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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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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玄欽撩開帳篷,楞了一下:“師姐。”

李玄因放下茶盞:“長老方才找你。我說你在修煉,不宜打擾。”

“……”

李玄因擡擡手:“道謝就免了,我真以為你在修煉。”

玄欽道:“……我想請師姐再幫我一次。不琢村的靈曜,不是真的靈曜。”

李玄因卻並不驚訝,淡淡道:“如果你方才在這兒,你會更早知道這件事。玄欽,不要責怪長老,他同靈曜不熟,看不出來很正常。”

玄欽垂首:“師姐,我知錯了。”

“坐吧,”李玄因終於看了他一眼,“你覺得這個假靈曜,是誰做的?對了,那傀儡你沒有……”

玄欽沒有坐下,搖搖頭:“我擔心打草驚蛇,只是把她定住了。”又道:“或許是沈量。”

“我本也這樣想,可是沈量有這麽老謀深算麽?”李玄因撐著下巴,“他根本就是個傻瓜。”

“只有找到靈曜,才會知道真相。”

“長老會安排好的。”

玄欽擡首:“師姐,你告訴長老了?”

李玄因反問:“為什麽要瞞著他?”她站了起來:“真奇怪,長老也想瞞著你。玄欽,你想一個人去找靈曜?”

玄欽道:“是的。”

“倘若找不到呢?”

“天亮之前,我會回來。”

李玄因道:“那就只有兩個時辰了。兩個時辰,你甚至走不到王宮。靈曜也未必還在王宮——我不讚同你去。”

玄欽道:“師姐,我既然知道她失蹤了,就一定得去找。”

“為何不告訴長老?”李玄因反問。

“我想親自去,長老不會同意的,”玄欽淡淡道,“我擔心其他人不盡心。”

李玄因盯著他,又收回視線,徘徊兩步,道:“此事不是你的過失。再者長老已經請月輪觀的前輩們相助了,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護好師尊。”

玄欽只說“是”字,玄因本也是隨性之人,見轉圜不得,心道隨他去也罷,玄欽言而有信,必會在天亮之前歸來。她此時雖然不讚同,若玄欽固執,她多半還是會同意,那不如此刻就同意,一來節省時間,二來玄欽也不會留下心結。因而道:“去吧。”

玄欽抵達申碑界碑時,許多散修在碑下布席座談,他們也發覺了結界的變化,聚在這裏商議是否要立刻離開。

依著現在的變化,估計結界徹底關閉還有個半日。

玄欽心道他自己去確認結界不知要浪費多久,想了想,幻了一副皮相上前打聽,有人看出他是想進去,好言勸阻。

“萬一出不來,只怕要等兩三百年結界才會再次松動啊。何況這又是個新舊域,下次開啟是何時還未可知呢。”

玄欽道:“可結界為何會忽然修覆呢?”

“因為此界主人已經醒來了。”有人肯定道。

眾人紛紛看過去,那修士張開五指,掌心是一只琉璃乾坤瓶,瓶中關著一個人精,那人精見得光明,立刻跳起來拍打瓶子,憤怒地嚷嚷著什麽。

人群中有人不解,也有人面露不屑,似乎已經見過這招。

那人洋洋得意道:“諸位請聽。”說著一點瓶身,裏頭的咒罵聲立刻傳出來,其實也不能稱為咒罵,因為那話聽起來有些可笑,一直在說殿下會懲罰你們永不超生之類的話,有些瘋癲,仿佛那位殿下是什麽不可反抗的天罰。

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這是閣下從哪兒得來的?”

