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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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又是一年冬,華妙山中,兩名內門弟子抱著書卷禦劍飛向主峰偏殿。

“快落雪了。”其中一人望著天空。

另一人道:“可別後日才落下來。又是風又是雪的,不好看。”

“不會啦,馬上就落了。”

兩人在偏殿落地收劍,整整衣袍方入門行禮:“趙師伯,晚輩來送經書,這是師父昨日整理出來的。”

趙玄靜正在整理後日參加葬禮的賓客名單及抵達時間,一人開三個傳音陣,忙得脫不開手。擡眼見他們到來,提聲道:“有勞你們了,代我向夏師弟道謝。玄因!”

兩名弟子便看見李師姑抱著另一疊紙卷從後殿走來,忙將兩部大頭經奉上。

李玄因將懷裏的書卷挪了單手抱著,方接過兩本經。

“這是送長生門兩位副掌門的?”

“是。”

“好,辛苦了,去那邊偏殿喝盞熱茶再回去吧。”

兩名弟子退出這一殿,又去那一殿,這裏全是來送給賓客謝禮的小弟子,大家都是認識的,便也不講什麽資格輩分,坐下就喝茶。

剛捧上茶盞,有人道:“落雪了!”眾人都向外看去,果然,積了兩日的雪雲,終於飄飄揚揚地落下來了。

就在這時,眾人都收到了各自師門的傳信。

“盡量不踩雪地?為什麽?“

“為了後日嘛。想想一片白雪,山裏會很好看的。”

“那還不會禦劍的弟子怎麽辦?”

“就不出門咯,我師父是這麽說的。”

“那功課怎麽辦?”

“房裏也能做嘛。”

“那……”

“你不要問了!等會兒不讓放假了。”

小半個時辰後,方才送經的兩名弟子放下茶盞,又一同出門。

兩人都不急著回去,他們禦劍飛到高空中,望向整片山門。

遠近山嶺都被同一片雪雲覆蓋著,風流雲不動,只見飏飏飛雪舞得靜默無聲。這小半個時辰裏,山北皆為大雪撫白,山南倒還餘了點點蒼翠。

兩名弟子癡望著雪景,忽然註意到什麽:“你看那是?”

山北懸崖處,一點天青站在潔白無瑕中的雪地中。

“不讓踩雪,他不知道麽?”

“噓!他看到我們了。”

與此同時,偏殿中,趙玄靜的事務告一段落,剛看向李玄因想聊兩句閑話,就被敏銳的師妹察覺搶先。

“師兄,你不再去看看玄欽麽?”

趙玄靜抹了抹臉:“昨日去過,他說他會來的。”

李玄因道:“那就把名單也給他一份。”別到時候人家來賀他,他卻人都不認得。

“好。不過我看玄欽未必願意。爺爺想當然了。”

李玄因對此見解不同:“他答應了就會做到,我看還是快快把他捉過來幫——”她忽地皺眉,疑惑回頭:“外頭怎麽那麽亮?”

趙玄靜打了個呵欠,懶懶道:“因為下雪了,師妹。”

李玄因只怔了一小會兒,便轉回去繼續登冊子。

“……師妹,你怎麽和大師姐越來越像了?”

“忙完我就變回來了,”李玄因冷酷地說,“快來幫我。”

已有許多宗門抵達了華妙門,如長生門紫麟宮這樣的門派,方才也已傳音道他們快到了。要不要去叫玄欽,長老們也沒有發話,似乎只看玄欽自己的意思。

師兄妹兩個想著同一件事,都沒有開口。整理著整理著,忽覺雪光一暗。

回頭一看,玄欽站在大殿檻外,朝他們淡淡一笑。

“師兄,師姐。”

*

玄欽如此聽話,知曉內情的人心裏都泛著嘀咕,但玄欽又是一切如常的樣子,某位長老同他說葬禮與即位儀式的流程,他也乖乖聽著,不見半點勉強。

趙疏梅對此較為滿意,暗中對趙玄靜道:“玄欽算是清醒過來了。”

趙玄靜有些擔憂地看了看玄欽。陪著趙疏梅站了會兒後,他估著時間差不多了,道:“爺爺,長生門與紫麟宮快到了。”

趙疏梅頷首:“請你姑姑點人去迎吧,不必太遠,二十裏外。”他清清嗓子,叫停那邊的教學:“先去山門吧,剩下的回來再說。”

紫麟宮比長生門來得早一些,由於還未正式繼位,玄欽仍只站在諸位長老後,這一次紫麟宮主沒有來,帶隊的丁鏡卿道,宮主傷勢未愈,實在抱歉。

玄欽尋找著認識的面孔,看到鄭芙如時,後者朝他笑了笑,做口型道:“恭喜。”

長老吩咐道:“還有時間,玄欽,你先送了諸位貴客再回來。”

於是玄欽就去送紫麟宮的人,丁前輩向來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又常來華妙門,自己便會找路找話說。

送到給紫麟宮安排的住處時,兩廂告別,玄欽忽然問了一句:“丁前輩,您為什麽取名鏡卿?”

