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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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晨一夜安睡,第二天起來,情緒也很平穩。林蔚看在眼裏,略松了口氣,但到底不放心,還是帶著她去了沛城市兒童醫院心理科。

全套檢查下來,看著那“正常心理反應”的診斷報告,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其實,昨日車禍發生的瞬間,她就遮住了女兒的視線,之後報警,打120,看他護他擡他的時候,她都要求女兒閉上眼睛。

及至被趙嵐接走,小晨才睜開了眼睛。

是以,她並未看到那慘烈的現場。

身為母親的林蔚,也是關心則亂,直到被醫生詢問,這才記起種種作為。

“媽媽,那我下午可以去上學了嗎?”回家的路上,小晨坐在後座,慢慢開口。

本來她今日就要上學的,但為了做檢查,林蔚又給續了假。

“休息兩天好不好?”林蔚扶著方向盤,看一眼女兒,她正望著窗外的雨簾,身上系著安全帶,撲閃閃的眼睛有點兒黯淡,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只雀兒,被困在籠中的雀。

“我想去上學。”雀兒張開小嘴,嘰喳不停,清晰明確地,“教我們手工的倪老師,七月就要離職了,我想見她。甜甜要去省城讀小學,說好要跟她一起種薄荷的。班主任說了,六月第四周的手抄報,要全班一起完成……”

林蔚聽著,心下一凜,為自己的疏忽大意。

作為家長,第一監護人,總以為自己做的就都是為孩子好,卻從未問過孩子,她到底需要什麽。

必須糾正。

她立即答應了女兒的請求。

下午,送小晨去幼兒園後,林蔚驅車去了醫院。

沛城這邊習俗,探望病人要上午,下午能不去就不去。但她顧不得了,她只想見到他。

那VIP病房在住院部七樓,有專用電梯。林蔚進了大廳,就要去搭電梯的,卻被一個人喚住。

是袁鵬,黑色長袖POLO衫,黑色休閑褲,黑皮鞋,再加上那一頭淩亂的黑發,好像一枚九蒸九曬後的大棗。

他昨日看見熱搜,給孟鴻打電話,沒人接,又問孟妍,這才知道孟鴻真出了事,於是今日一早過來探望。

“林老師,你怎麽才來?”

語氣不善,眼神不善,全無之前的尊敬。

林蔚略感詫異,但也理解,畢竟他受傷都是因為自己,追究起來,自己才是“罪魁”。

她捏緊手提袋,“有點事,來晚了。”

“什麽事比孟鴻還重要?”

這就有些胡攪蠻纏了,沒有誰是唯一的重要,誰的生活也不是單點式的,而是球體的。這球每日向前滾動,露在眼前的是密密麻麻連成面的點。

動一點而顫全球。

為了讓球在顫抖中穩步前進,每個人都拼盡了氣力。

但這些都不能講,講就是詭辯,林蔚唯有沈默。

結果就聽袁鵬更生氣地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毀了一個天才!孟鴻要是再不能拉琴,你就是罪人。”

林蔚一直垂眸,聞言忽地擡起頭,看著那氣勢洶洶的人,“袁經理,你不要咒他好嗎?”

彼進此退,袁鵬的聲音低了兩分,“我說的是事實。”

“什麽事實?他不能拉琴了嗎?”

“很有可能啊。”

“不,他一定會好的,完全好的那種。”

說完林蔚再不理他,徑往電梯間走。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你對他好點吧,你要有心的話。”

電梯停在七樓,林蔚擡手按下上行按鈕。此刻只她一人等待,周遭很安靜,她忽地就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的,很快。

是那種利劍懸頭的快。

怕什麽呢?

最壞的結果她都想過,現在事情正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別給人一嚇唬就沒膽了。

她擡手按了按心口。

一位護士快步走了過來,“小姐,請問您要探望哪位病人?”

“哦,是孟鴻先生。”林蔚說著,有些後悔自己沒帶口罩,人多眼雜的。

“那請您等一下。”

這時電梯已經下到一樓,電梯門正緩緩打開,林蔚就要搭乘的,聞言不由一楞,“為什麽?”

“陸先生吩咐過了,所有來探望的人,需他同意才能上樓。您稍等。”

林蔚又是一楞,還要說什麽的,那護士已快步返回咨詢臺,拿起電話,講了幾句,然後沖林蔚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口氣還沒平順的,電梯已到了七樓。

林蔚直奔他所在的5號病房。

房中再無他人,只有孟鴻靜靜躺著,全身除了繃帶,還有各種管子,輸電解質的,輸氧氣的,檢測心率血壓的……

林蔚看著,心跳地更快,那股刀砍劍劈的巨痛再壓不住,一下就激出了她的淚珠。

“孟鴻,對不起。”她握著他手,哀哀欲絕,“請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窗外雨勢陡然轉大,一道閃電撕開厚厚的雲層,滾雷陣陣。

有人叩門。

林蔚急忙拭淚,擡頭,見一個男人正沈沈望著自己。

“你好。”她禮節性地寒暄,“你是孟鴻的朋友嗎,怎麽稱呼?”

“我是陸春天。”

林蔚一怔,好熟悉的名字,又一想,啊,“陸總,你好!”

