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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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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竹谷看起來變化不大,靈力的波動來自於天上,玄欽半垂著眸,刻意不去看破碎的雲天。

這裏到處都是歇息的修士,在這些渾身疲憊和血汙的人群中行走,他多少像個異類。

紫麟宮的賀宮主說有要事同華妙門商議,兩派又在醫館聚下,一面處理傷勢一面商談。

玄欽跟隨李玄因進門後,人人都看出了他肌骨中的異常。趙疏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過來坐吧。”

賀東儀也不藏掖了:“我希望,貴派能將玄壽除名。”

她直直看向玄欽,仿佛認為發生了種種事情後,玄欽依然會是下一任掌門。

趙疏梅第一個反對:“玄壽並無大錯,除名豈不是毀她前途。賀宮主,你若知道玄壽蹤跡,不如替我們告訴她,只要她願意回門派,過去什麽事,都不要緊。”

賀東儀道:“她犯了錯,不應留在華妙門了。”

她緊緊盯著玄欽:“這一點,陳道長心裏應該很清楚。趙道友,既然陳道長是華妙門下一任掌門,我想這件事不如還是由陳道長來決定吧?”

玄欽仍不習慣別人叫他陳道長,一時出聲。

賀宮主的意思,他心裏的確很清楚,大師姐本是因為舊事才頂了這個大弟子的名頭,現下貌似一切都要解決了,大師姐便不必留在這裏了。

寂靜中,趙玄靜突然道:“下一任掌門?”

眾人轉頭看去,這才意識到,原來這裏還有個人不知道。

趙疏梅道:“這是掌門生前的決定。”

玄欽本也覺得自己擔不起這重任,此刻趙玄靜一問,他忽然覺得羞愧難當,忙起身道:“雖有師尊之命,然弟子無德無才,只怕辱沒門楣,有損大節,懇請長老代師尊收回成命。”

趙疏梅沒說話。

賀東儀道:“那我這樣說,假使陳道長你做了掌門,你可能將玄壽除名?”

她一定要個承諾,玄欽也發覺,其實眾人都在等他說話。

他斟酌片刻,道:“晚輩想,大師姐必定不願被除名。”

賀東儀皺了皺眉:“只要她願意,你就答應?”

“大師姐願不願意,晚輩還是能察覺一二的。”

話到此處似乎就要說絕,侍立在賀東儀身側的鄭芙如忽然開口:“宮主,弟子也認為玄壽是不願意的。”

她說得突然,且往日晏晏含笑的臉今日一直沈默肅然,眾人都覺莫名,賀東儀再三皺眉:“你不知此事輕重,怎得胡言亂語?玄壽若體貼我心意,豈會不願意?”

鄭芙如看了眼玄欽,垂眸不言。

玄欽道:“鄭道友向來與大師姐親厚,她的話也請前輩參考一二。”

趙疏梅擔心賀東儀臉上不好看,立刻道:“賀宮主,我看大家都疲憊得很,不如這事以後再議,我們大家都再思量思量?”

賀東儀面上陰晴不定,大約她也看出了幾分玄欽的脾氣,片刻後,終於冷冷道:“趙道友既如此說,那便再議吧。”

玄欽心下松了口氣,順水推舟向眾人施了禮,退出門去。

見他走遠,舍下眾人也各自散了,賀東儀帶著紫麟宮的人離開,華妙門眾人又回到醫館繼續處理傷勢。

趙疏梅傷了胳膊,九遐魔女用法如刀,但凡碰著一點,便是個血崩靈散,趙疏梅小臂上的傷口雖然不深,可連帶著一整條胳膊都慘白失血,靈脈失控,醫修們圍著商量好一會兒,方才定下方案。

李玄因在一旁幫著配藥,時不時看一眼趙疏梅,猶豫許久,終於還是艱澀開口:“真的不告訴玄欽真相麽,長老?”

趙疏梅幾乎是瞪了她一眼。

“他如今糊塗得很,騙騙他,好讓他警醒警醒。何況九遐魔女也認為自己奪走了梔鈴,沒什麽不好。我知道你們情誼厚,但此事幹系重大,不許告訴他,你可明白?”

