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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裏的舊影與新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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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裏的舊影與新溫

殺青宴散場時,夜色已經浸透了城市的霓虹,顧時衍替趙寧安擋掉最後一杯敬酒,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背,不由皺了皺眉:“怎麽又不記得帶外套?”

趙寧安仰頭看他,眼底還晃著宴會上晃眼的燈光,像盛了碎星。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禮服,裙擺處繡著的淡墨竹紋蹭過顧時衍的手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

那是《墨韻》裏蘇清晏常用的徽墨味道,沾在戲服上,竟也悄悄染到了她的衣料裏。

“方才走得急,林姐催著進場,就忘了。”她說話時帶著點輕淺的鼻音,混著晚風裏的涼意,讓顧時衍的眉皺得更緊。他沒多說什麽,只是脫下自己的黑色西裝外套,俯身替她披上,掌心不經意擦過她的後頸,那裏的皮膚細膩,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戰栗。

顧時衍頓了頓,擡眼看向她:“還是怕冷?”

趙寧安搖搖頭,指尖攥住西裝領口處的布料,那上面有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和武朝宮殿裏沈水香的味道截然不同,卻奇異地讓她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些。她想起方才宴會上,制片人笑著說《墨韻》的預告片已經爆了,蘇清晏那個伏案揮毫、擡眸含淚的鏡頭,在短視頻平臺上轉發達數百萬次,連帶著“趙寧安蘇清晏”的詞條都沖上了熱搜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鏡頭裏那份入骨的蒼涼與執拗,哪裏是演的。那是站在含元殿的廢墟前,看著漫天火光吞噬雕梁畫棟時,刻在骨子裏的絕望;是握著父親留下的半方玉璽,聽著宮墻外叛軍嘶吼時,攥到指節發白的不甘。

“只是……有點不習慣這樣的熱鬧。”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晚風卷走。

顧時衍沈默著頷首,沒再追問。他太清楚娛樂圈的熱鬧有多虛浮,觥籌交錯間的奉承與笑意,多半摻著功利與算計,就連方才那些對著趙寧安舉杯的人,眼裏的光也分得出幾分真心,幾分客套。他側身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指尖替她擋在車頂,避免她撞到頭:“先送你回去?”

趙寧安彎腰坐進車裏,身上的西裝外套滑落了些,露出肩頭細膩的皮膚。她伸手拉了拉,鼻尖縈繞的雪松香氣更濃了,忽然想起那日在書法工作室,顧時衍握著她的手教她寫現代硬筆字的模樣。他的掌心溫熱,指腹有薄繭,落在她手背上時,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顧老師,”她忽然開口,看著他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時側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你小時候,爺爺教你練字的時候,會教你別的嗎?”

顧時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方亮起的紅燈上,夜色裏他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沈些:“教過。他說字如其人,筆鋒藏著性子,遇事沈不住氣的人,寫不出穩當的字。”

紅燈跳轉成綠燈,車子平穩地滑出去,顧時衍的目光依舊看著前方,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候他住在老宅子,院裏種著兩棵石榴樹,夏天的時候,蟬鳴吵得人靜不下心,他就罰我抄《蘭亭序》,抄到手腕酸了也不許停。”

趙寧安安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外套的袖口。她想起武朝的太傅,也是這樣教她寫字的。那時她還是□□,坐在含元殿的偏殿裏,太傅站在一旁,手裏拿著戒尺,看著她歪歪扭扭地寫下“家國永安”四個字。太傅嘆著氣說:“公主的字有骨,卻少了點韌,將來怕是要吃性子的虧。”

後來的事,果然被太傅說中了。她的剛烈成了刺,紮得那些覬覦權位的奸臣咬牙切齒,也成了壓垮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叛軍破城時,她點燃了寢殿的簾幔,看著火舌舔舐著“家國永安”的匾額,只覺得太傅的話,字字都成了讖語。

“那時候覺得爺爺太嚴苛,”顧時衍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映著窗外的燈火,“後來進了娛樂圈,見多了翻臉不認人的事,才懂他說的‘沈得住氣’是什麽意思。”

他很少說這些,從小到大,他習慣了把心事藏在心底。父母忙著打拼事業,他跟著爺爺長大,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外露情緒。進圈後,面對鏡頭的追捧、同行的算計、媒體的窺探,他更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蚌殼一樣,不肯讓人窺見內裏的柔軟。

可趙寧安是不同的。她會在他拍戲累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時,悄悄遞上一杯溫茶,不說多餘的話,只是把杯柄轉到他順手的方向;會在他被刁鉆的記者追問隱私時,笨拙地扯開話題,說著自己拍《墨韻》時練字磨破了手指的小事;會在看到他書房裏擺著的爺爺的字帖時,眼睛發亮地問他“這筆鋒的轉折,是不是藏著‘欲揚先抑’的意思”。

她的笨拙和純粹,像一把溫軟的鑰匙,輕輕撬開了他塵封多年的鎖。

趙寧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指尖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字:“我以前也有人教寫字,他說我的字有骨,卻太剛,容易折。”

顧時衍挑眉:“那你改了嗎?”

