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癡話 阿九，已經萬事俱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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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癡話 阿九，已經萬事俱備了
梅家 功成錢莊
關靨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睜眼時，窗戶紙映透著絢爛的焰火，關靨還以為, 是天爐又燒出了白火，再看周圍陌生的擺設, 還有身下綿軟滑溜的被褥，一觸就知道是頂好的緞子制的，關靨知道自己睡在梅家，白火, 哪裏來的白火，不過是眼花而已。今天才是正月初一，滿城百姓還沈浸在新年的喜悅裏, 只是這份喜悅，已與興國坊無關。
關靨還看見, 阿九, 不對，是穆沈璧，他手撐腦門，斜倚著床梁好像睡了過去，鼻腔裏發出輕輕的鼾聲, 看他手肘壓在被角，關靨屏住呼吸不敢大力動作，探頭又細看了下他的眉骨, 是穆沈璧，關靨心裏有些失望，這會兒阿九在哪裏？他又會不會在找自己…梅家，阿九沒來過梅家, 找不到自己，他該急瘋了吧。
阿九又會不會已經遭了牽連？他還在宮裏，是不是已經被關進牢裏了？關靨想著哆嗦了下，被角一抽，穆沈璧肘子一滑腦門磕在了床梁上，哎呦聲疼的直齜牙。
“關靨，你醒了。”穆沈璧顧不得去揉腦門，急急就去看關靨。
“什麽時辰了？”關靨又去看窗外竄天的焰火。
穆沈璧扭頭看了眼，“快到戌時了，你睡了好幾個時辰，總算是醒了。”
關靨掀被起身，穆沈璧趕忙給她披上夾襖，“這裏是梅家，且不說三司還沒追查到這裏，就算是三司也要給梅家面子，你留在這裏很安全。”
正說著話，屋門忽的推開，梅家兄妹一前一後邁進，見關靨醒了，梅小菁幾步上前挽住她的臂膀，“總算醒了，太子守著你半步不離，喊他去吃飯都不去呢。”
關靨驚瞥穆沈璧，穆沈璧垂下眉睫，“我也不餓。”
梅時嶼低嘆了聲，道：“才收到的消息，有個叫嵇方的劍手被抓了。”
“嵇方。”關靨手心冰冷，“他也沒能逃得掉…”
“說起來也是唏噓。”梅時嶼不住搖頭，“猜猜這人是怎麽被抓的，鷹衛是從內坊拿的人，他摸去內坊投奔婁蒼玉，竟被婁蒼玉拱手交給了崔錦。”
關靨眼眶映紅，嵇方無路可走，最後關頭能想到的只有婁蒼玉，原以為血盟雖破，還有一份從小一起長大的情義在，誰知婁蒼玉連最後的義氣都可以不要，交出嵇方，就是要嵇方去死，關靨知道，留給興國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嵇方，是小馬的朋友。”梅小菁記得這個少年，他躲在石獅子後頭，不知怎麽滴突然被推到了自己面前，見到自己，臉唰的紅成了果子，連句整話都說不出，這樣青澀的少年能存著什麽壞心思，怎麽就要被抓呢？
“接下來，該做什麽？”梅時嶼看向關靨。
關靨註視著梅時嶼發青的眼，“小馬，人在哪裏？”
梅時嶼沒有躲閃開眼，“小馬不會回來了，小馬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去做，傾梅家之力，我只會做的比他更好。”
關靨張開緊握的手心，托起梅長風留給女兒的最後念想，古樸的銅色下，似是還含著那日的殘血，“弩機物料被人動了手腳，裏頭摻了過量的黃銅，這才會一發爆裂，兵敗鷹脊，血弩案的真相，就在這裏。”
“黃銅…”穆沈璧低籲，“馬家失蹤的黃銅，是被摻進了弩機裏…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馬家只造出了一爐假銅錢，三千彎弩，足夠了。”