李玄因唯有垂首:“是。”

這廂,玄欽離開醫館,也無事可做。

新生的雙眼還經不起強光,他沿著竹舍的陰影一路緩緩下行,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是鄭芙如。

一對上視線,玄欽一字未發,鄭芙如竟立刻道:“我去谷口迎幾位前輩。”意思只是同路,沒有別的意思。緊接著她又道:“先走一步。”說著真匆匆路過了。

玄欽見此行徑愈加納罕。不過他今日很懶得思考了,於是又照著常,一步一步向下行去,回到房間,拿了一樣東西,又出門去。

行至谷口,鄭芙如看見他,眼睛瞪得老大。她眼睛本是圓的,或許只是微微一瞪,便顯得極大了。

“我真是來等人的,”她底氣很足語速很快地說,“你等著,他們立刻就來了。”

“……”玄欽緩緩道,“鄭道友,我沒有誤會你,我來這兒也是有件事要做。”

鄭芙如緊張道:“什麽事?”

玄欽遞出手中的藥膏:“這藥膏用料十分貴重,我如今用不上了,想著還是應當還給你。”

鄭芙如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後,不太自然地接過藥膏。

“就這事?”

玄欽其實真是來還藥膏的,他近來常想著從前某些因為某些原因而刻意不去做的事,雖然靈曜不會知道,不過他自己做了,總能安心。

不過鄭芙如問了,他也不是沒話可說。

“回去之後,我多半會被鎖起來閉關。若有大師姐的消息,或者找到大師姐了,鄭道友能幫我帶句話麽?”

“……什麽話?”

“現在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師尊所願,不必多思。”

他們都知道,其實在進入魔界之後,師尊的怨氣被壓制了,神志自然也就恢覆了,在那樣的情況下,師尊引導他找到了自己,不正是想用自己為誘餌引出九遐魔女麽?

鄭芙如目光一定,緩緩道:“她不會聽的。”

原來她真的很了解大師姐。玄欽略感訝異:“那不說也可以。”

鄭芙如看起來有些失語,她好像挺可憐他似的,嘆了口氣。

“我還是幫你帶吧。就這些話麽?你對她做的事沒什麽想說的?”

玄欽提醒道:“她不會聽的。”

“她是不聽,不過也許她也不願意被誤會,有解釋的話想說給你……我們聽。”

玄欽其實還真有一句話,不過等到鄭芙如能遞話時,應該也來不及了。他淡淡笑道:“我想到後再告訴你吧。”

說罷他點點頭,正欲轉身,忽然一只手捉住他胳膊。他極為詫異地看過去,鄭芙如目光如炬。

“玄欽,不如你就此逃走吧?”

“我告訴你,這裏頭有很深的內情,沒有人比紫麟宮的人更了解九遐魔女了。你若走了,九遐魔女多半不去找你,你若不走,她一定視你為敵!”

玄欽道:“你是說,叛出宗門?”

“華妙門愛惜你,不會說出去的,或者你留一封字,他們也會信的。”

玄欽不言。

鄭芙如微微壓下聲音:“我難道會害你?”

“我知道不會,”玄欽又看了一眼她抓住自己的手,“鄭道友都不會,何況大師姐你呢?”

鄭芙如,或者說賀玄壽臉色大變:“你說什麽?”

玄欽淡淡道:“其實鄭道友從不與我談這些,更不會追問什麽。”

“我原以為她是性情變了,但大師姐你斥責人的語氣,我豈會不知?”

鄭芙如,或者說賀玄壽默了片刻,沒奈何地笑一聲,松開了他:“我想你也不會去檢舉我。”

“鄭道友呢?”玄欽問。

賀玄壽道:“別想知道。我捉了她是救她。”

玄欽嘆了口氣:“盡管胡來吧大師姐,反正賀宮主是不會怪罪你的。”

賀玄壽臉色一下變得緊巴巴的。玄欽這時才揣摩出一點蹤跡來,或許大師姐的表情原本就是這樣豐富,不過放在那張天然冷淡的臉上,什麽神情就都不明顯了。

“你都知道了?”賀玄壽道。

玄欽道:“你是說你本名真儀的事?”他方才還想問她這話呢。

賀玄壽確信他真知道了,臉色更難看了。玄欽也明白她在想什麽——大概是覺得和師尊勾結在一起欺騙華妙門所有人的自己格外卑劣,無言面對所有人。

“大師姐,你來這兒是為了什麽,是還想把師尊遺體盜走麽?”