申碑中的活物就像王宮中的寶物,即便捉住了也留不住,申碑也不阻止他們搬走除王宮之外的其他寶物,所以幾乎沒人會這樣做。

那人道:“這小人精自己偷溜出去,被我捉住了,所以申碑裏頭的巫術就不起作用了。諸位可知,這人精已經幾千歲了。”

有人冷笑道:“閣下可有什麽新消息麽?這話上次已經聽過了。”

“好說,消息都在人精嘴裏,若有哪位想知道的,請出個價,買下它。”

玄欽這才明白此人的目的,無非是覺得申碑即將關閉,人精沒了用處,他又怕那巫術,所以急於脫手。

這裏都是散修,家底甚薄,且申碑巫術的古怪之處人人都領會得,生怕沾惹了。因此一片沈默,無人應聲。

玄欽正想開口買下,一道聲音忽然從高處降下:“一枚靈石。”

眾人忙看是誰愚蠢至此,忙擡頭四望,然而天空黑沈沈的,舊域與現世的夜空模糊在一起,卻不見有誰。

“不成。”人精販子也不管是誰,只搖搖頭。

似乎有誰哼了一聲,冷意森森。玄欽道:“兩枚。”

“你這不是開玩笑……”

那人精販子說到一半,忽然哎喲一聲,他手仍然張著,琉璃瓶子卻已換成了兩枚靈石。

玄欽這廂也莫名其妙拿到了琉璃瓶,見周圍眾人目露異樣,也不知是否應該解釋。

“我還沒答應呢。”人精販子不滿道。話音未落,他整個人突然掀了個翻,乓的兩聲,趴在地上仿佛一只烏龜。靠得近的連忙去看,只見他臉上高高腫起一只巴掌印,眼珠亂轉,已經被打得七葷八素了。

眾人心中猛地一驚,沒到這個不聲不響的高個青年這樣狠辣獨斷,連忙噤聲,無人敢出頭聲張,玄欽身邊更是空出一大片。

“……”

玄欽無話可說,只能握緊琉璃瓶快步離開。

直到離遠人群,他方停下腳步,回頭仰視著申碑。方才眾人一同尋找首個出價者時,他也這樣仰視著。

天柱般的墨玉高碑占據所有視野,矗入浮雲,碑體古字末筆如閃電般曲折,一道修長身影就靜靜坐在這粗糲的刻痕中,隱約看見她雙手安放在腿上,墨色裙裾水流一般垂下,像高碑上的一抹新鮮墨痕。

玄欽收回視線,打開琉璃瓶往下傾倒,人精滾落到地面的一瞬間,便兔子般躥向大道邊的叢林,消失得無影無蹤。

玄欽怔了怔,收好琉璃瓶,取出靈劍,向王宮方向禦劍而去。

不知是否是因為申碑即將關閉,沿途竟然出現了許許多多古怪生靈,玄欽經過蘆葦澤時,看見泛著彩光的綺絲中冒出許多長著人手人臉的魚怪在游水,看起來十分快樂——也因此越發古怪。

抵達王宮附近時,月光變得湛明,這些怪物終於主動圍了過來,天上水中,無處不是。

玄欽有些緊惕,不知是否要攻擊,猶豫一瞬,生靈們齊齊道:“王宮不許外人進出,道長請回去吧。”

玄欽不意他們如此有禮有節,忽在生靈中看見之前放走的人精,便也收起攻勢:“貧道有一位要緊的人在王宮中失蹤了,只要找到她,貧道立刻離開,絕不再踏進王宮半步。”

生靈們面面相覷,七嘴八舌商議起來,最終是那人精高聲道:“這事一定要稟給殿下!殿下來裁決!我這就去!”

它一溜煙又跑了,玄欽卻等不得,直接向一側飛去,生靈們也並不攔他,只目送著。

約莫飛出二三裏,便聽見前頭有打鬥聲,一看竟然是月輪觀中人,他們實力強勁,可對戰的怪物們竟也毫不遜色,月輪觀的道士們越打越退,玄欽躲在樹後,正猶豫是否要去幫忙時,一張可怖的臉突然鉆了出來。

人精瞪著眼睛:“殿下說,你不能進王宮。你跟我來,殿下要我送你出去。”

說著也不顧玄欽想說什麽,扔出一個東西,玄欽腕上一麻,一看,那人精竟然用一縷桃紅彩絲將他手腕縛住了。且它往前一步,玄欽竟不得不也往前一步。

玄欽心道,此時也不宜硬碰硬,倒不如同人精套套近乎,再從中緩和,或許還能進王宮去?