“既已知道，還需要小馬回來做什麽？”梅小菁心上不得踏實，忍不住開口追問。
關靨環顧過幾人或驚訝或茫然的臉，“馬家鑄幣多年，知道其中輕重，事關滿門性命，馬老爺子怎麽可能會把鹽鐵司記錄在冊的鑄幣物料挪給天鵠坊，還是去做彎弩的手腳？要不就是他瘋了，要不就是…”
——“就是什麽？”梅小菁心跳到了嗓子眼。
“是有人讓他這樣做的，還必須是一個他無法拒絕的人，他以為可以力挽狂瀾，兜住所有的人。”梅時嶼心中已有大概。
“小馬知道這個人？”梅小菁還是沒大明白，“他要知道，說出來便是。”
“口說無憑。”關靨道，“我覺得弩機有問題，要沒有你爹留下的碎片，又如何證實，如何昭雪？”
“小馬有憑證？”梅小菁回憶著小馬，他深藏著與堂哥相認的玉扣，還有他爹藏在腳底板裏的假銅錢…難道，還有什麽沒拿出來的？小馬身無長物，梅小菁實在想不出他還留著什麽。
關靨閉上眼，滄浪島上，他們去給阿九采藥，小馬說——“咱們這一走怕是不會回來了，我還有些東西沒拿，不如…回去趟…”
關靨還記得，裴沖舊宅裏，小馬取走了一個包裹，斜跨胸前就沒再離過身，那裏頭藏著三個火折子，小馬一定攢了很久，包裹裏，肯定不止火折子…到了榮都，馮十三還打趣過他，問裏頭裝著金銀還是珠寶，怎麽一路都抱著不放…
小馬的包裹裏，裝著比金銀珠寶還貴重的東西，他說過，他家有冤屈，他要回去榮都，要伸冤，踩火坑滾釘板都要去擊鼓…
是啊，口說無憑，只憑一張嘴怎麽去擊鼓伸冤，除非小馬留著當年的物證，足矣洗清馬家鑄幣場冤屈的物證，他才能說出擊鼓伸冤的大話。
馬老爺子為什麽能用一人之命了結此事，也是因為他手握此物，以此做交易保住了家人，小馬包袱裏的東西，就是他爺爺留下的保命符。
可是…小馬不會再回來了。
“這個人…”穆沈璧心中有數，但還是有疑團沒解，父皇率援軍平叛，血弩一案，父皇就在鷹脊道百米之上，要不是梅長風等人拼死殺敵，只怕父皇也要在那場戰役中殞命…他的命與所有人是在一處的…既是如此，他又怎麽會拿自己的性命做賭註？賭贏一步登天，要是輸了…那就是馬革裹屍，枯骨成沙了…
穆沈璧記得父皇說過，他是先帝座下最不得寵的兒子，他沒有兄長顯赫的母家，也沒有弟弟卓越的才幹，他自小就是兄弟裏最不起眼的那個，要沒有平叛西關的功績，也許…他只能得個遠到不能再遠的封地，庸碌的過完此生。
但這一切，都因他平叛的不世之功而改變，他在鷹脊道置之死地而後生，剿滅叛軍凱旋回朝，夾道相迎的百姓綿延數十裏，年邁的先帝都親自出宮迎他…回京第二天，群臣就齊齊上書求先帝冊立他做儲君，高貴能幹的兄弟們沒有一人敢跳出來與他相爭…憶起當時的榮耀，父皇慣是沈穩的臉上因激動而微微顫動著，活到二十多歲他都未被人真正看見，直到那天他才知道，被萬人敬仰的感覺有多好，他愛極了這份榮耀，這是他拿命拼出來的榮耀，父皇說：這是我應得的。
——這些…是父皇應得的…穆沈璧心緒沈沈，背身生怕被人看出他的心事。
“我得回宮一趟。”穆沈璧艱難道，“一天之內風雲突變，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關靨張口想說些什麽，穆沈璧儼然已猜出她所想，揮開衣襟頭也不回的闊步走了出去。
梅小菁朝門外看了眼，咋舌道：“關靨醒時他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梅時嶼對視著關靨，凹目含義深重，“太子說，他願意為你，為五大坊做個見證，他能說出口，就一定會做到，只是…他沒想到竟然真的會牽扯到他父皇…他們既是父子，也是君臣，如果真要對抗，他只會比你更難，關靨…你別怪他。”
“就算他要退出，我也不會怪他。”關靨攥緊手心的弩機碎片，“沒有小馬，沒有他，哪怕只有靠我一人，我也會走到底。”
“關靨。”梅小菁跳到她身前，“阿九，是誰？”
