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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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孟鴻,一前一後,走到墓園外的停車場。

“林蔚,我沒開車。”

她心裏還窩著火,是那種理不順卻無法言說的無名火,只想趕快離開,誰也不理。

“打車就是。”她冷聲,“能來就能回去。”

“我要去拿大提琴。”他走到她面前,按住她雙臂,懇求式地,“我開車,你歇一會兒,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個男聲。

“不好!”

“你放開小蔚!”

兩人一怔,扭頭就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到了近前。

男子三十多歲,好樣貌,高身量,半寸頭,開口自來笑。他走到林蔚身邊,“小蔚,別怕!”

說著就要拉她的,卻被她斷然避開。

“你走!”她對孟鴻道。

“林蔚……”孟鴻愕然,還想說什麽的,就被她反手推了一把,“走!”

她的氣力很大,他一個趔趄。

“走吧,再不走,我們報警了。”男子笑著插言,漫不經心地打量孟鴻,看著倒是人模人樣,可惜不痛快,沒眼色,這死纏爛打的招式,林蔚根本不吃。

跟他配合似的,林蔚拿出了手機,又對孟鴻道,“你走不走?”

孟鴻楞住,旋即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快,驚嚇了路側柏樹下一只黑貓。

喵嗚,黑貓叫著,跐溜爬上樹,蹲在樹杈間,眺望下面的兩腳獸。

“好久不見,小蔚。”男子笑著,上前一步,“我回來了,咱們……”

“你走!”林蔚望著他,一字一頓道,“我再不想見到你!”

男子詫異,卻不驚慌,也不尷尬,繼續道,“之前是我不對。請你原諒!我現在回來,就是懺悔彌補的。小蔚,請你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你的鎧哥哥!”

鎧哥哥!

多麽熟悉的稱呼,自打她懂事起,她就跟在他屁股後面,一口一聲地喊,喊得真心實意,誠心誠意。

她想當然地以為,他,代軍鎧,會是她的鎧哥哥,一輩子!

但是。

生活從來沒有如果,只有但是。

但是,他拒絕了她。

拒絕了她的請求。那是她唯一一次請他幫忙,他回絕了。

於是,她的母親抱憾而終,死不瞑目。

此刻,她的母親就躺在墓園裏,他卻口口聲聲地要補償,拿什麽補償,怎麽補償!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遺憾永遠無法彌補,就像今天的月圓永遠無法補足昨日的月缺。

“小蔚,”見她不應,他又道,“我是真心的,請你相信我,我一定好好……”

“不必,我不需要!”她舉起手機,“你不走,我就報警了!”

“小蔚……”

“不要這樣喊我!你沒資格!”

她不會罵人,從讀高中起,就自我規訓,要做溫良敦厚之人,有話好好說,此刻卻是後悔,但也來不及學了。

“從今往後,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只是對面不識的陌生人!”

林蔚駕車離開,代軍鎧停在原地,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像獵人看見肥鹿,一擊不中,準備再次出手,又像精明的商人,見到可居的奇貨,一次談不攏價格,可以二次談判,也像嗜毒成癮的賭徒,瞅準了機會,準備下大註,一舉翻身。

他沿著路,慢慢走著,沒一會兒就覺得熱,不由松了松領帶。

忽然,一道人影從路旁閃出,擋住他去路。

是剛才那小子!

他居然沒走!

“你以後不要糾纏林蔚。”孟鴻開門見山地道,語氣很是尖銳。

代軍鎧笑,“你是誰?”

不等他回答的,又道,“一個後輩,也敢指手畫腳!不自量力!”

他挑釁地看著他,“林蔚不喜歡你!她打小喜歡的就是我!”

“不可能!”孟鴻脫口而出,聲音微顫。

“你就騙自個吧。”代軍鎧定了心,“你沒出生,我倆就手牽手上學了!你上小學,我倆就商量以後要做什麽行業,是在萬城定居,還是去北京發展!”

一頓,繼續道,“你想追她,沒門!只要我在,她一定選我!”

孟鴻啞然,只覺腦殼鼓脹,太陽穴急跳。

驀地,她駕車離開的一幕閃現。

不對,若她真喜歡他,豈會扔下他不管!

他不過是一廂情願。

想著,恢覆鎮定,“你也就逞嘴,根本沒有把握!林蔚不會選你!”

代軍鎧怔楞,沒唬住!這小子不傻!但還是嫩了點兒,一心想護她,那就要付出代價。

“你根本不了解小蔚!”他慢慢開口,“小蔚的有三個心願,你知道嗎?”

孟鴻無言以對。

“我可以告訴你,但是呢,有個條件……”

家門口放著個紅色登山袋,林蔚看著,先是一楞,旋即就嗅到了熟悉的松香。

他的!

他倒是放心,就這樣放著!

林蔚很不想管,但丟在門口太不像話,要是給人看見,一旦追問,於是給拿進了屋。

她在餐桌前坐下,倒了陳皮水,大口大口地喝。

心中亂糟糟的。

代軍鎧居然回來了!

他還敢來尋自己!

他怎麽敢!

但凡有點羞恥心的人,都不會……

等等,林蔚忽地坐直了身子,他,大改樣了!

身為漫畫家,她練就了一雙過目不忘的眼睛,有時速寫本用完,現場來不及描畫,等回到家,依舊能一絲不錯地覆刻出來。

她想著,回臥房拿了本跟筆,仔細畫下代軍鎧的容顏。

還是那五官,但氣色不對!原本白凈的臉,有些黯紅,眼珠也發紅,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油膩,就像宿醉未醒的人!