丁鏡卿楞了楞,金緹鈴面露疑惑,玄欽又再行禮:“是我失言了。請。”

玄欽趕回山門時,長生門的人已經到了。這次長生門掌門親至,玄欽沒看見持默真人,他不由有些懷疑,再看向前輩們身後團團飛著準備落地的長生門弟子們。

這次長生門帶了些剛收入門中的新弟子,這些弟子多半不會禦劍,都是由師兄師姐帶著,為了避風雪,又都戴著鬥篷或裘披等物。玄欽大略一看,沒見著熟悉的。

一只大仙舟緩緩落地,按理來說,這是掌門的親傳弟子或者其他長老的首徒方能乘的。玄欽挪開視線。

後面的弟子陸陸續續降至地面。沒有一個人像靈矅。

玄欽面無表情地看著。

師兄也會騙他?那他數次遞來的關於靈矅的消息,也是假的麽?

心緒壞到極致,紛亂之中,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知還在看什麽?”這聲音並不耳熟,然而玄欽忽有所感,覺得這話與他有關。

他看向大仙舟,舟中將空,最後一人垂首提裙,邁入雪地。

她裹著雪白狐裘,寬大柔軟的風帽垂遮去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勻柔的下頜,豐厚長發順到身前,陷在絨絨白毛中,漆亮極了。

她身側還有一名女修,那女修盯住玄欽發笑。玄欽認得,那是長生門李掌門的二弟子方刻蓮,是持默真人首徒方青蓮的親姐妹。

“好像不認得你了呢。”方刻蓮促狹道。

長生門的李掌門與長老見禮說話,已相攜上得幾階,忽然像是註意到了他們的對視,回身招手。

“靈矅,你與華妙門諸位道友也有半年不見了吧?”

於是那女子揭下風帽,露出一張玄欽許久未見,卻熟悉至極的容顏。

她含笑擡眸,站在兩三階之下,像一只雪白華美的鳳鳥。

長生門中無人不知靈矅是玄欽親自送來的,華妙門也有不少人聽說過靈曜的美貌。於是長生門的人好奇地盯著玄欽,華妙門的人驚奇地盯著靈曜,所有人的眼睛都集在兩人身上。

叫長生門人微感失望又略覺興奮的是,這兩位並無什麽羞澀尷尬之色,兩相一望,靈曜便錯開了視線,反倒是傳聞中即將繼位的陳玄欽一直盯著他們的小師妹。

靈曜神態自然地說了兩句場面話,李掌門含笑點頭,她這才又看向玄欽:“道長何時痊愈的?”

玄欽喉嚨發緊:“是……”他往下走了一步,靈矅卻朝他一笑:“其實趙道長都告訴我了。”她又戴上風帽,對身旁女修道:“刻蓮師姐,我去找師兄了。”

然後她轉過身,看也不看玄欽一眼。

人群排好次序,開始緩步上山。

不知不覺間,玄欽落後了好幾步,與方刻蓮走在了同一階。

“方道友。靈曜是轉拜入李掌門門下了麽?”

他如今身份不同,方刻蓮必須答他:“陳道長,靈曜師妹自然是持默真人的弟子,只不過我們投緣,常在一起說話罷了。我師父看重靈曜是因為……送她來拜師的人啊。”

她笑嘻嘻的,言辭幹脆鋒利,倒顯得有些親近。

玄欽想到方才靈曜的轉身,心道她一定是怪他不守信了。

然而現在有許多事要做,今日明日,陸陸續續會有許多宗門抵達,玄欽不能不在,更不能於眾人面前失態。

玄欽回頭下望,長生門的新弟子們都帶著同樣的風帽。

趕來參加葬禮的大小宗門直到入夜才收歇,玄欽從大殿出來,正要往回走,被趙玄靜叫住:“你去哪裏?”

玄欽站停,道:“弟子想去看望靈曜。”

趙玄靜身後是一眾長老,都蹙眉看著他,不算很嚴厲。

“你今日也乏了,有備下的茶水糕點,吃了再去吧。”有位長老道。

玄欽想了想:“弟子帶走可以麽?”