“前輩,”人精起碼八千歲,叫前輩總是沒錯的,“敢問你說的殿下是?”

人精厲聲道:“你不要想違抗殿下,殿下的巫術是神靈親授的,不是你們的微末伎倆可以比較的。”

玄欽道:“可我真的有一個很……”還沒說完,便覺一股麻痛順著手腕襲上心膛。

“不可忤逆殿下。”人精道,

人精如此固執,玄欽也無計可施,只能硬碰硬,人精察覺到手中綺絲有異時,已中了玄欽的咒術,暈倒在地。

玄欽正要離開,樹林中卻忽地鉆出來許多生靈,似乎是擊退了容未平等人的那些,每個生靈手中都舉著一縷綺絲,玄欽不得不拔出劍來。

兩邊都屏息等待對方分心的時刻中,一道清脆的響指聲打破了寂靜,隨之是四周生靈們接二連三地倒下,一個呼吸還沒結束,林中站立著的只剩下玄欽一人。

不遠處的繁茂樹冠中,幽幽地垂著一段墨痕般的裙裾。

玄欽已猜到那是誰了。這樣強勢,這樣自在,這樣莫名的對他“百般青睞”,除了九遐魔女,還能有誰?

握在人精手中的綺絲首端裊裊浮起,延伸向前飛入樹冠。玄欽也只能跟著一步步向前。

“你不高興?”

近到這種距離,玄欽已能看清那裙裾下交疊著的繡鞋。

“每次看見你,你都這樣。”

當看到九遐魔女微微歪頭,依然是靈曜的臉時,玄欽心裏反而安心了些——雖說還是保持著冰冷神色。

果然,之前那些夢是九遐魔女刻意為之,而不是他……想得太多。

“你跟蹤我。”他說。

九遐魔女輕輕晃著腿,似是很喜歡自己飄揚的裙裾。

“我是來這兒尋寶的,”她道,“聽說你要來這兒找一個人啊?這有什麽意思,不如跟我去尋寶吧?”

玄欽道:“這裏到處都是稀世珍寶,我若要尋寶,也不必闖入王宮。”

他指的是申碑的山川水澤中無處不在的金銀玉石,以及因長期浸潤在濃郁靈氣中而生出靈性的器物們。

九遐魔女聞言一笑:“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寶物只會在王宮,這些算什麽?”

她毫無輕蔑之意,卻比輕蔑使聽者更不舒服。

“你要是誠實一些,我就帶你進王宮。”九遐魔女道。

玄欽固執不言。九遐魔女耐心很淺,嘖了一聲,飛下樹來,似笑非笑:“看來你要救的那個人,比不上你的自尊心。”

玄欽聽出她並不是真覺得他是來尋寶的,倒緩和了些,道:“你何必戲弄我?”

九遐魔女牽起綺絲,轉身向王宮方向走去,邊走邊道:“我就是喜歡戲弄你,你頭一天認識我麽?”

說起來,這的確是玄欽第一次在現實中接觸九遐魔女。玄欽有些別扭地跟上她的步子。

可以想見,跟在九遐魔女身後,走到哪裏都如入無人之境,令玄欽有些震驚的是,王宮基石下圍著一圈長長的修士隊伍,他們似乎想把整座王宮挖走。

可王宮就像一座沈默玉山,紋絲不動。相比起來,這些修士比螻蟻還不如。奇怪的是,王宮之外還有許多生靈去阻攔來人,可王宮之下卻沒看見一個生靈。

不知為何,進入宮殿之後,玄欽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方才在界碑那兒,你為何要買下那只人精?”

九遐魔女道:“八千年的人精,做成丹藥一定很補吧?自然,要是能把申碑中所有……”她說到一半猛地回頭,笑看玄欽震驚齒冷的模樣:“你真的信了?”

