哥哥何必說得這麽坦然,你就沒有秘密嗎?你對潔凈的追求已經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若不是太倉促沒精力去處理,又怎麽會允許新泥停留在鞋子上?”

“我去做了必要的事。我想你大概已經猜到了。Eurus,”他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像念出一個禁忌的咒語,“她就是被母親隱去了一切蹤跡的、Sherlock記憶中的妹妹。她太聰明了,聰明到連我都覺得自愧不如的地步。太聰明卻不懂掩蓋鋒芒,這就是問題所在。”

“她到底做了什麽,才會被家族除名?”

“她憎恨這個牢籠,於是嘗試去毀掉母親在乎的一切,多次在盛大而隆重的場合做出戲弄她的舉動。”

“Eurus失敗了?”

“不,她成功了,而且每一次戲弄都成功了。這才是讓母親真正感到恐懼的。五歲時,她差點放火燒了莊園西翼,因為那裏掛著歷代祖先的畫像——而她稱之為「虛偽的圖騰」。七歲時,她就能在母親的茶會上一眼看出每位賓客最不堪的秘密,並用天真無邪的語調當眾說出來。”

Mycroft頓了一下,“然而這不致命,最開始母親只是限制她的行動。直到母親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應對這種隨年齡增長而同步增強的心智。所以她完全囚禁了她,這些年她被關在一處幽暗的地方,永不見天日。”

“那為什麽管家今日的神情這麽匆促和恐懼?”Rose一怔:“難道她遇到了意外?”

“我去處理的正是這件棘手的事。她沒有遇到意外,而是制造了意外。母親和我都沒有想到,她居然已經能做到避開監管、自由離開監禁室的地步。她對長大後的Sherlock和扮演她的你很好奇。所以解禁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喬裝去看看你們。顯然她成功了,但是因為太心急還是留下了破綻。”

看看你們?Rose仔仔細細地回想起今日在莊園外發生的一切:“可並沒有什麽異常...”

“誰知道?或許與你們擦肩而過的某個人、或許只是躲在暗處匆匆窺了一眼,你們留意不到太正常了,我想那種感覺就像被野貓抓了一下,詭異但無關痛癢。今天她險些闖下大禍,好在我得到訊息的時候尚有時間去止損:讓Eurus暫時「安分」,讓監管者的疑慮消失,讓母親查無可查,以此確保莊園表面的平靜。”

“那她…那Eurus現在怎麽樣了?好久沒出門了,就算她非常聰明,她應該很害怕吧。畢竟如今與之前不同了。工業革命讓倫敦出現了很多新奇而猙獰的新事物。”出於同情,她問道。

Mycorft看了她一眼,目光覆雜。“我尋了個借口推掉晚餐,借機把她帶回了密室,”他開口道:“監管她的人只會覺得產生了錯覺,但我想母親之後還是會加強警戒。而Eurus……她有些茫然,但盡力不在我面前展現出來。呵呵,在自尊心這方面,福爾摩斯家的人可真是難較高下。”

Rose幾乎要被真相壓塌,所以忽略了Mycorft最後的奚落。“我想我會更小心。”她艱難地承諾。

“小心?”Mycroft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Rose·Holmes,你需要的是「成為」Eurus,從軀殼到靈魂。掃去覆蓋在你內心的孤兒院的塵土。忘記你的本名,忘記你的恐懼和那些無謂的疑問。你的「價值」,你生存的唯一基石,就是你扮演的完美程度。一旦Sherlock發現真相,你將在母親那裏將瞬間失去存在的意義。”他停頓了一下:“少做你自己。”

大概這句話有些突兀,Mycorft嘗試說些別的來解釋,或者掩飾:“Sherlock的大腦是一座精密的殿堂,任何異常的情緒波動、任何邏輯無法自洽的細節,都可能成為他撬開真相的支點。今晚他對「Eurus」這個名字的反應,就是明證。若非他內心深處對「失而覆得的妹妹」有著近乎偏執的保護欲,強行壓制了懷疑,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下一次他起疑時,還能恰好有我在身邊嗎?”

