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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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官廟距離百花小學,直線距離不過1200米,但隔了一條淩河,一座小狐山,路頓時變得曲繞,七曲八繞中,足足擴充了四倍不止。

那路尚未硬化,坑坑窪窪,顛簸得很。

到達廟門口,孟鴻只覺五臟亂攪,酸水直湧。他定定神,跳下車,就要拾階而上的,忽然瞧見路旁柳樹下停著輛銀色的沃爾沃。

他一怔,急看那車牌號。

“孟老師,走啊!”劉道長喚他。

“哦,來了!”

二十多塊石板,從庫房搬出,擡下廟,裝上車,縱是做慣活的建築工師傅,也冒了汗。

兩人解開褂子扣,以手扇風,靠在車旁喝水。

孟鴻大步過來,“師傅,你們先回,不用等我!”

兩人一楞,還沒應聲的,就見那孟老師又重回廟裏,一閃,就不見了。

“什麽事,這般急,比蓋房子還急!”一個師傅道。

將說完,自己就笑了,他看看夥伴,對方也是了然地笑。

“還是年輕好哇!”

天際一朵白雲飄過。

只見孟鴻匆匆進入正殿,殿上供奉天官,地官,水官,三位神祇,香煙繚繞。

並無香客。

他略感失望地退出,又去偏殿,臨走前默默致歉,請神明勿怪自己的失禮處。

偏殿供奉鬥姆元君、財神、文昌帝君、藥王、西王母、碧霞元君、慈航真人、王靈官。

眾神在上,威嚴地註視人間。

兩三個小道士在做灑掃,安安靜靜的。

孟鴻仔細看顧一圈,還是沒有,怎麽會!

她的車還在,人能去哪裏!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滴,車笛聲響起!

難道走岔了,她就要回去了!

他急忙折身,往廟門口奔去。

剛下臺階,迎面一道細影從一株大銀杏樹後閃出。

靜靜婷婷,如一朵梨花。

盡管只看了個背影,他還是認了出來,立即大喊,“林蔚!”

被喊住名字的人,愕然回首,看清對方,不由欣喜,“孟鴻!”

四目相對,四腳移動,快速的,走向彼此。

快到近前了,林蔚忽回過神來,急急定住腳,垂眸,不再看他。

他卻停不下來,奔到她面前,拉住她手臂,緊緊的,“林蔚!”

“林蔚,你怎麽在這兒?”他歡喜地不知說什麽好,太多的話擠到唇邊,理不順,只能任贏者出。

林蔚是來采風的。

新漫畫中涉及到道觀,她查了一下,沛城的都是近年新修的,她想看古建。

再查,就查到了這百花鎮的三官廟,始建於唐,明代大修。

正好新作的背景設定明朝,百花鎮也不遠,她就過來了。

本想帶女兒一起的,做踏青之游,但網友攻略提醒路況不佳,飲食不方便,只得作罷。

“踏青。”她簡單回道,想抽回自己手臂,卻是不能。

他又道,“這廟裏可都看完了?走,我帶你去看柿子山。”

她搖頭,今日起早,駕車過來,又游賞這半天,實在是有些乏。

“不去了,我這就……”

“那山不遠,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有些無奈,“我爬不動了。”

他打量著她,半響才明白過來,“那咱們坐會。”

坐哪兒呢?

他牽著她,就近在殿外石階上坐了,階上有晾曬的蒲團,兩人各墊了一個。

春光明媚,照在身上臉上手上,溫煦煦的,很舒服。

林蔚穿了件杏色短款羽絨服,藍仔褲,白運動鞋,戴著薄絨手套,一坐下,就拿手攏住膝蓋,盡量不挨上身旁的人。

他渾然不覺,雙手支在地上,身子後仰,瞇眼看藍天白雲。

一時無話,只能聽見鳥雀的喳喳聲,細風撫摸新葉的沙沙聲。

忽地,他坐直,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什麽,遞到她面前。

一個柿餅,裝在小小的透明食品袋裏。

“試試,這兒的特產。”見她不動,他催促。

柿餅又甜又糯,她慢慢咽下一口,註意到他的目光,好像在期盼什麽似的,立即稱讚,“好吃的!”

他笑,“一會你帶些回家。”

他說得隨意,她卻是疑竇滿懷。

他改行做柿餅了?不可能啊,他是琴手,但他的大提琴一直未取,不都說真正的演奏家是人琴不分的嗎?

他人也瘦了,穿著套藍色工裝工褲,戴膠皮手套,乍看好像個工人。

初三那日,他說有事要處理。

但現在看起來,更像他把自個給處理了。

“你,在這兒做事?”她吃完柿餅,拿著那小小的柿蒂,輕輕開口。

“嗯,”他笑著點頭,“我現在是孟老師。”

她看向他,“什麽老師?”