趙疏梅聽見這話就想放棄了,率先點了頭。想帶走就帶走吧,他們這幫老東西又有什麽辦法。

於是玄欽跟著一名內門弟子去取糕點。一進偏殿,玄欽看有一盞完好的,正要去取,那弟子道:“玄欽師兄,你的單獨在裏面,那是其他人吃的。”

那弟子取出來一只食盒,玄欽接時還是熱的。他道過謝,仍然踩著雪,緩緩走了出去。

玄欽到的時候,長生門的女修們正聚在亭子裏賞雪,她們宗門在異界中,並無四季變化,所以格外喜歡這些。

方刻蓮第一個發現玄欽,驚奇起身,玄欽施禮,她忙叫眾人起來回禮,靈曜是最小的師妹,被姐姐們圍在最中間,玄欽只看見她的風帽毛絨絨的。

方刻蓮說:“去吧。”

於是玄欽就看見靈曜向他走來。

她好像沒生氣,和他分別半年,仍然是笑盈盈的毫無生分:“道長,你找我麽?”

玄欽看了眼不遠處的長生門女修們。

“一定要和她們一起住麽?”他問。

靈曜怔了一下,隨即笑道:“那和誰住?”

玄欽道:“我一直在禁閉思過,從前的屋子都空著。”

靈曜道:“那怎麽好,我……”說到一半,她忽然想,我為什麽要同他打這些官腔折磨他?當即改口:“不行的,那多人看著。”

玄欽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我住的地方和關禁閉的地方很近。”

靈曜聽著他的語氣就很想笑,說了真話:“你親自送我去的,我怎麽能不守著人家的規矩?”

玄欽躊躇了下:“那我陪你走走行麽?”

那當然可以。

現在玄欽能去的地方只有非跡府。禦劍來往是很快的,即便是禦木劍。

瀑布半結冰,今日玄欽出門前把冰封打開,現在又凝了大半,掛得冰棱子水晶一般,靈曜說:“真漂亮。”

她這麽喜歡,玄欽就不打這冰棱子了,他禦劍繞了過去。

冰掛還是很漂亮,可洞府裏就不怎麽漂亮了。玄欽把她領到桌前坐下,打開食盒:“嘗嘗麽?”

靈曜欣然頷首。食盒裏的糕點果然精巧,看顏色就知道,是玄欽喜愛的酸甜口味。

靈曜嘗了一塊,也很喜歡的樣子:“其實我最近在準備辟谷,師兄都不許我吃第二頓。”

玄欽不動聲色:“入門才多久,這麽早就辟谷?哪個師兄,這樣教你?”

靈曜道:“青蓮師兄。我啟蒙已晚了,再不練以後會更難受。”她補充道:“這也是師兄說的,我覺得,說得很對。”

玄欽笑笑:“‘師兄’還說什麽了?”

“說糕點尤其不能吃。”

“高論不少。不過糕點確實容易積食,那就不吃了?”

“不吃糕點吃什麽?和道長你一樣,吃醋麽?”

靈曜這樣說完,慢悠悠擡眸,沖他一笑。

玄欽慢慢靠過去,在咫尺之間停住。

“靈曜,我一直沒去看你,你是不是生氣了?”

靈曜摟住他脖頸,仰面一笑。

“那道長知道要怎麽樣我才會消氣麽?”

玄欽吻了下去,想念很久的幽涼冷香又縈繞上來。說來也奇怪,他喜愛這香氣,可靈曜不在身邊時,卻又怎麽也想不起這香究竟是怎樣的,洞府前生長的香草奇花,沒有一種相似。

片刻後,他告訴靈曜:“方道友說的是對的,不過,若需用膳時,就不能想著他的話了,不然心念一動脾胃相抗,便會傷身了。”

靈曜笑了:“那我該想著誰的話?”

玄欽定定看她,道:“我的。”

靈曜也定定看著他,她的手撫上他臉頰,有些冷,碰著便格外的軟。

其實她常來悄悄地看他,有一句話,每次都想說。

“道長,你受苦了。”

玄欽稍怔一下,眼露笑意:“是我瘦了麽?”

靈曜道:“我聽趙道長說,你先前是在受罰,後來自己不肯搬走。為什麽要懲罰自己呢?”

“我做錯了事,必須如此。”玄欽很溫柔地同她解釋。

“我不喜歡你住這裏。”

“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他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你來了,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別人都不會來,你也喜歡這樣的,對吧?”