他等了許久,賀玄壽垂眼,終於宣告:“他的神魂一日不消散,我一日不放棄。”

玄欽不解:“為什麽?師尊入土為安不好麽?”

賀玄壽笑了一聲,道:“我問你,你畏懼九遐魔女麽?”

玄欽正要開口,賀玄壽卻搖搖頭:“你就是怕,也和我們不一樣。玄欽,你不懂,對賀氏與陳氏而言,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沒有什麽安寧可言。”

玄欽有些迷茫。

賀玄壽目光很寬容:“你忘了師尊身上的怨氣?那不是因為他沾染了魔氣。”

心有憂懼,不得安寧,由此生恨生怨,永不超生。

她輕輕道:“賀氏和陳氏,許多人死後都是這樣,我不願他們如此,最不願他如此。”所以她一定要他,神魂俱滅。

玄欽心頭大震:“師姐,你對師尊……”

賀玄壽平靜一笑:“你既知道我是誰了,也應能想到,我認識他時,可不會叫他師尊。”

玄欽知道再也勸不回,惘然地望了望他這所謂的大師姐,又望了望被竹葉遮掩的蒼天。

“孽債。”他搖搖頭。

賀玄壽讚同道:“是孽債。”

玄欽轉身返回。

兩日後,華妙門眾人返回宗門,半年後的十七日是絕佳吉日,他們預備在那時正式安葬陳仙馭。

玄欽對他的命運猜得不錯,一入山門,長老便以他要潛心修行的借口將他關進了山北飛瀑後的非跡府。

華妙門三十六處閉關洞府,非跡府是其中最老的一處,其名雖玄妙,其實只是一處曠大石穴,靠近出口處生著許多花草,越往裏走,便越是寂靜。

玄欽獨居非跡府中,倒是怡然自得,每日打坐修行,一切如常。他在洞中刻了石床石桌,長老只派人送了經籍來,他喜愛的那些游記閑書一本沒有,玄欽閑來無事,便在石壁上每日刻它兩百字的閑書。

大約刻了半本後,非跡府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玄欽隱隱猜到她會來,所以也不算很驚訝。

他收了功法起身行禮:“殿下。”

九遐魔女負著手,慢慢走進來,她臉上掛著一絲微笑,看起來愉悅平靜。

“你坐。”

她一面走,一面打量著山洞兩側,看起來洞口生著的苔蕨香草很得她喜愛。

玄欽的心漸漸提了起來,然而不由他暗自許願,九遐魔女果然還是註意到了石壁上的刻字。

她含笑瞥他一眼:“還以為是什麽秘籍。”

玄欽默然。

“你用什麽刻的?”她問。

“劍。”

九遐魔女走近,玄欽實在如坐針氈。他自己也不明白,面對長老他們的審問時,他都能心如止水,為何九遐魔女一來,他卻緊張成這樣?

九遐魔女也看出來了,眉眼間笑意愈深:“這石團怕是不大好坐,起來罷。”

玄欽如釋重負,立刻起身。

九遐魔女又道:“我沒看見你的劍。”

玄欽示意桌邊的木劍。三長老收走了他的劍,現在他只有這個。

九遐魔女作出恍然神色,隨手放下一物:“用劍不順手,往後用這個吧。”

玄欽看時,原來是一枚匕首,寶光內蘊,又是件稀世珍寶。

她又擡起右手:“我近日得了一樣寶物。”

她手掌一翻,一只精巧的六瓣銀鈴浮在掌心,花朵般纖薄,靜靜散發著圓勻靈光。

玄欽微微怔忪:“這是……梔鈴?”