他不是在美國讀計算機麽!

噢,早畢業了!

那這些年,他在做什麽!

倒不是關心,而是警覺,所謂面由心生,一個人的過往都寫在臉上。

大變樣的他,定是經歷了大事。

面變心改,他來找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

林蔚想不明白,但下了決心,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有人敲門。

她嚇了一跳,以為是他,卻是趙嵐,手裏端著個大鐵鍋,鍋裏是燉鵝。

“今兒母親節,晚上咱們吃一頓!”

“媽,咱們去醫院吧。”孟妍對躺在床上的母親道。

陳巧芬擺手,“只是低燒,吃兩片藥就是,不用折騰。”

“這都第幾次了?”孟妍坐在床側,掰著指頭,正月底,二月中,三月初,“您別不當事,咱們做個檢查……”

“查什麽!過度檢查,沒病也給查出病來!那消毒水味,我才不要聞!”

母親拍拍女兒的手,“放心,我的身子我有數。”

她換了話題,“今天怎麽回來了?不忙了?”

“忙啊,但今天過節,母親節,我再忙也得回來,不然您該罵我白眼狼了!”

“咱家不興這個!過不過節的,我都是你媽。”

“是,母親大人!”孟妍做乖巧狀,“今天,就讓女兒聊表孝心!您跟我去趟醫院,不麻煩,很快就能……”

母親翻個身,“我不去!再說這個,你就回吧!”

“好好,咱不去。”千孝不如一順,孟妍見勢不好,只得打住話頭,問母親中午想吃什麽。

“你別亂點,冰箱裏的菜還沒吃完。”陳巧芬合上眼睛,“你看著做,做好喊我就是。”

孟妍的廚藝進步不少,但她今天一點兒也不想燒菜,她進了廚房,想了想給孟鴻打電話。

一接通就被按掉,再打,又被按掉。

做什麽!你個無業游民!

她立即微信他。

“媽想吃你燒的菜,今天是母親節,你快點回來!”

將發送,就聽大門響,探頭一看,正是孟鴻。

“原來你到了!我還以為……”見他臉色不對,她眨眨眼,“怎麽了?可是杜晴可又找你麻煩?”

年後,一整個春天,孟鴻沒開一場音樂會。剛開始,孟妍還沒覺得什麽,但後來見他待在百花小學不走,也不練琴,這才驚覺不對,一問,才知道,杜晴可以推新人為由,沒給他安排任何工作。

“不是。”他淡聲道,徑直去開冰箱,“媽呢?”

“睡了,又發低燒,我讓她去醫院也不聽。”

孟妍跟在他身後,“你別太好說話!杜晴可就是欺軟怕硬!推新人,舊人就不用吃喝了?她就是故意的!我跟你說,她跟那新人,不定打什麽主意!你小心點!被給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孟老師,你改行當偵探吧。”孟鴻拿出烏雞放進盆裏,擰開水龍頭,又拿出香椿芽,雞蛋,小黃瓜,戴上圍裙,開始備菜。

“我跟你說真的,你別不當回事。”孟妍急道。

“你要真沒事,就幫我把大棗、當歸洗了。”

“自個做吧,我還有事。”

孟妍又去看了看母親,見她依舊睡著,拿體溫槍測試額頭,降了0.1,37.9度。

看樣退燒藥管用,那就好。

她回到自己臥房,開了筆記本電腦,檢索出淩河市教育局的官方網站,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進去。

烏雞湯,香椿芽炒蛋,清拌小黃瓜,醬牛肉,雜糧飯。孟鴻把菜端上桌,先去請母親用飯,又去請父親。

孟妍聽見動靜,自個從臥房出來,拿了飯勺,給大家盛飯。

陳巧芬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身上也有了氣力,笑吟吟地坐到飯桌前。

看見妻子的笑容,孟振雲心情大悅,不覺間,話就多了。他問一雙兒女,最近工作如何。

“還那樣,上課,下課,食堂,宿舍。”孟妍扒拉著飯碗,聲音淡淡的。

“為人師表,態度要端正,行為上要以身作則。”見女兒不似往日活躍,大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架勢,孟振雲立即擺出嚴父的面孔,一本正經地訓話。

“十年寒窗才讀大學,孩子們不容易,往後還要就業。你是老師,是過來人,能教的都要教。”

個人經驗極其有限,每個學生也不同,時代又是日新月異,身為老師,真正能教的,不過是些老生常談。

學生們並不愛聽。

但孟妍沒有分辯,她知道,只要自己多說一句,父親會有百句千句扔過來。

為求清清靜靜地吃頓飯,她立即應是。

孟振雲看了兒子一眼。

孟鴻說有編曲的工作,明天去巖市。

“還是跟袁鵬一起?”

“是。”

從百花小學回沛城的路上,孟鴻接到了袁鵬的電話,請他負責新劇的音樂,之前《寶鏡殺》的配樂大受歡迎,播放量已經破億。

孟振雲又看他一眼,“音樂會呢?”

“等公司安排。”

等,就是沒有。杜晴可仿佛忘了自己,已經很久沒聯系了。孟鴻雖詫異,倒也沒多想,也不生氣。這段時間,要真有音樂會,他也沒法幫老九。

在百花小學的日子,雖清苦,卻也甘美,在山川日月的懷抱裏,人變得安寧,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心,知道心之所向。

飯畢,孟妍主動洗碗洗筷。

“還不走?”她瞅著孟鴻,聲音忽地變低,“你的琴還沒拿吧?”

自然是要拿的,但不是今日。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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