玄欽道:“難道這還不算稀世奇珍?”

“奇珍只是奇珍,與靈力功效有什麽關系?”她長彎的眉微微挑起,“你竟然這麽俗。”

玄欽結舌,又隱隱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但是……

“你修為有成,自然可以鄙薄。”

九遐魔女笑嘻嘻道:“噢,那我知道該帶你去找什麽了。”

玄欽忙道:“我不需要!”他越看她,便越急著去救靈曜,剛掐起手訣,九遐魔女卻道:“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兒,你真不跟我走麽?”

玄欽暗暗覺得好笑:“你為何幫我?”

“那你為何要幫她?”九遐魔女道,“她同我一樣是魔修,你能一反常態幫她,我便不能一反常態幫你?”

說著她轉回過去,大步朝前,便見幽黑宮殿如潮水般向兩側褪去,玄欽沒跟幾步,腳下的殿基忽如波浪般湧起,他被一道金浪抵住,猛地向前一傾,又被一雙手扶住。

“抱歉抱歉,我忘了提醒你。”九遐魔女扶他站穩,玄欽揮開她的手,九遐魔女卻只笑了笑,並不在意的樣子。

這是一座極闊大華麗的宮殿,一切都和傳聞中的王宮正殿一模一樣,除了……

玄欽心中有些詫異,他沒感覺到長老所說的那種時刻被俯視的詭異知覺。

他左右顧盼時,九遐魔女已順著金玉水流走向王座,她撫著那面鏡子,鏡中的她看著鏡中模糊的玄欽。

“你覺得,這算不算無價之寶?”

玄欽不覺得那鏡子有什麽稀奇。

蹙眉片刻,道:“恕我眼拙。”

九遐魔女道:“這的確就是一面普通的鏡子。”

不等玄欽露出厭惡或者羞憤神色,她就被自己玩弄別人的行為逗笑了。

玄欽倒有些習慣了,平靜地站著。也不知他到底何處招惹了她,要受這些不是折磨勝似折磨的罪。

“但是,如果有了這個,”她從袖中取出一只剔透的青色寶珠,“這面鏡子就不再普通了。”

玄欽聽長老提起過,申碑內有人丟失了一枚如意珠。他不由得懷疑地盯著九遐魔女。

九遐魔女從鏡中睨了他一眼:“有人自己吝嗇,不願出借,非要賴我頭上,我可不應虛名。”

玄欽不言,九遐魔女臉上忽然閃過一絲戾氣,握著寶珠的手輕輕一捏,價值連城的寶珠就碎這樣塵灰。接著,她撣撣手指,又變出另兩枚更加耀目的彩珠。

“你瞧。”她臉上又露出笑容,話音未落,王座前忽然燃起一團白火。

只見她將一枚寶珠投入火中,原本平平無奇的銀鏡泛起波瀾,她對著鏡子寫下一個古“申”字,眼見手起,耳聽聲落,轟隆一聲,炫白電光照穿整座宮殿!接著數十道幹雷隨之落下,其聲之烈,仿佛就降落在王宮之側,九遐魔女連寫下數十個申字,每一字便是數十道雷,直到鏡前白光逐漸變小,她才緩緩垂手。

凡是修行者,沒有不懼雷電的,玄欽也不例外。那雷電仿佛並非凡雷,一時之間,他幾乎失聰了,見著九遐魔女微笑招手,玄欽有些迷糊,竟就順從上前。

“只要有相當的祭品,鏡後的神靈就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九遐魔女將另一枚寶珠投入火中,白焰又騰地燃起,“不想試試麽?”

太有誘惑力的話令玄欽猛地回過神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方才做了什麽?”

九遐魔女道:“第一個問題,這得問你師父,不是他,我也不知道這裏有這麽個寶貝。我倒是不介意說給你聽,可是等我說完,只怕你的兩個時辰就結束了。你還想聽麽?”

