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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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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切準備就緒後,道士們立刻往四周飛去,遠遠地禦劍望著高臺,掐訣啟陣。

太陽徹底沈入大地的一剎那,整個舊域陷入比他們想象中還深得多的黑暗,下方王宮卻在一視同仁的黑暗中泛出幽微彩光來,竟是那些寶器綺絲自然生光,從上俯視,王宮仿佛一只即將裂開的寶礦。

陣法頓開,引魂靈風陰惻盤旋,從祭臺上漫散開來,眾道士只覺體魄生寒,容未平憂道:“那姑娘怕是頂不住這寒氣!”

說著往陣心看去,然而高臺之上一片漆黑,多望幾眼,那黑暗便如同漩渦,不但吸引著鬼魅,更將周圍所有人的溫度、精氣都慢慢吸走了。只是一片混沌中,卻沒有靈曜的身影。

道士們紛紛喝道:“開天眼!開天眼看!”

聲音連成一片,在陰寒的靈風中顯得驚愕慌張,容未平已開了天眼,卻發現祭臺的確已經變成了一只大漩渦,數不清的鬼魂正如同倒流的瀑布一般瘋狂地從玄石縫隙、從土地、水澤、從四面八方冒出來湧向祭臺。

不對!這完全不對!他們設的陣法分明應該能攔住這些普通的鬼魂!而且舊域中為何會有這麽多鬼魂!?

一個念頭閃電般閃過,容未平震愕地望向沈量的方向。

不遠處,沈量飛在空中,平靜地看著下方。他無需禦劍即可升空,高高地立在所有人之上,靜靜地望著下方,一身衣衫被狂卷靈風吹得緊貼在身側,顯得更加瘦削,只是他臉上沒有怨恨,相反,他平靜得幾乎愉悅。

看到這一切的容未平已經明白了一切。

“沈量!你為何要濫殺無辜!”

沈量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師叔,我並非濫殺,而且,你我才是那個無辜。”

“她不是九遐魔女!”容未平斥道。

沈量哈哈幹笑兩聲,道:“師叔說不是,那就不是吧。我已失去護心鱗,師叔若要處置我,容易極了。”

與此同時,靈曜坐在陣心,纏繞在周圍厚厚的鬼魂並不能靠近她分毫,一張張喜悅渴盼的臉重疊在她眼前,急切地訴說著願望。

“殿下!殿下回來了!”

“好多生人闖進來了,把他們趕走!殿下,把他們都趕走!”

“陣法破了,我就知道是殿下回來了!”

靈曜笑著,四面望望,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現在有其他的事要做。

手裏的靈符已經在這個下午閃過很多次了。本想直接不理,或者撕掉,畢竟她已經玩膩了扮演無辜少女的游戲,而趙疏梅也在遮遮掩掩地懷疑她——靈曜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可趙疏梅卻又讓那張靈符留下來了——緣分真是奇妙啊。

本來已經拋之腦後的某個人,此刻靈曜又把他重新撿起來。

“道長?”

對面的人顯然沒想到這次竟然有了回答。他吃驚得幾乎好笑:“——靈曜?”

“是我。道長,怎麽了?”

“……靈曜,你知不知道——”玄欽忽然頓住,“出什麽事了麽?”

靈曜原本圓勻的嗓音似乎添了一些沙啞,幾乎聽不出她語氣如何,每一個字都平靜柔甜得不太真實。玄欽莫名地覺得那嗓音很耳熟,卻想不起來。

那邊的靈曜似乎笑了笑,說了聲沒事,又道:“不過,我有事要對你說。”

玄欽卻急著要囑咐她:“待會兒再說,記得一定要跟緊長老,無論沈——”

靈曜打斷他的話。最近經常做的一件事,她已經很熟練了。

“玄欽,我有事想同你說。”

玄欽再一次聽見她叫他的名字,不禁怔了怔:“好,什麽事。”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會當心,”靈曜道,“記得以後別再用靈符了,我也不會再用了。”

玄欽靜了靜,喉嚨裏仿佛有根細細的弦被繃住。

“是有人強迫你?是長老發現了?”他又想,不會的,那樣長老會直接責怪他的。

靈符中傳來少女真心實意的嘆息:“玄欽,後會無期。”