是的,柳陽城裏,玄欽只聽她說話,心裏只有她,再直接一些,他的世界裏只有她。

靈曜楞了一下:“我還是喜歡你高高興興的。”

玄欽道:“我會的。明日儀式結束,我也不會住在這兒了。”

“……你真要做掌門?”靈曜遲疑,“玄欽,我覺得你不適合。”

玄欽道:“不合適?”他有些驚奇,聽得出靈曜沒有貶損他的意思,而是經過思考,真誠地認為,他不合適。

“那誰更合適?”他問,語氣好像靈曜說了,就會成真一樣。

靈曜哪裏關心這些,只是玄欽問了,她就想一想:“……金道長吧。”

師姑的確是各方面都合適,唯一不合適的,就是她並不想做掌門。

玄欽微笑道:“我也這樣想,但這是師尊之命,我不能不從。”師尊把他架在火上,做太陽下最鮮明的靶子,他也不能不從。

靈曜不說話了。

玄欽慢慢拿起一塊糕掰開,靈曜不覺得他瘦了,他卻覺得靈曜瘦了,而且,她的手握著只是溫熱,明明穿得這麽厚。

“再嘗嘗?”

他把糕遞到靈曜唇邊,靈曜卻將他脖頸往下按,還濕潤著的紅唇微張,於是他的手扔開糕點,又摟住她的腰。

送靈曜回去時,天又下起雪來。靈曜站在門檻前問他:“明日很忙麽?”

玄欽承諾道:“我會來接你的。”

靈曜笑道:“你忙不過來的。我來見你就是。”

翌日玄欽果然很忙,有許多事情要準備,長老們給他制了新的掌門袍服,華妙門喜服絲羅,這一身素色掌門衣袍,便極盡絲羅之華,玄欽戴上鑲嵌著天青玉石的銀冠,師兄師姐親為他整理衣冠。玄欽看見旁邊還有一套,也是一樣的衣料:“那是備用?”

三長老豎眉道:“怎麽沒有收走?”

一旁的弟子忙來收拾:“是弟子疏忽了,這就入庫。”

金緹鈴站在一旁,道:“我改改還是能穿,入庫浪費了。”

“什麽浪費?”趙疏梅罕見地對他最看重的弟子嚴肅起來,“豈可與掌門同服色?”

玄欽便知道了,那是防著他不肯登位,準備給金緹鈴的。

再看師姑,她一臉慶幸,見玄欽看來,她也很是燦爛地一笑:“還是玄欽更適合這顏色。我穿了氣色不好。”

玄欽道:“師姑喜歡什麽顏色,領那衣裳染一染就是了,確實不必浪費。”剛一說完,他便從鏡中看見一道熟悉身影。

靈曜的地位再次變得微妙起來。不過,她本人倒是很泰然地走進來行禮。

旁人穿素色,她也穿素色,卻不知為何,她就是比旁人更加瑩白,月輪觀上尊有海中月的美稱,靈曜這樣走進來,面容含笑,緩帶輕盈,便如殿中之月,輝耀眾人。

她過來,是不合規矩的,但誰也不敢在這個檔口惹玄欽,趙疏梅當即找了個借口走了,接著又有幾個長老借故離開,不過片刻,見靈曜不說話不靠近,小一輩的也走了。

人走了個幹凈,靈曜這才走到鏡前。她仔細端詳一番,露出笑容:“平常不見道長穿得這樣呢。”

“喜歡麽?”玄欽問。

靈曜道:“好看,喜歡,就是不大習慣。”

玄欽道:“那還是以前好?”

靈曜瞅他一眼,忽然展袖轉了個圈:“我是今日好,還是往日好?”

這哪裏答得出來?玄欽擡手刮刮她鼻梁。

靈曜忽然嘆了口氣:“儀式一結束,又得走了。”

玄欽道:“不想走,就不走。”

“那怎麽行?”靈曜的眼神在譴責他,意思是都怪你,要把我送那麽遠。

玄欽安靜地註視著她,道:“如果我們成親,你就不用走了。”

靈曜一驚,旋即笑道:“兩手空空就求親,我可不答應。”他怎麽拿這個來玩笑?這必是玩笑,陳仙馭才死半年,他總把師門看得比天大的。

靈曜忽然不高興起來,但依然笑著,沒讓玄欽看出來。

除了玄欽的“玩笑話”,一切都十分順利,自從掌門身亡,華妙門許久沒有這樣順利了。

翌日,葬禮及繼位大典正式開始,葬禮雖然在前,卻要玄欽先繼位,再由新掌門主持葬禮。

雪雲晴盡,遠近山巒上空橫列無數飛劍,又有無數修士立在無數劍上,同望著華妙山正殿前,一片雪白無暇中,正緩緩走向主禮臺的陳玄欽。他這樣年輕,這樣天賦異稟,前途無量。

大長老換冠,二長老捧笏,三長老進香,四長老奉劍。裊裊紫煙升起,陳玄欽受冠接笏,他這時才拿到靈劍——這也是三長老新制的,從前的靈劍,已經不適合他的身份了。

玄欽沒說什麽,也沒叫任何人看出什麽。

他現在是陳掌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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