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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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頭也犯困,躲到雲後再不肯露臉。

孟鴻慢慢開著車,其實從百花小學往鎮外走,路都是瀝青的,可以常速行駛。

“孟妍,沒跟你說什麽吧?”他忽問,因為他發現,在學校裏,她總時不時地就看看鄧曉艾。

“說了,說你教課,很吃力,卻又不肯讓她教。”她靠在副駕椅子上,淡聲道。

“那是剛開始,現在好多了。”他立即解釋,“等新老師來了,我就讓賢。”

她看他一眼,拿不準他是否知道自己妹妹的心事。

他出面的話……不,不,不能八卦,不能洩密。如此想著,她面上就是一幅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一眼瞧見,笑問,“想說什麽?”

“那個,鄧校長他……他,多大年紀?”

“跟我一樣大,我們是同學,也是舍友。”說著,扭頭看她一眼,忽地提高了聲音,“他有愛人。”

“誰?”她的心忽地提了起來,難道他也喜歡她,只是都沒說破!

“盧芳。”

話音未落的,他停住了車子!

林蔚一楞,盧芳,是誰?不管是誰,都對孟妍不利!

她剛要再問的,就見孟鴻推開車門,下了車,往前走,前面是條河,名淩河,河上架著座石橋。來之前她查過資料,知道這百花鎮隸屬的淩河市,就是因這淩河而得名。

他立在淩河邊,一動不動,春風吹起他頭發。那頭發該剪了,長長的,風一吹,有些亂。

看著他,林蔚又生了一種猜想,他也喜歡這盧芳,而盧芳喜歡鄧校長?

這也太亂了,但人的感情不就是紛亂無緒,不講規矩,不守秩序的嗎?

她默默看了那背影一會兒,決定不摻和這糟亂情事,還是先走為妙。

過了這淩河,就是沛城地界,送君終有一別,就在這兒吧。

可是,她將要挪到駕駛座上的,就發現沒有車鑰匙。

再看他,果然,右手裏拿著那鑰匙。鑰匙系在個田園狗仔上,此時,狗頭正從他掌心探出,歡天喜地地瞅著她。

她只好過去。

“我就……”

“盧芳是在這兒溺水的,只有22歲。”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卻清晰。

盧芳是他們班唯一的女生,從大一起,暑假就來這百花小學支教。

她家裏是做果品生意的,她雖學藝,卻也有著經營的頭腦。第一次來這兒,她就發現,百花小學後的那座山居然是禿的,靠山不吃,只吃善款,是不行的!

她請家裏幫忙,找了農學口的人來看,發現適合種柿子。

雖說柿子三四年才能掛果,但後勁大,能持續結果一二百年。柿子又能做成系列產品,只要打開銷路,別說養活百花小學了,連百花鎮也不是問題。

她當即找鎮長談。

鎮長也想造福一方,於是一拍即合。

兩人做了分工,盧芳負責購買柿子樹苗,剩下的種植管理,鎮長自會請鎮人擔當。

盧芳很是盡心盡力,於第二年春同著苗木商送樹苗過來。結果在經過淩河時,那車忽地撞上石橋柱子,坐在副駕駛的盧芳被甩出去,落進了河裏。

河面起了細波,一層層的,從對岸湧向近前,好像要抓住人腳似的。林蔚立著,看著,忽覺寒濕侵身,不由打個寒顫。

良久,孟鴻終於講述完畢,他沒有動,立在那兒,沈默如孤松。

林蔚看他一眼,不問不勸不催。

清明時節,懷念由心,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

兩人的影子,鋪在地上,遮住了一叢黃色小花。

電腦屏幕發出幽白的光。鼠標滾動,頁面慢慢上移。林蔚目不轉睛地瞧著頁面上的信息條目。

忽然,目光一亮:盧芳,如花綻放……

點進去,是一篇悼文,詳述了盧芳的支教生涯,還有一張生活照。

姣好的面容,燦爛的笑。

最是青春年少,未來有無限可能。

她卻選了很難的一種。

為什麽?

她的詩歌給了答案:

“總要有光

就讓我

做一捆蘆柴”。

她做到了,只是灼傷了愛她的人。

鄧曉芒,一夜白頭。

從百花小學歸來,鬼使神差地,林蔚忍不住搜索盧芳的種種。

但越是了解,越是難過。

花一樣的年紀,就這樣隨風飄散。

需要做點什麽!

林蔚靠坐在電腦椅上,心潮激蕩,心緒紛亂。

不做點什麽,她心難安。

對了,她的心願是百花小學能自力更生,就算無有善款,也能運轉良好。

百花柿子,對,只要百花柿子系列產品長銷,資金就會源源不斷……

林蔚拿起筆,在記事本上快速記寫。

窗外,新月如鉤。

漸漸的,月西斜,月落,隱入晨曦。

林蔚擲筆,青黑眼圈的雙眸,閃閃有光。

新漫畫定了名,如意。

柿柿如意的如意。

她要為她創作一本漫畫。

當然,創作高於現實,需要改頭換面,需要添油加醋,需要曲折回繞,需要變不可能為可能。

這就需要大量細節支撐。

細節來自素材。

她開始搜集素材。沒日沒夜,孜孜不倦,如走在遂道的人,一眼瞅定前面的微光,就步履不停地奔過去。

“媽媽,祝你母親節快樂!”這日早上,小晨上學前,忽地拿出一幅字帖,交給她。

帖上寫的是王冕的詩:

“燦燦萱草花,羅生北堂下。

南風吹其心,搖搖為誰吐?

