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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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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

深秋的暮色來得很早,不過下午五時,戲校宿舍的窗欞上已經染了一層淡淡的灰。言笑聆躺在207寢室的木板床上,目光怔怔地望著天花板上細微的裂紋,那些紋路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支離破碎,卻又勉強維系著一個完整的形狀。

膝蓋處的疼痛一陣緊似一陣,像是有人在用鈍刀慢慢地銼著她的骨頭。這種痛她太熟悉了,從九歲那年起就如影隨形。她記得那個悶熱的下午,父親在自家客廳裏教她壓腿,空氣中彌漫著汗水和地板蠟混合的氣味。 “再堅持一下,笑聆。”父親的手按在她背上:“青衣的圓場功最是吃重,腿功不好可不行。”

然後是一聲清脆的"哢嚓",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父親起初不以為意,認為只是普通的肌肉拉傷。直到夜裏膝蓋腫得發亮,母親急著要送醫院,父親卻擺擺手:“唱戲的哪個沒點傷?休息兩天就好了。”

為此父母之間又是一場激烈的爭吵……

這五年裏,她帶著這處暗傷壓腿、下腰、走圓場,每次疼痛襲來都咬緊牙關。如今舊傷覆發,她真怕這一次,膝蓋再也承受不住了。

走廊外傳來學生們嬉笑著奔向食堂的腳步聲,像一群歸巢的雀兒。言笑聆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屏蔽這些聲音。饑餓感陣陣襲來,但她更怕的是起身時膝蓋要承受的重量。

就在這時,一個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207門外停住。

“言師妹,我可以進來嗎?我給你送晚飯來了!”

是溪遠的聲音,帶著武生特有的鏗鏘。言笑聆掙紮著想坐起來,膝蓋卻傳來一陣刺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師哥,進來吧,門沒鎖。”

門被輕輕推開,溪遠端著一個不銹鋼餐盤側身進來。餐盤裏擺著兩個白胖的饅頭,一碟青椒炒肉片,一勺酸辣土豆絲,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紫菜蛋花湯。食物的香氣瞬間彌漫在清冷的寢室裏,言笑聆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餓了吧?中午就沒吃。”溪遠把餐盤輕輕放在床頭櫃上:“你看看這些夠不夠?要是不夠我再去打點兒。”

言笑聆望著餐盤裏堆成小山的菜,鼻子突然一酸。

“夠了夠了,師哥。說實話你能給我打飯我很感謝你,但以後還是讓我大師姐三師姐她們幫我打吧。你這樣我怕別人會議論……”

話音未落,溪遠的臉色已經沈了下來。他放下餐盤的動作重了些,湯碗裏的蛋花輕輕晃動。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怎麽?言師妹你也要像他們一樣和我撇清關系是嗎?就因為我爸爸砍傷了兩個地痞流氓,他就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犯對嗎?我這個殺人犯的兒子就不配幫你是嗎?!"

言笑聆急得想要起身,膝蓋卻疼得讓她瞬間停下:“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管你家裏出了什麽變故你都是我師哥,這個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只是……”

“別只是了!”溪遠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快吃飯吧,一會兒飯菜涼了。吃完我還得給食堂送盤子呢。”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言笑聆腫起的膝蓋上:“你那兩個師姐也累了一天了,就不用她們幫你了,我來吧。至於那個趙雪兒……你以後離她越遠越好!”

言笑聆小口小口地吃著土豆絲,食堂大師傅炒菜總是很鹹,今天卻覺得格外可口。她偷偷瞄了一眼溪遠,他正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燈火出神。這半個月來,溪遠瘦了不少,武生特有的挺拔肩背似乎也微微佝僂了些。

“師哥,你晚飯吃了嗎?”

溪遠回過神,扯出一個笑:“我不餓。”

窗外的暮色漸漸濃了,最後一抹霞光透過窗欞,在言笑聆蒼白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她望著自己腫起的膝蓋,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現在這個膝蓋,我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堅持到畢業,甚至登臺……”

話音未落,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滴落下來。五年來的委屈、恐懼、不甘,在這一刻決堤而出。她想起醫生對師父說的那句"這膝蓋,怕是吃不了戲飯了。”

忽然,一塊幹幹凈凈的白手帕遞到她眼前。言笑聆擡頭,看見溪遠耳根微微發紅。

“哭什麽。”他的聲音依然帶著武生特有的英朗,動作卻輕柔地幫她擦去眼淚。

“我師父說過,戲是心生的。”溪遠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只要你的心還在,戲就在。膝蓋傷了,我們就練唱功。程派最重唱念,你不是一直想學《文姬歸漢》嗎?正好趁這段時間好好琢磨唱腔。"

言笑聆望著溪遠,突然發現這個平時沈默寡言的師哥,原來有著這樣細膩的心思。他不僅記得她最想學的戲,還記得用怎樣的方式安慰她最有效。

夜色漸深,寢室裏的燈光溫暖而靜謐。言笑聆慢慢吃完了晚飯,溪遠就坐在一旁,偶爾說些武生班裏的趣事。有那麽幾個瞬間,她幾乎忘記了膝蓋的疼痛。

“師哥,謝謝你。”

溪遠收拾餐盤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謝什麽。明天想吃什麽?我給你帶。"

窗外,一輪秋月升上中天,清輝灑在兩人身上。在這個多事的秋天,兩個受傷的少年少女,在戲校的207寢室裏,悄然建立起了某種默契的守望……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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