九遐魔女笑道:“原來你也沒見過,這東西比我想的小太多,我看見時還以為是什麽簪頭。”說著她放下梔鈴,梔鈴便又浮在石桌上。

她這麽隨意,教玄欽真楞了一下。

他不知她打的什麽主意,不敢貿然答覆。三師姐說梔鈴若被啟用,他們就能追蹤到她,玄欽這時才明白過來,那是暗示。

正不知如何是好,九遐魔女又負手向石洞深處踱去。

“噢?這是你的練劍臺?十五尺,不會覺得太小了麽?”

玄欽看了兩眼梔鈴,也不敢去拿。聽見她問話,忙跟過去,道:“劍勢內收,正適合淬煉體魄。”

“有點道理,不過還是太小了,教人氣悶。”

玄欽忍不住道:“殿下,您就把梔鈴放在那兒麽?”

雖然知道這裏是華妙山,是已經被禁止造訪的非跡府,可那樣一樣寶物毫無遮攔的扔在那兒,玄欽還是很難接受。

九遐魔女道:“這裏又沒有別人。何況,我拿著它也不會用,丟了也就丟了。”

不會用?玄欽倒是知道怎麽用,之前準備祭禮時顧秀麟教過他們。

好巧不巧,九遐魔女問他:“你會用麽?噢,看來會用。”

玄欽以為她要問他該怎麽用了,然而九遐魔女提步向另一處山洞走去:“這邊是什麽?”

待她慢悠悠將整個非跡府轉遍,方才回到石桌前,不怎麽珍惜地撿起梔鈴。

“考慮好了麽,要不要告訴我?”她軟洋洋地笑,“或者我去找顧秀麟,她一定是知道的。”

玄欽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知道什麽,所以非要逼他這樣做。但,再沒有比這更一舉兩得的事了。按理說,也沒什麽好糾結的。

他低聲道:“為什麽一定要問我。”

九遐魔女道:“我哪有一定要問你,不過,比起其他人來,你若說了,說的一定是真話。我不勉強你,你不想說,我可以把知道的人一個一個問過去。”

她的確是在逼他。或許她認為這是在逼他再次背叛吧?

玄欽幾乎有些麻木地點了下頭,走回桌邊,鋪紙磨墨,寫下口訣。

九遐魔女坐在石團上,歪倚著以手支頤,看他一筆一筆緩慢地寫。玄欽寫到第四句時,她忽然念了出來:“太兮施神,碧兮舍身……”

玄欽心頭一緊:“殿下!”

九遐魔女擡眼看來。

“……”玄欽道,“人言有靈,一念出來梔鈴就會有感應。這裏,離正殿太近了。”

“這樣麽?”九遐魔女朝他笑笑。

玄欽心下忽地充滿悵然。

她為什麽會去奪走梔鈴?是真的想要麽?

“殿下,我聽說你受了很重的傷。”他說。

九遐魔女挑起眉:“怎麽?你猜到我是誰了,忽然覺得應該關心關心我啦?”

玄欽硬著頭皮道:“其實殿下你用不上梔鈴的,不是麽?”

九遐魔女聞言不語,她拈起梔鈴花蒂,打量著這過於精巧的花朵,眼神隱隱不屑:“可他們偏要與我作對。”

玄欽道:“自投羅網,這是犯傻。”

九遐魔女轉眼笑道:“你好大膽。”她手撐住桌面,微微向桌側的玄欽傾去。

“你求我幫忙,不也是想誘我快些去碧羅山麽?你我不謀而合,如今何必裝模作樣?”

不等玄欽狡辯,她又退了回去。

“繼續寫,別再說多餘的話。”

其實玄欽也已無話可說了。方才那些,也只是莫名其妙的瘋話罷了,難道他還能毀掉長老們的全部籌謀麽?

玄欽默然寫完全篇,折好遞過去。

九遐魔女沒有接,只是淡淡地打量著他。

玄欽垂眸,避開她過於明亮的目光。

“玄欽,你要不要跟我走?”她敲敲桌面,這樣問道,“與其在這種地方蹉跎一生,不如跟我走。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不需要你做什麽。”

玄欽緩緩道:“這是命令麽,殿下?”