慈母倚門情,游子行路苦。

甘旨日以疏,音問日以阻。”

原來昨日幼兒園老師告訴她們,今天是母親過節,要祝媽媽節日快樂。

過節,自要禮物。

她問老師,古代可有母親節。

老師告訴她,母親節是近代興起的,但古代自有表示母親的花,萱草。

萱草,又名忘憂草,佩戴能解憂思。

剛好,她臨摹的詩詞中有王冕的《墨萱圖詩》,問過老師,正是表達母子情深的,可以贈母親,於是回家端端正正地寫了。

“媽媽,我要抱你一下。”她又道,沈浸在歡喜的中的小女孩,並未留意到母親臉色的突變。

只是一瞬,林蔚立即掩飾住了。她蹲下身,接受女兒深深的擁抱。

“謝謝小晨!”

小晨高高興興地去了幼兒園。今日有母親節特別活動,參觀沛城博物館。

大班的她,已能自行上下學,並不需要母親的接送。曉劍也會同她一道走,那幼兒園,名向日葵的,就在小區裏,很近。

林蔚慢慢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那詩帖楞神。

很快,淚水溢出眼眶,一滴一滴落下,打濕了紙,模糊了字。

母親節,她從來不過的。

母親節,是她母親的忌日。

子欲養而親不待。

世上再沒有比這更遺憾的事。

遺憾如刀,刺破心,永不愈合。

林蔚跪在母親碑前,久久不起,那些舊事,如潮水湧上,幾要把她湮沒。

直到有人喚她。

是墓園工作人員,見過祭拜的,但沒見過這種不走不動的,好不嚇人。

“哦,我沒事,我這就回了!”她急急拭淚,一步一跌地慢慢離去。

碑前的白芍藥目送她。

墓園面海,母親喜歡海,說第一次去看海,就發了願,希望能在海邊定居。

現在,母親算是“遂願”。

林蔚慢慢走到海邊。

五月的海風,涼爽中帶著一絲溫灼,卷起滾滾碧波。有人在漫步,有人在拍婚紗照,有人沖浪。

海鷗振翅飛過,白雲悠悠。

林蔚繼續走,直走到僻靜無人處,才尋塊礁石坐下。

沒媽的孩子是根草。

無根的草,不知飄向何方。

有那麽個瞬間,她很想跳入海中,隨波逐流,一流百了。

但是,還有小晨。

她把她帶到這個世上,就要對她負責,至少,在她能自保之前,她還要做個好母親的。

母親,是責任啊!

她抱住自己,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沒事的,會好的,會好的!

呢喃中,睡意呼嘯而至。

合上雙眼的瞬間,她好像看見了母親的身影。

“媽媽!”

她喊著,撲向那久違的溫暖的懷抱。

懷裏的人,淚痕未幹,淚珠又出,他擡手輕輕替她拭去。

這是他第二次見她哭。

第一次是九年前,不,又過了一年,是十年前了。

那是個夏日,他隨星光樂團在北海公園演出。

其時,他剛結束大一課程,拿到了專業一等獎學金。生活費有了著落,但學費還不夠,且要成為一名合格的大提琴演奏家,演出經驗必不可少。

於是他選擇兼職。

央音學生的身份,“愛琴杯”少年組冠軍的光環,他很快拿到了星光樂團的錄取通知書。

演出在晚上19點開始,他們下午就到達做準備。

待萬事俱備,團長才命眾人休息。

他吃過簡餐,去園中溜達。

這北海公園,他還是第一次來。

但演出在即,也不敢走遠,就揀最有名的永安橋與白塔山看。

時近黃昏,晚霞絢爛,湖光山色,見者自醉。

忽然,一道瘦影映入眼簾。

是她!

盡管只看了個背影,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穿著素白襯衫,白仔褲,白板鞋,定定地立在望柱旁,好像一尊石像。

他慢慢靠近,心跳如撞鹿,要如何介紹自己,如何謝她……

驀的,他站住了,低低的啜泣聲傳來,再聽,正是從她那個方向傳來,而她的肩膀正在抖動。

他默默看著她,心亂如麻,良久,才回過神來,紙巾,對,紙巾。

“孟鴻,你幹什麽呢?快回來吃飯!”他剛拿出包紙巾,就聽有人喚他,“快呀,一會兒就上臺了!”

他一楞,剛要回絕的,就見近在眼前的她,急急轉身,匆匆離開,如一片雪花,融化在暮色裏。

那時,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此刻,見她再次垂淚,他只覺心如刀割。

林蔚,你的痛苦,我願意分擔,你能告訴我嗎?

忽然,懷裏的人睜開了眼睛,眼神是茫然的,驚懼的,雙臂揮張,似要擺脫什麽!

“林蔚,是我!”他立即道。

嗯?是他!是他呀!

不是牛頭馬面,不是笑面虎,不是母親。

林蔚定神,這才發現自己靠在他懷裏。

她慌亂無極,就要起身的,卻是腿麻,根本站不住。

“沒事了,慢慢的,不急。”他也不知自己在說什麽,只是說。

浪花濺上礁石,打濕了兩人的褲腳。

林蔚終於站穩,心神也穩了,卻疑竇頓生,“你怎麽在這兒?”

當然是找來的。

百花小學的新老師來了,孟鴻交接後,趕回沛城,直接去了她家,但人不在,打電話也是無人接聽,福臨門超市也沒有人。

他只好啟動GPS追蹤定位器。

但這不能說,若讓她知道早在“白雲深處”相遇時,自己就動了她的手機……

“我來吹吹海風,想想下一步的工作,我現在不是孟老師了,”他手觸到口袋裏的手機,硬著頭皮繼續,“結果就看見你也在這兒散步,想過來打個招呼的……”

這話並不嚴謹,但也沒法細究,海灘是大家的。

她沒聽完的,下了礁石,往回走。

他急急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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