“阿九？”關靨臉一紅，“你怎麽會知道阿九？”
梅小菁捂著嘴道，“你昏睡的時候，嘴裏喊著阿九阿九，你喊阿九，太子居然應你，太子還說，還說…”
“他說什麽？”
梅小菁哧哧又笑，“說他會在你身邊，永遠都不離開你。”
“你胡說。”
梅小菁急了眼，“我從不胡說，堂哥也聽見的，堂哥，你說話啊。”
梅時嶼沒有接妹子的話，凹目仍是定在關靨發白的臉上，“太子回宮，興國坊一眾暫且也沒有新的消息，你踏實在梅家住下，有我在，沒人能動你。”
關靨搖頭，“梅少主的好意我心領了，梅家上下鐵桶一般，我能躲一時，卻躲不了一世…”
“躲一世又如何？”梅小菁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有我堂哥這句話，定能保你一輩子安好，這也是我梅小菁答應你的。”
看著眼前稚氣少女懟天懟地的模樣，關靨想笑又笑不出，“你這樣子，真像小馬…”
“像小馬？”梅小菁眼睛透亮，“小馬也說要保你安好嗎？”
關靨搖頭，“他說，等他給家族昭雪，取回存在你家的銀子，收回被封的祖宅，就讓我和阿九他們都搬到他家去住，一人一個院子，跟著他吃到老玩到老，他管我們一輩子…”
“啊？”梅小菁嘖嘖嘆著，“到底是小馬，有氣度，有魄力，有他爹那副紈絝的樣子。”
梅時嶼咳了聲道：“不留在梅家，你接下來…有打算了？”
關靨微微頷首，她心中已有七八成的把握，但要想證實，她需要找到其中的關鍵人物，解開困擾她許久的謎團。
“我知道不該多問你的事。”梅時嶼又道，“我看的出來，太子掛心你，要太子回來梅家找不到你…或者你先暫住幾天，等太子回來與你一起…”
“多謝梅少主和梅小姐。”關靨抱拳俯首，“明天一早我就離開梅家。”
走進院中，梅小菁忍不住道，“堂哥，小馬應該快到地方了吧？”
“嗯。”梅時嶼掐算著日子，“只要路上沒有耽擱，最多再過三五日就該到了。”
梅小菁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天保佑小馬平平安安，可千萬不要出什麽岔子。”
“過了正月，你也速速離開榮都。”梅時嶼話語堅決，“之後所有，都由我應對。”
梅小菁面露哀怨之色，想要說些什麽，瞥看梅時嶼不容分說的眼神，哽咽著沒有說出口。
走出功成錢莊，通往皇宮的街上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就沒停過，過了除夕團圓夜，初一的西街已有不少商販開市，悠長的叫賣聲在街巷回蕩不止，引得穆沈璧也不禁側目去看。
人間煙火裏，暗藏著只有穆沈璧能洞察的肅殺之感，穆沈璧腳步愈加沈重，他不想向前，卻被裹挾著不得不走下去。
榮都萬家燈火倒映在天幕中，張燈結彩宛如白晝，“轟”的一聲巨響，絢爛的焰火將整個夜空照得透亮，穆沈璧駐足擡起鳳翎睫，凝看著沖天燃起的炙烈火光，他突然想，傳說中燒到極致的白色焰火，是不是比此刻的火光還要驚心動魄呢？
——“阿九。”
穆沈璧楞在原地，他聽見有人在身後，喊他——阿九。
“阿九。”那人又喊了一聲。
穆沈璧不自覺的握緊了手裏的劍，這聲音很是熟悉，是他？！崔錦。
披黑袍的崔錦又走近了幾步，“阿九，已經萬事俱備了。”
穆沈璧側身閃開左面，“砰”的一聲刺耳的爆響，又一支煙花劃破漆黑的夜空，片刻的絢爛後，點點火星洋洋灑灑的散落墜下。
穆沈璧沒有應和崔錦，他掂起手裏阿九的劍，埋頭擦過崔錦寬大的袍子，直朝宮門的方向而去。
崔錦才要起步，突覺哪裏異樣，猛地轉身去尋阿九，街市熙攘，車水馬龍，行人喧笑，賀聲不斷，執劍的男子躋身融進人群，只留給崔錦一個似是而非的背影。
他的步伐，他的姿態…崔錦後背颼涼：是他…原來是他？！
——阿九，已經萬事俱備了…萬事俱備…