“當然不。”她說。

玄欽搖頭:“那我不走。”

九遐魔女又道:“你隨意選,無論怎麽選,我都不會教你後悔的。”

第二次機會,她好像在暗示他什麽,玄欽聽不懂,繼續搖頭。

九遐魔女不言,就這樣站了起來,玄欽亦起身,送她離開。

走到洞口時,她急迅的腳步猛地頓住,玄欽險些撞上她,一驚之下正要後退,卻被緊緊拽住手腕。

“這裏根本就是個墳墓,”九遐魔女說,“你敢把那些雜書刻上石壁,是打算把自己埋在這兒了?”

玄欽垂眸看著她。飛瀑飄來的水霧將她鬢發長睫打濕,也刺得玄欽面頰涼涼的疼。

一直不大明白,為何九遐魔女就這樣青睞他。此時好像明白一些了,大概是覺得他糊塗,可憐他罷。

“這裏對我來說是墳墓,申國又何嘗不是。殿下,過了那道界碑,我還是我。“

九遐魔女顯然怔了一下,她擡起頭,突然笑了:“你說對了一半。只是申碑並不是界碑,墳墓前會有界碑麽?申碑是一塊墓碑。”

玄欽楞了一下,她松開他,再問一次:“你當真不走?”

當真當假,玄欽只知道現在的他,肯定不能逃走。他搖了下頭。

“好。”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不等玄欽反應,轉身步入飛瀑中。一瞬間,什麽溫熱,忐忑,輕微的躁郁,都隨之消失了,他身邊又只剩下冰冷冷的水氣。

站了片刻,玄欽註意到外面已經亮起來了,大概是朝霞漫天,穿過瀑布水流之後只餘下昏亂黯淡的彩色。

玄欽回到石桌前,拿起那把價值連城的匕首,開始刻今日的兩百字。

……如果長老成功了,會立刻殺了她吧。

然後會有許多人來這裏,告訴他,他通過了考驗,依然是最受門派重視的弟子,下一任掌門之選。

玄欽沒有再想下去。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卑劣小人,只會等待,只會躲在這個地方。

他的筆跡刻滿半座非跡府那一日,玄欽突然迎來了自己的第五道天劫。

他過得不算艱難,因為洞府丈地有限,他避得勉強,後來不慎被劈了一下,他驚覺身上並無半點痛意,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去魔海那次是那樣大的機緣。

既然不痛,那就不必抗衡了。

水流帶著餘雷穿橫在巖石裂縫中,竟將碎石熔成赤漿,火與電一同將幽暗的洞府照亮,直到渡劫結束後的第十日才有了熄滅之相。

第十一日的清晨,趙玄靜來了,影子投在飛瀑上,朦朦朧朧。

“師弟,你可還好麽?”師兄說道,“我來給你送些藥,你自己的藥都融在魔海裏了吧?”

玄欽正在看自己刻的字被巖漿和雷電毀去了多少,他沒受傷,便無所謂藥不藥。

“多謝師兄,我一切都好,用不上什麽藥,請帶回去吧。”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雷劫幾乎穿透了半面山北,巖漿從洞府門口流出,同飛瀑一起落下,也不減溫度,蒸得飛瀑從半山便化作雲霧,從外頭看去,非跡府簡直就是一座流著血淚的煉獄。

趙玄靜聽他聲音的確十分平靜,元氣充足,不覺一楞。

其實數日前雷劫剛剛降臨時,爺爺就派了許多人在洞府外等候,只是誰都沒想到,玄欽竟然沒出來。要不是雷劫一直沒停,他們幾乎以為玄欽撐不過去了。

趙玄靜道:“師弟,其實你可以出來了。”

“什麽?”

“九遐魔女已死,你可以出來了。”

刻刀登地一聲砸到地上。玄欽茫然地看向外面:“……什麽時候的事?”

“十日前,你剛渡完劫,我們就探查到了九遐魔女的蹤跡。”

“……當真麽?”