靈曜微笑著說完最後一字,幹脆地把手一拋,小小的靈符立刻扯入鬼魂的風暴中,一閃而過。

靈曜註視完畢,扶了扶被風吹亂的鬢發,呼了口氣,擡足邁出陣心。

所謂緣分,竟然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道別。

真麻煩啊,還是舍棄為好。

她放松身體,鬼魂們便狂歡著貼了上來,一瞬間,她仿佛聽見無數聲音說著走吧走吧,於是她就隨著那狂卷的漩渦,任鬼魂們將她拉走了。

容未平震驚地看著鬼魂瀑布卷上天空,消失在天河中的繁繁星子間。他望向高臺,果然已經空無一人。周圍的道士們都楞住了,不知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看見長老禦劍飛到高臺上,拿起一枚漂亮的龍鱗,只看了一眼,就命令道:“把沈量押過來。”

沈量押到面前,容未平問道:“為什麽要在龍鱗上做手腳。”

沈量一字一句道:“她是九遐魔女。”

容未平搖搖頭:“該怎麽向趙道長交代……趙道長人呢?”

卻有人扶著已經昏迷的趙疏梅趕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容未平愕然:“你!”

沈量反駁:“我?我能鬥得過趙疏梅?”

容未平怒道:“你是醫修,何須你鬥法鬥過他!”

“不是我!”沈量冷冷道。

“我不知是不是你,”容未平亦冷冷道,“希望不是你!押回去!”

沈量立刻被關起來,鬼魂們也無法追蹤。至於靈曜去哪兒了,是在高臺上被撕碎了還是消失了,無人知道。

醒來後的趙疏梅焦頭爛額,他同月輪觀的道士們在接下來的幾天又開了好幾次引魂陣,但無論是陳仙馭,還是靈曜,通通不曾現身。

他自然是懷疑沈量的,可月輪觀的人在這事上寸步不讓,只說會交給觀主秉公處理。

月輪觀是有信用的,且他們的觀主是上尊秦月凈,趙疏梅對這個暫時性的結果只能多加忍耐了。而且現在整個舊域都陷入了黑暗,變得更加危險,他也需要月輪觀這樣的盟友。

與此同時,靈曜在泛著彩色幽光的宮殿中漫步。

因為殿中那只高高的王座,即便它並不是最大的宮殿,修士們也將這座宮殿看作整個王宮的中心。

王座後是一整片廣闊的墨玉星圖,萬天的星辰化作寶石金銀嵌著閃爍著,王座就嵌在墨玉星圖上,像一面橢圓的寶鏡,往下是蓮花仙鶴拱衛,皆立在金玉打造成的“水流”中,墨玉是水面,金邊是波瀾——這就是修士們想不通的一點,如果這裏是上朝的地方,那每日國王與大臣都站在不平整的地方,多不方便?

靈曜身後跟著許多生靈,有鬼,有死去千百年的僵屍,活了千百年的人精,奇形怪狀,無所不有,她聽著他們的報告。

“殿下,為什麽之前大地總是震動?是不是大地要裂開了?”

靈曜道:“我感應到了,已在外面祭祀過。這兩個月是不是沒再震過了?”

“是啊殿下,原來您知道啊。”

靈曜笑笑:“別的呢?”

聽見趙疏梅召了宗門裏的同門和玄因玄欽前來時,她道:“我會把他們攔在外面。從此後只許出去,不許進來。”

群鬼歡呼,一只小鬼跟在她裙擺後,擔憂地問:“殿下,為什麽結界會變弱呢?是不是您……”

靈曜輕聲道:“是我沈睡太久。所以一感應到結界變弱,我就醒啦。只不過之前,有點事,就耽誤了一下。”

“為什麽不直接把他們扔出去,殿下?我們什麽時候才把他們趕走?”

靈曜道:“越藏著,越有人要找,何況王城早就是空城了,找也找不到什麽。”她說完,斟酌一下,回頭問:“爾歲,這幾天城中有沒有新來的怨鬼?”