崔錦反手摸向藏在身後的彎刀，居然…是穆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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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 功成錢莊
關靨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睜眼時，窗戶紙映透著絢爛的焰火，關靨還以為, 是天爐又燒出了白火，再看周圍陌生的擺設, 還有身下綿軟滑溜的被褥，一觸就知道是頂好的緞子制的，關靨知道自己睡在梅家，白火, 哪裏來的白火，不過是眼花而已。今天才是正月初一，滿城百姓還沈浸在新年的喜悅裏, 只是這份喜悅，已與興國坊無關。
關靨還看見, 阿九, 不對，是穆沈璧，他手撐腦門，斜倚著床梁好像睡了過去，鼻腔裏發出輕輕的鼾聲, 看他手肘壓在被角，關靨屏住呼吸不敢大力動作，探頭又細看了下他的眉骨, 是穆沈璧，關靨心裏有些失望，這會兒阿九在哪裏？他又會不會在找自己…梅家，阿九沒來過梅家, 找不到自己，他該急瘋了吧。
阿九又會不會已經遭了牽連？他還在宮裏，是不是已經被關進牢裏了？關靨想著哆嗦了下，被角一抽，穆沈璧肘子一滑腦門磕在了床梁上，哎呦聲疼的直齜牙。
“關靨，你醒了。”穆沈璧顧不得去揉腦門，急急就去看關靨。
“什麽時辰了？”關靨又去看窗外竄天的焰火。
穆沈璧扭頭看了眼，“快到戌時了，你睡了好幾個時辰，總算是醒了。”
關靨掀被起身，穆沈璧趕忙給她披上夾襖，“這裏是梅家，且不說三司還沒追查到這裏，就算是三司也要給梅家面子，你留在這裏很安全。”
正說著話，屋門忽的推開，梅家兄妹一前一後邁進，見關靨醒了，梅小菁幾步上前挽住她的臂膀，“總算醒了，太子守著你半步不離，喊他去吃飯都不去呢。”
關靨驚瞥穆沈璧，穆沈璧垂下眉睫，“我也不餓。”
梅時嶼低嘆了聲，道：“才收到的消息，有個叫嵇方的劍手被抓了。”
“嵇方。”關靨手心冰冷，“他也沒能逃得掉…”
“說起來也是唏噓。”梅時嶼不住搖頭，“猜猜這人是怎麽被抓的，鷹衛是從內坊拿的人，他摸去內坊投奔婁蒼玉，竟被婁蒼玉拱手交給了崔錦。”
關靨眼眶映紅，嵇方無路可走，最後關頭能想到的只有婁蒼玉，原以為血盟雖破，還有一份從小一起長大的情義在，誰知婁蒼玉連最後的義氣都可以不要，交出嵇方，就是要嵇方去死，關靨知道，留給興國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嵇方，是小馬的朋友。”梅小菁記得這個少年，他躲在石獅子後頭，不知怎麽滴突然被推到了自己面前，見到自己，臉唰的紅成了果子，連句整話都說不出，這樣青澀的少年能存著什麽壞心思，怎麽就要被抓呢？
“接下來，該做什麽？”梅時嶼看向關靨。
關靨註視著梅時嶼發青的眼，“小馬，人在哪裏？”
梅時嶼沒有躲閃開眼，“小馬不會回來了，小馬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去做，傾梅家之力，我只會做的比他更好。”
關靨張開緊握的手心，托起梅長風留給女兒的最後念想，古樸的銅色下，似是還含著那日的殘血，“弩機物料被人動了手腳，裏頭摻了過量的黃銅，這才會一發爆裂，兵敗鷹脊，血弩案的真相，就在這裏。”
“黃銅…”穆沈璧低籲，“馬家失蹤的黃銅，是被摻進了弩機裏…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馬家只造出了一爐假銅錢，三千彎弩，足夠了。”
“既已知道，還需要小馬回來做什麽？”梅小菁心上不得踏實，忍不住開口追問。