她搖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光,有懷念,也有悵然:“沒來得及。後來……就再也沒機會改了。”

顧時衍沒再追問“後來”是什麽。他能感覺到,她的身上藏著很多故事,那些故事像蒙著一層薄紗的舊畫,模糊卻帶著沈甸甸的重量。他不想逼她,就像他從不逼自己把心底的事說給別人聽一樣。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禮服布料傳過去,帶著安穩的力量。

“不用改。”他說,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有骨的字,才好看。就像有骨的人,才值得靠近。”

趙寧安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擡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沒有娛樂圈的浮華,沒有旁人看她時帶著的“十八線小明星逆襲”的功利,只有純粹的溫柔,像夜色裏緩緩流淌的溪水,漫過她心底那些結痂的傷口。

她想起武朝的最後一夜,火光沖天,宮墻崩塌,她站在含元殿的臺階上,看著腳下的萬裏江山落入敵手,只覺得天地間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孤絕得像飄在風中的殘葉。可現在,顧時衍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掌心的溫度燙得她鼻尖發酸,原來這世間,竟還有人覺得,她這一身執拗的骨,是值得靠近的。

車子緩緩停在公寓樓下,顧時衍熄了火,卻沒急著讓她下車。車廂裏很靜,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風聲,他轉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唇瓣上,那裏沾了點宴會上的紅酒漬,像暈開的朱砂痣。

“寧安,”他低聲叫她的名字,尾音輕輕拖長,帶著點繾綣的意味,“《墨韻》的宣傳期要開始了,林姐應該已經跟你說過行程?”

趙寧安點點頭:“說了,下周一開始跑路演,還要去幾個綜藝做宣傳。”

“我調整了檔期,陪你一起。”

她楞了楞:“你的行程不是排得很滿嗎?之前聽林姐說,你本來要去國外拍雜志的。”

“推了。”顧時衍說得雲淡風輕,仿佛推掉的不是價值千萬的雜志封面,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路演的場子雜,你應付不來那些刁鉆的提問,我在旁邊,放心些。”

他的話很直白,沒有花哨的修飾,卻戳中了趙寧安心底最軟的地方。她不是應付不來,只是厭倦了那些繞著彎子的試探和算計。

就像武朝那些朝臣的嘴臉,笑著遞上毒藥,還要問你味道甜不甜。可顧時衍懂,他懂她骨子裏的疏離,懂她面對虛與委蛇時的無所適從,所以他願意站出來,替她擋掉那些紛擾。

“顧老師……”她咬了咬唇,想說些什麽,卻覺得任何話語都顯得單薄。

顧時衍看著她眼底閃動的水光,忍不住擡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眼角,動作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易碎的琉璃:“叫我的名字,寧安。”

“顧時衍。”她輕聲喚道,三個字落在空氣裏,帶著點顫音,卻清晰無比。

他笑了,眼底的冷峻像冰雪消融,漾開溫柔的漣漪。他俯身靠近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帶著雪松和墨香交織的味道:“記住,以後不用在我面前逞強。你的骨,我替你護著。”

話音落下時,他的唇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像一片羽毛拂過,帶著珍重的意味。趙寧安僵在座位上,眼眶倏地熱了,那些壓在心底的亡國之痛、異世漂泊的惶恐,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一個輕吻撫平了。

她擡手抱住他的脖頸,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西裝外套上的雪松香氣將她包裹,像是給了她一座可以停靠的孤島。她想起含元殿的火光,想起太傅的戒尺,想起顧時衍掌心的溫度,想起他說“有骨的人,才值得靠近”,忽然覺得,或許這異世的漂泊,也並非全是苦楚。

顧時衍任由她抱著,擡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笨拙卻溫柔。他能感覺到肩頭的布料漸漸濕潤,知道她藏了太多的委屈和難過,卻從不說出口。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真正的安穩,不是藏起心事,而是有人願意接住你的心事”,原來他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那個願意讓他接住心事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趙寧安才從他的肩窩擡起頭,眼角泛紅,卻笑著看他:“謝謝你,顧時衍。”

“謝我什麽?”他挑眉,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痕。

“謝你……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顧時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永遠不會是一個人。”

夜色濃稠,公寓樓下的路燈暈開暖黃的光,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車裏的墨香與雪松香氣纏繞在一起,像一首無聲的詩,寫著舊影裏的殤,和新溫裏的甜。

趙寧安靠在顧時衍的肩頭,看著窗外掠過的霓虹,忽然覺得,那些刻在骨子裏的家國執念,或許不必只停留在過往的灰燼裏。她可以用蘇清晏的筆墨,寫下另一種“家國永安”。

不是金戈鐵馬的守護,而是在這煙火人間,好好活著,帶著武朝的風骨,也帶著眼前人的溫柔。

顧時衍似乎察覺到她的思緒,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吻:“在想什麽?”

“在想,下次練字,能不能請顧老師再教教我。”她擡眸,眼底的淚光已經散去,只剩下亮晶晶的笑意。

“隨時奉陪。”他笑著回應,指尖與她的指尖相扣,在夜色裏,攥住了屬於彼此的,溫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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