一名黑裳仕女從陰森群落中走了出來,她的容貌已老得五官魔鬼,身材佝僂幾乎像一只猿猴,毛發稀疏,卻戴著大塊玉玨做成的首飾,正是一個已經活了數千年的人精。她遲緩地擡起手:“在這裏,殿下。”

她松開握著的拳,一只鬼魂飄了出來。那鬼魂落地,化為一個靈曜熟悉的模樣,正是趙疏梅上天入地遍尋不得的掌門陳仙馭。

脫離軀殼的靈魂浮繞絲絲怨氣,靈曜擡起手,念出一段密語,怨氣便如同沾了水的糖絲,釋然化去了。

陳仙馭的眼神逐漸清明起來,靈曜看著他忽然緊張了一下,隨後怔了怔,又放松了。大概是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對面這些結群的怪物已經與他沒有關系了。

陳仙馭平靜地跪了下來,頭叩得極低。

“殿下。”

靈曜向來欣賞他的幹脆。雖說上次他這樣跪下後,就策劃了數次針對她的陷阱,殺了她五個分身。

但無論如何,他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

她轉過身,仍然漫步,道:“誰抽走了你的魂魄?”

“不記得了。”

“不是你自己麽?”

陳玄欽訝然:“殿下?”

靈曜冷淡一笑,卻也不甚在意:“你走吧,有人在找你呢。”

怪與鬼們跟上她的步伐,長長的,也像一片起伏著的黑色波瀾。

陳仙馭擡起頭來,有些詫異:“殿下不殺我?”

“你已經死了,”靈曜悠悠道,“還是說你不想回去?”

陳仙馭沈默一瞬:“是。”

靈曜走得遠了,聲音聽起來很是淡泊,不近人情:“隨你,不過我準備關閉結界了,你的那些師友不找到你,怕是不會罷休吧?”

陳仙馭怔了怔,同時,幾個怪物跳到他身前,揮著胳膊或者翅膀斥責道:“去!回去!”

陳仙馭被迫站起來,怪物們看了他好幾眼,轉身跟上他們的同伴。

陳仙馭只好向外飄去。

殿宇與殿宇之間起伏的堂皇長廊空蕩蕩的,無邊的黑暗侵入進來。他靜靜向前飄著,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母親背著他穿過山嶺時所說的傳說——

“就在墨玉金銀鑄造的神殿裏,天上的星曜會通過神鏡將萬民的禍福告訴每一代神巫,也就是我們,也只有我們——”

“王族也不行麽?”

“王族已經獲得了世俗中的權柄。”

“那為何公主還能在戰亂中活下來,還能找到我們覆仇?”

“我不知道,”母親莫名出著神,令他不敢打擾,片刻後,她才幽幽道,“或許,神明還沒有拋棄我們。是我們的祖先逃得太早。”

“那怎麽辦呢,母親?”

母親濕冷的手捏緊竹簍繩索,沈重地嘆氣。

“殺死公主。只能殺死公主。”

他那時年幼,聽見這樣沈重的事,下意識就蜷縮了起來。他想,那麽多人都沒做到的事,他怎麽做得到呢?

母親一定也明白他的畏懼,所以她仍舊長長地嘆氣。他們一起望著遠處,起伏的青山沈默匍匐在大地之上,那就是傳聞中修仙者居住的仙山,彼時他們的目力還遠不能穿透雲障,但都本能地覺得,那一定是個希望。

而此時此刻,陳仙馭路過了傳說中的神殿,看向故事中的神鏡,也就是“王座”。

然而這並不是什麽神物,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

正如公主也並未得到神明的賜福,公主是一個魔修。

不過,這些事都與他沒有什麽關系了。陳仙馭緩慢地離開了。

祭臺上,趙疏梅見到他時幾乎要喜極而泣,當聽見他要他們立刻離開申碑時,笑容便僵住了。

“可是掌門,這裏靈氣充沛……”

“我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陳仙馭嘆氣,雖說現在已經無氣可嘆,“再不走,或許就出不去了……”