關靨環顧過幾人或驚訝或茫然的臉，“馬家鑄幣多年，知道其中輕重，事關滿門性命，馬老爺子怎麽可能會把鹽鐵司記錄在冊的鑄幣物料挪給天鵠坊，還是去做彎弩的手腳？要不就是他瘋了，要不就是…”
——“就是什麽？”梅小菁心跳到了嗓子眼。
“是有人讓他這樣做的，還必須是一個他無法拒絕的人，他以為可以力挽狂瀾，兜住所有的人。”梅時嶼心中已有大概。
“小馬知道這個人？”梅小菁還是沒大明白，“他要知道，說出來便是。”
“口說無憑。”關靨道，“我覺得弩機有問題，要沒有你爹留下的碎片，又如何證實，如何昭雪？”
“小馬有憑證？”梅小菁回憶著小馬，他深藏著與堂哥相認的玉扣，還有他爹藏在腳底板裏的假銅錢…難道，還有什麽沒拿出來的？小馬身無長物，梅小菁實在想不出他還留著什麽。
關靨閉上眼，滄浪島上，他們去給阿九采藥，小馬說——“咱們這一走怕是不會回來了，我還有些東西沒拿，不如…回去趟…”
關靨還記得，裴沖舊宅裏，小馬取走了一個包裹，斜跨胸前就沒再離過身，那裏頭藏著三個火折子，小馬一定攢了很久，包裹裏，肯定不止火折子…到了榮都，馮十三還打趣過他，問裏頭裝著金銀還是珠寶，怎麽一路都抱著不放…
小馬的包裹裏，裝著比金銀珠寶還貴重的東西，他說過，他家有冤屈，他要回去榮都，要伸冤，踩火坑滾釘板都要去擊鼓…
是啊，口說無憑，只憑一張嘴怎麽去擊鼓伸冤，除非小馬留著當年的物證，足矣洗清馬家鑄幣場冤屈的物證，他才能說出擊鼓伸冤的大話。
馬老爺子為什麽能用一人之命了結此事，也是因為他手握此物，以此做交易保住了家人，小馬包袱裏的東西，就是他爺爺留下的保命符。
可是…小馬不會再回來了。
“這個人…”穆沈璧心中有數，但還是有疑團沒解，父皇率援軍平叛，血弩一案，父皇就在鷹脊道百米之上，要不是梅長風等人拼死殺敵，只怕父皇也要在那場戰役中殞命…他的命與所有人是在一處的…既是如此，他又怎麽會拿自己的性命做賭註？賭贏一步登天，要是輸了…那就是馬革裹屍，枯骨成沙了…
穆沈璧記得父皇說過，他是先帝座下最不得寵的兒子，他沒有兄長顯赫的母家，也沒有弟弟卓越的才幹，他自小就是兄弟裏最不起眼的那個，要沒有平叛西關的功績，也許…他只能得個遠到不能再遠的封地，庸碌的過完此生。
但這一切，都因他平叛的不世之功而改變，他在鷹脊道置之死地而後生，剿滅叛軍凱旋回朝，夾道相迎的百姓綿延數十裏，年邁的先帝都親自出宮迎他…回京第二天，群臣就齊齊上書求先帝冊立他做儲君，高貴能幹的兄弟們沒有一人敢跳出來與他相爭…憶起當時的榮耀，父皇慣是沈穩的臉上因激動而微微顫動著，活到二十多歲他都未被人真正看見，直到那天他才知道，被萬人敬仰的感覺有多好，他愛極了這份榮耀，這是他拿命拼出來的榮耀，父皇說：這是我應得的。
——這些…是父皇應得的…穆沈璧心緒沈沈，背身生怕被人看出他的心事。
“我得回宮一趟。”穆沈璧艱難道，“一天之內風雲突變，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關靨張口想說些什麽，穆沈璧儼然已猜出她所想，揮開衣襟頭也不回的闊步走了出去。
梅小菁朝門外看了眼，咋舌道：“關靨醒時他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梅時嶼對視著關靨，凹目含義深重，“太子說，他願意為你，為五大坊做個見證，他能說出口，就一定會做到，只是…他沒想到竟然真的會牽扯到他父皇…他們既是父子，也是君臣，如果真要對抗，他只會比你更難，關靨…你別怪他。”
“就算他要退出，我也不會怪他。”關靨攥緊手心的弩機碎片，“沒有小馬，沒有他，哪怕只有靠我一人，我也會走到底。”
“關靨。”梅小菁跳到她身前，“阿九，是誰？”
“阿九？”關靨臉一紅，“你怎麽會知道阿九？”
梅小菁捂著嘴道，“你昏睡的時候，嘴裏喊著阿九阿九，你喊阿九，太子居然應你，太子還說，還說…”
“他說什麽？”