“我,明白了。”Rose的聲音幹澀,垂下了眼睫,避開他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審視目光。

Mycroft微微頷首,轉身準備離開餐廳,動作依舊帶著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Rose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這一次,她沒有看他沾著新泥的鞋,那點不完美已被他的氣場完全淡化。她的目光落在他寬闊挺直的背脊,以及梳理得一絲不茍、在燭光下泛著冷硬光澤的褐色頭發上。餐廳昏黃的光線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沈默的影子,將他與這壓抑的空間融為一體,卻又奇異地將他勾勒出一種孤絕的輪廓。

那個在花園裏緊握手帕、指節泛白的微小動作,不合時宜地再次浮現在她眼前。它像一顆頑固的種子,在恐懼和憎惡的土壤裏,悄然探出一點異樣的嫩芽。

維系一種必要的穩定。在具備終結一切的力量之前。

他當時是這麽說的。這冰冷的宣言,此刻竟在她心中激起一絲微弱到連她自己都感到荒謬的漣漪。他口中的「穩定」,是否也包含了她的生存?他介入餐桌的暴行,是否真的如他所言,是傷害最小化的選擇?甚至今晚處理Eurus的危機,是否也間接保護了她這個替代品不被揭穿?

這些念頭如同毒藤,纏繞著她原本純粹的厭惡。她開始意識到,Mycroft·Holmes並非僅僅是一個冷酷的執行者或幫兇。他更像一個身處風暴中心的棋手,在母親狂亂的意志、Sherlock危險的鋒芒、Eurus深不可測的破壞力,以及她這個「贗品」的脆弱存在之間,維持著一種岌岌可危的平衡。這平衡本身,就是一座建立在深淵之上的、冰冷的堡壘。

自那晚之後,Rose的生存本能被激發到了極致。她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著Eurus。她觀察Sherlock,並努力填補那份近乎偏執的依賴。

同時,她對Mycroft的觀察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更為隱秘的維度。這不再是出於夫人的命令或單純的恐懼。而是混雜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難以名狀的好奇與探究欲。她開始像一個偵探,試圖從他那無懈可擊的理性外殼下,尋找那些細微的、可能洩露真實情感的裂縫。

她註意到,在無人註視的角落,當Mycroft以為只有他自己時,他偶爾會對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短暫地放空,那灰色的眼眸深處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疲憊和厭倦。這轉瞬即逝的神情,與他在人前那副沈穩、疏離、仿佛永遠氣定神閑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還註意到他對甜食的偏好並未因上次露臺事件而真正改變。雖然Rose不再送點心,但她曾在深夜下樓取水時,無意中瞥見他的門縫透出微光,裏面傳來極其輕微的糖紙聲。第二天清晨,她在清理廚房的仆人那裏偶然得知,昨晚Mycorft少爺吩咐準備了雙份的楓糖漿松餅。

他似乎把現實的壓抑訴諸於一種甜食暴力,而不是一股腦傾瀉到弱者身上。盡管他擁有支配和責罵這座宅邸除夫人外其他任何人的權利。

最令她百感交集的發現是,Mycorft對Sherlock的態度遠非表面看起來的漠不關心。當Sherlock沈浸在小提琴中,拉出那些飽含痛苦與掙紮的旋律時。如果Mycroft恰好在附近,他翻閱文件或書本的手會比以往慢上不少。他的臉上不會有任何表情變化,但Rose能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關切,一種沈默中的心痛。而當Sherlock的琴音因絕望而失控走調時,Mycroft會微不可查地斂一下眉。隨即又恢覆如常,仿佛那刺耳的聲音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而幾秒前的皺眉也不過是錯覺。

這平靜又壓抑的日常如流水一般逝去,一晃已經到了一年的尾聲。

今年的聖誕與往年不同,夫人得到了王室的榮譽勳章,同時被邀請出席年終宴會。

一連多日她都不在莊園,今年的平安夜家裏只有兄妹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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