趙疏梅口中答應著,卻並沒立刻照做,直到半日之後,他發現申碑的結界忽然由弱轉強,才把這事告訴容未平,連同趕過來的華妙門人,慌慌張張地帶著人撤離出去。

至於尋找靈曜這件事,趙疏梅甚至還問了陳仙馭,陳仙馭看著他幻化出來的少女容貌,只是搖頭,趙疏梅本來也不抱希望,現下第一要務是帶著眾人離開,不料出去後剛紮了帳,忽然有華妙門人來報,竟是在結界外的不琢村發現了靈曜。

不琢村倒是個風水寶地,再加上陳仙馭神魂不穩,靈曜不宜靠近,趙疏梅便決定讓靈曜暫時留在不琢村。

於是,關於靈曜的事就這樣突兀地結束了。

離開申碑後不久,陳仙馭靈魂上的巫術便消失了,怨氣重新冒出來,很快奪走了陳仙馭的理智,趙疏梅只能將他關進單獨的儲物壺裏。

他剛準備往抱月山趕,便接到了玄因玄欽的傳音,說他們已經到申碑了。因擔心他們奔波太辛苦,趙疏梅決定在申碑外歇一夜。

得知此刻不宜打擾陳仙馭,又聽說沈量的所作所為後,李玄因提出想去看望一下靈曜,趙疏梅允準了,似乎無意一般,問:“玄欽不去麽?”

玄欽坐在帳中下首,近乎茫然地擡起頭:“需要我去麽,長老?”

趙疏梅立刻道:“噢,你還是多休息吧,回抱月山後還需要你持用符節。”

“是。”

即便天色已晚,李玄因也說出發就出發,不過片刻她便回來了:“靈曜有些嚇著了,我明日得再去一次。”

“其實你不必回來嘛。”趙疏梅道。

“我回來助師尊養魂。”她搖搖頭。

玄欽便不能做這件事,他甚至不能太靠近,極陽命格最好躲得遠遠的。而正好,玄因也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趁著月色,他踏上去不琢村的小路,不敢動用法術,擔心長老發現。

他不知道靈曜住在哪一間屋子,在村裏亂走好一陣,才想起來可以用算的。誰知這卦卻算不清楚,正在苦惱時,他忽然發現村落中有一間屋子窗戶亮著。

玄欽立刻去敲門,等待片刻,開門的卻不是靈曜。

“你是什麽人?”婦人正準備睡覺,不耐煩極了,待看清玄欽的臉,她態度又軟和下來,玄欽猛然見到一個陌生女子,心裏慌張得很,沒看清女子已經掛上笑意的臉,自顧自地邊退邊道歉,快步走了。

他胡亂走了一陣,忽然註意到後頭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卻是方才那婦人急急趕了上來。

“你——”

婦人笑著停住:“道長,你是來找剛才來的那道長吧?她往那邊去了。”

玄欽得以找到了正確的屋舍。

房門微開,一個身影扶著門小心探出,門縫間露出一只黑黝黝的眼。玄欽本側站著,看見熟悉面容,松了口氣,立刻正過身。

靈曜臉頰有些蒼白,她松松籠著外衣,見到是他有些吃驚:“道長,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玄欽忽然也覺得尷尬,“這就走了。這個給你。”

他遞出定神丸,見靈曜只是靜靜接過,沒有說話的意思,不由得道:“我以為,有那些符,沈量多少會忌憚……”

“沒事,”靈曜握著藥瓶的手捂在衣襟,“請快回去吧,我沒事的。”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即便她說後會無期時,也並不比此刻更冷淡。

玄欽怔怔的:“那……”他退了一步,靈曜扶住門框,就要合上,隨著手臂擡起,絲袖順滑地落了半截,露出光潔無暇的肌膚。

玄欽頓了頓,拿出一枚符紙:“我險些忘了,還有這個。”靈曜單手接過,聲色疲憊:“多謝。請回去吧。”

說著她徑直合上門,一轉身,卻正迎上一片純白衣襟,下意識擡頭,對上玄欽毫無波動的眼。

她嚇了一跳,玄欽一把拽住她掩口的手,冷冷道:“不必裝了,你根本不是靈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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