“如何不真?我們請了多少前輩高人,也不知九遐魔女何來那樣深厚的法力,打著打著,我們才發現自己被她誘到了南海,若非有上尊在,怕是難打得很。最後是賀宮主說,須有夜雨日晴的天時,在正午陽氣最盛時設陣,還用了、用了一樣極厲害的法寶,方一擊制住了她。”

“剛將她鎖在陣心,南海上就起了極大波濤,天也暗下來,竟能看見星辰。上尊說,或許九遐魔女是有些來歷的,好在最後沒出什麽岔子。”

玄欽仿佛能看見那場景,怒海滔天,日隱星顯,蛛網般的巨陣靈光厲亮,亮得幾乎看不清被鎖在陣心的身影是什麽模樣。

趙玄靜道:“若非如此,今日爺爺會親自來接你。”

玄欽卻不關心他話裏的意思,也不關心是誰命他來說的了。

你們殺她,她自然反抗。受傷,不是理所應當的麽。

他問道:“她死前,可說過什麽?”

趙玄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譏諷意味,笑著道:“她怎肯折節,同我們說話?”

玄欽也跟著笑。

笑完了,他問:“然後呢?”

洞府外的趙玄靜楞住了:“她已死了,沒有了。”

等待良久,方又聽見玄欽的聲音又穿出來,他似乎正在往裏走。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師兄。”

趙玄靜默了默:“師弟,一切都過去了,你不要自責太深,本也只是權宜之計,知道的人誰會真的怪罪你?師尊他老人家定然也不願意見你自苦。再有三月就是葬禮,也是下一任掌門繼位之日,你好好想想,過些日子,師兄再來看你。”

玄欽沒有回答。

從這之後,趙玄靜隔三差五就去看望玄欽。沒有別的人,別的人三長老都不放心。

他正事閑事都說,仿佛成了一根臍帶,什麽宗門要務,誰又收了什麽弟子,常常是要說很久,才會得到一聲模糊的回應。

這讓玄靜有些惶惑。

他是師兄,他說話,玄欽怎麽能夠不答?不是挑剔玄欽的禮節,而是玄欽這樣的人,若是連禮節也不遵守了,他還會遵守什麽呢?

玄欽被師尊帶回宗門那一日,趙玄靜就認識他了,爺爺說,玄欽是不需教化,天生就知禮明儀的人。

趙玄靜想不明白,這時三師妹李玄因來告誡他:“讓玄欽靜靜,不要提宗門裏的事了。”

可爺爺就是讓他說宗門裏的事啊,其實他這裏還有關於靈曜的消息,但是因為爺爺的禁令,他也沒向玄欽提。

“玄因,你一次都沒去看過他麽?”

李玄心底不禁苦笑一聲。她和玄欽懷揣著同一個秘密,所以她怕見玄欽,玄欽一定也怕見她。

“我怎麽沒去,”她扯了個永無對證的謊,“玄欽沒和你提起過麽?”

玄欽一個冷淡不要緊,只要沒出第二個,趙玄靜就覺得師門還在。玄因從來不說謊的,趙玄靜的不安減輕了一些。

轉眼秋將去,趙玄靜在長老們的安排下,已經開始給各大門派發葬禮的邀請函,同時也陸陸續續收到了觀禮名單。

因陳仙馭死得不安,所以葬禮需要的唱經者格外多,故而名單也格外長。

李玄因來幫他整理庶務,看到長生門的名單後,她問:“你告訴玄欽了沒?”

趙玄靜知道她說的是誰,什麽事,所以頭也不擡。

“已經說過了。”靈曜也會來觀禮的事。

那是這一個月以來,玄欽第一次回答他。

“靈矅?”

“是!她昨日剛行過拜師禮,李掌門認為應該多帶新弟子見世面,她就被選中隨行了。”

“……終於拜師了,”玄欽聽起來有了些精神,“多謝你告訴我,師兄。”

李玄因聽罷,心裏也松了口氣。

玄欽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吧?這樣好的前途,這麽多殷切的期盼,他一定不忍棄絕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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