玄欽果然猶豫了,九遐魔女笑道:“我提醒你,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機會,千萬不要任性。”

玄欽看了看白焰,又看了看在明烈無比的焰光下,變得不大真實的九遐魔女。

他很想許願讓師尊活過來,可那樣的話九遐魔女多半會說——何必許願,我可以讓你現在就去陪他。

他默然片刻,道:“我想知道靈曜在哪兒。”

九遐魔女久久地盯著他,道:“為什麽想救她?”然後搖搖頭:“我不會幫你許這個願的。”

玄欽心裏生起氣來,為自己竟然信任她。

“不過,我會保留你這個願望,等到哪天你想通了,再許願不遲。另外,”九遐魔女擡起手,由於兩人之間的綺絲,玄欽的手也被迫擡起來,她很古怪地笑著,“你又忘了,我說了,會帶你去找她的。”

她帶著他走出神殿,再次穿過重重殿宇時,她沒再用她那古怪法術,只是緩慢信步:“從前,有一個古國,國號為申——就是你們看見的申——他們篤信天上的某位神明,神明也十分庇佑他們,但所謂大道無情天行有常,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經過數百年的傳承,申國在某次長達數十年的混戰中,終於,即將戰敗了……”

面對戰敗,王室和巫師紛紛出逃,只剩下四五個不願離開的衰老王族,和民間寥寥無幾的老弱病殘。

他們寄希望於神明,所以殺死了所有剩餘的奴隸,剩餘的王族中有一位公主代替神巫,作為主祭,完成了立國以來最盛大的祭祀。

然而戰敗依然一座城接一座城的發生,神明沒有回應他們,公主發誓要詛咒敵軍和逃走的王族與巫師,便以自己的生命為祭品,再次向神明祈願。

這次祭祀過後,百姓們將公主埋葬在城外的綾水中,可七日過去,公主卻死而覆生,出現在王宮中,她變得年輕強大,還擁有了神明賜予的力量。在敵軍攻入王城的前一夜,整座王城,連帶著申國所有的金銀財寶,都從大地上消失了。

對於叛出的王族和巫師而言,死而覆生的公主並沒有消失。

公主曾發誓,會殺掉他們,叛徒們心裏也明白這件事,所以他們同樣發誓,終有一天,會殺掉已經比怪物更加怪物的公主,結束這一切。

“據記載,申國的巫祝,姓陳。”九遐魔女道。

玄欽道:“……我師尊?”

“這是陳仙馭自己寫下的。”

面對玄欽的疑惑,她補充道:“我以為他藏著什麽寶貝,結果只是史書。沒趣。”

玄欽八歲上便在師尊膝下聆訓,受的教導都是世間至理,但他也知道,師尊的確有個束之高閣的匣子,從不示人。

“人精所說的殿下就是……”

九遐魔女輕輕道:“她的確一直在這座宮殿裏呢。”

玄欽不由環顧四方:“這是什麽地方?”

“宗廟。”

“地圖上沒有這處宮殿。”

九遐魔女輕嗤:“古往今來的王宮,會沒有宗廟麽?只是你們的人看不見罷了。”

玄欽心道確實如此,之前竟無人察覺怪異,怕也是因輕狂障目。九遐魔女又道:“難道方才過戟門時,你沒瞧見王室的孤魂怨鬼?”

不知是否錯覺,九遐魔女的側面似乎蒼白了許多。

雷鳴不斷,電光不止,走在宮室與宮室之間的長廊中,她腳步不知是輕盈還是虛浮,裙擺隨狂風飄搖,若說孤魂怨鬼……

玄欽不禁道:“你……”

九遐魔女忽然回過頭來,電閃雷鳴中,她嫣然一笑:“傻瓜,她成了祭品,怎麽會還活著?”