“就是……”

手機鈴聲打斷了他,他抱歉地請她稍等,按了接聽鍵。

是鄧曉艾,問他怎麽不回去。

“馬上,校長。”掛了電話,他牽住她,“走,去看看我們的學校。”

她更納悶了,也沒細想,跟著他徑走。

出了三官廟,他跟她拿車鑰匙,她也給了,沒法不給,他的理由很充分,他認路啊。

一路顛簸,她坐在副駕上,把安全帶緊到不能再緊,手握緊頂部拉手。

他很抱歉,只能盡力開的平穩,但路況實在是糟糕!

這種情況下,也不好多說話,她的那個疑問也就沒法繼續回答。

也無需再回答。

當看到“百花小學”四個字,看到忙碌的建築隊,林蔚也就明白了個七七八八。

孟妍再補充個一二,也就了然全部。

“走,幫我備飯。”孟妍無視孟鴻的眼色,拉著林蔚就去了食堂。

她昨日就來了,一來就做起老行當,執掌大勺。

“你來的好,中午吃土豆燉雞塊。”

她把她按在個小凳子上,遞過一個小鐵匙,指指地上那一大盆土豆,“去皮。”

鍋臺上的不銹鋼盆裏,放著兩只收拾幹凈的公雞。

是土竈,柴火堆在竈門口,很整齊。一應炊具都幹幹凈凈地掛在墻鉤上。

兩個很大的三層碗櫥,透過櫥紗窗,可見裏面裝滿了不銹鋼的碗盤,筷子放在櫥側的掛籠裏。

林蔚快快環視一圈,職業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都會下意識地觀察。

“還成吧?你應該能吃得下。”孟妍坐在她對面,笑道。

她也笑,“那要看你廚藝如何了!”

兩人距離門口不遠,擡頭就能看見外面。

日光下,師傅們忙個不停,孟鴻跟鄧校長在討論什麽。

那鄧校長頭發灰白,很瘦,身上的灰色西裝不熨帖,風吹過,振振鼓鼓的。

但很有書卷氣,說話也是慢條斯理的。

令人陡升信服之感,還有尊敬之情。

但他的年紀——

林蔚胡亂猜著,一擡頭,就見孟妍正望著他的背影抿嘴笑。

都是女子,她瞬間就透析了她的秘密。

“不要。”林蔚脫口道。

“像你一樣,做個膽小鬼?”孟妍不客氣地回道。

她看著她,她看著她,四目相對,誰也不肯讓步。

良久,林蔚先移開視線,平聲靜氣地,“太苦了。你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不要難為自己。”

“若要比較,那就不是愛情。”孟妍認真道,“他讓我心動,足矣。”

有情飲水飽。若在以前,林蔚是讚成的,曾幾何,她也是愛情至上的人,相信兩人同心,其利斷金,但事實卻給了她一桶冰水。

“他喜歡你嗎?”老生常談的話,不必多說,若講道理就能勸住一個人,那世界上得少多少新仇舊恨。

於是,她只問關鍵。

“我喜歡他就行!”孟妍微微低頭,“不管他怎麽想,我心不變。”

單戀,聽上去很美好,也有人稱是最純粹的愛情。但在林蔚看來,這只是自我感動而已。

無條件地付出,不求回報,如聖如哲。但滾滾紅塵中的男女,都只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愛情,是要在柴米油鹽中打滾的,是要在平淡平靜中磋磨的,是要在一地雞毛中前行的。

她跟他,能行嗎?

“孟妍,你——”

“哎呀,咱們一見面,別凈談情說愛,說些好玩的。”孟妍打斷她,“你猜,孟鴻教哪幾門功課?”

相對於這個,林蔚更關心百花小學的運轉狀況,她記起希望工程網站上的募捐,問,可是這家百花小學。

孟妍點頭,開心地笑,“之前,鎮長給申報了幾次,都沒通過,現在咱們的學生出息了,在縣民政局做事,一下就好辦了。”

又道,“百花柿餅進超市的事,也落實了,第一批貨已到位,賣得不錯。”

她說著,不時看看曉艾,眼神溫柔又依戀。

林蔚默默聽著,只覺自己適才的勸告荒唐。

如果說,愛情也是一種道,可見心明性,那麽,對於浸於其中的人,也是冷暖自知,悲喜自覺的。外人如她,根本無從置喙。

這好為人師,好奉勸的毛病,得改!

土豆燉雞很香,粗面饅頭很有嚼勁,林蔚吃得很飽。

又跟孟妍收拾好碗筷,已是13:15,她當即告辭,女兒還在家呢。

孟鴻問她要不要歇會再回去,她婉拒了。

“行,我送你。”他道。適才午飯,她跟孟妍一桌,他們男人一大桌子,他都沒怎麽跟她說話,怪悶的。

“不用,有導航。”她納悶,他是不是腦子漿糊了,送她,她開車走了,他怎麽回來?

他不依,搖了搖車鑰匙,“走吧。”

怎麽把這茬忘了,眾目睽睽下,也不能跟他搶。她悶悶地跟著他走,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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