陸春天的聲音很冷,“我們外面說話。”

這VIP病房的入住率不高,很多房間都空著,陸春天本想去走廊盡頭的休息室,但見裏面有人,隨即改了主意。

他推開14號病房的門,示意身後的女人先進。

“陸總,非常感謝……”林蔚立在病床前,望著擋在門前的陸春天,真心誠意地道謝,然不等她說完的,他就打斷了她。

“感謝的話,就不必多說了。我是很實際的人。”他看著她,平靜又緩慢地說道,“孟鴻接下來需要療養康覆,費用不少……”

“需要多少?”這次她打斷了他,“我來支付。”

“三百萬。”

這是去柏林療養費用的三倍,他故意的,只為難住她。

雖然她有錢,但有錢人大多惜財,會千方百計地減少不必要的開支。

只要她拒絕,那麽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誰知她毫不猶豫地從手提袋裏拿出錢包,取出張銀行卡,送到他面前。

“密碼在後面寫著。”她一頓,又道,“多謝陸總,真的。”

陸春天瞇了瞇眼,拿過那張卡,揣進米色西褲兜裏。

“林女士,以後你不用過來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他想辦的事,必須辦到。

“為什麽?”

“你覺得你來合適嗎?”他一挑眉。

昨天下午有人冒充孟鴻朋友上樓,企圖拍照,被張秘書給攔下了,這才不得不通知護士設防,但防的了一萬,防不了萬一。

因為她,孟鴻兩次登上熱搜。

若再來一次,眾人勢必懷疑,到時候……他得對公司負責。

“醫生囑咐了,恢覆期,除了家人,其他人都不要見,特別是會讓病人有不好聯想的人。”他又道。

這話已經是挑明了,她並無探望他的資格,因為她是外人,更是“罪人”。

罪人是要受罰的。

“我知道了,那一切就麻煩陸總了。”

陸春天讓開路,看著她匆匆離開。

經過5號病房時,她也沒有停駐,連頭都沒有扭。

“哈,倒是決絕。”

他拿出那張卡,出了錢,心安理得了吧?

看見那密碼,他不由蹙眉,885521,怎麽跟個暗號似的?

林蔚下樓,一坐進車裏,就再繃不住,涕泗橫流。

活到現在,她都問心無愧,但現在卻是千夫所指。

怎麽辦?

受著。

只能受著。

但有一件事,是萬不能忍受的,那就是沒有他的消息。

沒有他的消息,這怎麽行!

她忽然懊悔,不該接受陸春天的提議,他不讓來就不來,他也只是他的領導,不是他的家人。

要反悔嗎?

不行。他的聲譽岌岌可危,不能再被敗壞下去。

那……哦,找孟妍。

對,她一定有他的消息。

打定主意的林蔚,決定從第二天開始,就聯系孟妍,誰知不等她微信的,孟妍卻找上門來了。

“你還好吧,林蔚?”一進門,孟妍就上下打量她,那神情好似她會撒謊,不如她自己看個明白。

其時林蔚將送了小晨上學回來,正坐在沙發上發呆,雖看著孟妍,但神識尚未歸位,雙眼空茫,臉色又憔悴,看起來懨懨的,比那遭霜的枯荷還慘淡。

“我不要緊的。”她機械地應道。

孟妍不禁上前按住她胳膊,一面搖,一面喚,“林蔚。”

三聲後,林蔚才真正回過神來,“我沒事。”

“真的,你不要擔心我。”她拉著她在餐桌前坐下,倒了杯陳皮水給她。

“我最擔心的就是你了。”孟妍握著她手,“孟鴻情況穩定,有那麽多醫生護士圍著,我爸媽有我陪著——你呢,誰陪你呢?小晨只是個孩子。”

實話太刺耳了,刺得她喉頭發緊,眼眶發酸,但她不能讓她擔心,更不能讓自己軟弱,於是強打精神,“看你說的,好似我活不下去似的。”

“放心,我沒事。真的,比這難的時候我都熬過來了。”她舉起右手,“我是九頭鳥,命硬著呢。”

孟妍明白她的性子,也不再多說,只聊案子。

雖說家裏收到了結案通知書,但她還有很多疑問。比如那代軍鎧,跟林蔚到底是什麽關系。

能讓一個男人痛下殺手的,除了財,當還有情。

若她跟他有什麽,孟鴻跟她就不合適了。

因為心裏有人的女人,是不會再接受另一個男人的。

強求,兩個人都苦。

盡管她問的含蓄,聰明如林蔚,還是聽出來了,於是如實回答,說她跟他,只是發小,那曾經的可能早就被他扼殺了。

“是你的發小啊。”聽完林蔚的講述,孟妍有些感慨,“可惜了,明明他有更好選擇的。”

比如及時止損,比如請求警方協助,比如努力工作,哪一種都比現在好,但他選了最壞的一種。

孟妍放下心來,又說些閑話,都是與孟鴻有關的。

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她就得幫他。

將把孟鴻小時候的事說完,孟妍忽地放下杯子,“對了,杜晴可呢?我怎麽沒見著她,她不是在醫院嗎?”

林蔚一楞,對,她在醫院,但後面不知怎麽就不見了。

她回憶著,“手術結束,她還在的,之後……”

她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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