梅小菁哧哧又笑，“說他會在你身邊，永遠都不離開你。”
“你胡說。”
梅小菁急了眼，“我從不胡說，堂哥也聽見的，堂哥，你說話啊。”
梅時嶼沒有接妹子的話，凹目仍是定在關靨發白的臉上，“太子回宮，興國坊一眾暫且也沒有新的消息，你踏實在梅家住下，有我在，沒人能動你。”
關靨搖頭，“梅少主的好意我心領了，梅家上下鐵桶一般，我能躲一時，卻躲不了一世…”
“躲一世又如何？”梅小菁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有我堂哥這句話，定能保你一輩子安好，這也是我梅小菁答應你的。”
看著眼前稚氣少女懟天懟地的模樣，關靨想笑又笑不出，“你這樣子，真像小馬…”
“像小馬？”梅小菁眼睛透亮，“小馬也說要保你安好嗎？”
關靨搖頭，“他說，等他給家族昭雪，取回存在你家的銀子，收回被封的祖宅，就讓我和阿九他們都搬到他家去住，一人一個院子，跟著他吃到老玩到老，他管我們一輩子…”
“啊？”梅小菁嘖嘖嘆著，“到底是小馬，有氣度，有魄力，有他爹那副紈絝的樣子。”
梅時嶼咳了聲道：“不留在梅家，你接下來…有打算了？”
關靨微微頷首，她心中已有七八成的把握，但要想證實，她需要找到其中的關鍵人物，解開困擾她許久的謎團。
“我知道不該多問你的事。”梅時嶼又道，“我看的出來，太子掛心你，要太子回來梅家找不到你…或者你先暫住幾天，等太子回來與你一起…”
“多謝梅少主和梅小姐。”關靨抱拳俯首，“明天一早我就離開梅家。”
走進院中，梅小菁忍不住道，“堂哥，小馬應該快到地方了吧？”
“嗯。”梅時嶼掐算著日子，“只要路上沒有耽擱，最多再過三五日就該到了。”
梅小菁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天保佑小馬平平安安，可千萬不要出什麽岔子。”
“過了正月，你也速速離開榮都。”梅時嶼話語堅決，“之後所有，都由我應對。”
梅小菁面露哀怨之色，想要說些什麽，瞥看梅時嶼不容分說的眼神，哽咽著沒有說出口。
走出功成錢莊，通往皇宮的街上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就沒停過，過了除夕團圓夜，初一的西街已有不少商販開市，悠長的叫賣聲在街巷回蕩不止，引得穆沈璧也不禁側目去看。
人間煙火裏，暗藏著只有穆沈璧能洞察的肅殺之感，穆沈璧腳步愈加沈重，他不想向前，卻被裹挾著不得不走下去。
榮都萬家燈火倒映在天幕中，張燈結彩宛如白晝，“轟”的一聲巨響，絢爛的焰火將整個夜空照得透亮，穆沈璧駐足擡起鳳翎睫，凝看著沖天燃起的炙烈火光，他突然想，傳說中燒到極致的白色焰火，是不是比此刻的火光還要驚心動魄呢？
——“阿九。”
穆沈璧楞在原地，他聽見有人在身後，喊他——阿九。
“阿九。”那人又喊了一聲。
穆沈璧不自覺的握緊了手裏的劍，這聲音很是熟悉，是他？！崔錦。
披黑袍的崔錦又走近了幾步，“阿九，已經萬事俱備了。”
穆沈璧側身閃開左面，“砰”的一聲刺耳的爆響，又一支煙花劃破漆黑的夜空，片刻的絢爛後，點點火星洋洋灑灑的散落墜下。
穆沈璧沒有應和崔錦，他掂起手裏阿九的劍，埋頭擦過崔錦寬大的袍子，直朝宮門的方向而去。
崔錦才要起步，突覺哪裏異樣，猛地轉身去尋阿九，街市熙攘，車水馬龍，行人喧笑，賀聲不斷，執劍的男子躋身融進人群，只留給崔錦一個似是而非的背影。
他的步伐，他的姿態…崔錦後背颼涼：是他…原來是他？！
——阿九，已經萬事俱備了…萬事俱備…
崔錦反手摸向藏在身後的彎刀，居然…是穆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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