玄欽雙耳被雷鳴震得嗡嗡作響,只看見她唇瓣一張一合,聽見她說什麽,卻已領會不到話中意思,直到九遐魔女擡起手,似乎想觸碰他的耳朵,他才被燙著似的退了一步。

九遐魔女手一定,平靜地放下了,玄欽這才看清楚了,她臉色當真慘白。

“你怎麽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九遐魔女卻只是搖頭,示意前方的宮室。

玄欽怔楞片刻,忽然領悟了她的意思,心下多少有些感激,點了下頭,向前奔去。

“陳玄欽!”身後突地傳來聲音。

玄欽剎住,回頭看去。

九遐魔女面上是隱隱的笑。

“若你哪一日想許願了,就對著我的信物,好好地請我。”

也不想玄欽並無她的信物,她便水煙般隱去了。

玄欽無話可答,也不會那樣做。他仍舊轉身,闖進殿宇,撥開那些擋路的迷離綺絲,一路奔尋,闖入中殿時,忽然看見前方紗幕後立著一道纖影。玄欽心道莫非是靈曜,心中大喜,待要上前,那人影忽然轉過頭來,瞬息間鬢衰形支,肩慫背駝,竟像一道鬼魂。

玄欽怔住,那身影卻隨風散去,原來連鬼魂也不是,只是一道幽怨殘影。

因這意外,玄欽放慢了腳步。

中殿深處擺放著山林般的重疊牌位,殿梁邊依次擺放金盞,盞中放著鮮紅犀角,隱焰幽幽,芳香淡淡。他原本以為要找很久,但剛進兩重,便在一處角落看到了一個抱膝瑟縮著的身影。

靈曜擡起頭來的那一刻,慘白的臉色讓他幾乎以為這還是九遐魔女,或者靈曜的鬼魂。但很快,靈曜流露出來的脆弱打破了這詭異念頭。

靈曜仰面看著他,玄欽一口氣還未松下,便覺心頭一緊,他快步走到她身前,半跪下來,一手環捂住她腦袋,阻隔雷聲,一手將她冰涼的身體擁入懷中。

“沒事了,我來了。”

直到雷聲徹底消失,玄欽想放開她,卻發現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時被抓緊了。

看著靈曜低垂的腦袋,玄欽嘆了口氣:“是不是等很久了?”

“道長,你為什麽又來找我了?”靈曜這樣問。

玄欽歉疚道:“是我的錯,我不該把你交給沈量。”

“你不應該來,”靈曜目光游向角落,“如果你也出不去了,你會恨我。”

“不會的。”玄欽道,心想她一定是被什麽山精野怪嚇唬了,可憐的靈曜,孤孤單單在這兒等了這麽久。

他單手取出一張軟毯,將靈曜結結實實地裹起來,又給她餵了一顆辟谷丹:“我這就帶你出去。”

靈曜沒有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眼。

玄欽抱著她走出王宮,意外地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他走下臺階,發現方才在王宮外施法的修士們竟然被生靈精怪們趕著跑,而王宮外盡是焦土痕跡,顯然方才一番電閃雷鳴,這些修士被波及了。

他現在沒有功夫去搭救這些人,何況玄欽暗暗認為,在申碑主人表現出拒絕後,這些人的行為便與強盜與無異了,也不值得搭救。

他迅速禦劍靠近結界邊緣,巨大的墨玉界碑上覆著一層靈力濃厚到幾乎肉眼可見的結界,那結界正在極速修覆中,玄欽估量了一下,發覺以現在的速度,他們很難沖出去了。

很難想象申碑主人的修為到底有多深厚,如此強大堅固的結界,如此迅速地修覆,即便換成九遐魔女來做,只怕也要耗費大量心力吧?

“玄欽。”靈曜忽然出聲。

玄欽一面加快速度,一面若無其事地回答:“嗯?怎麽了?”

“如果出不去了,怎麽辦?”

“那我們就在這裏,我教你修道,等下一次結界再開啟。”

“……如果結界再也不開啟了呢?你會怪我麽?”

玄欽看著即將合攏的天幕,反倒淡淡一笑,道:“無論如何,總好過孤身一人。”

靈曜擡眼看向他,她雙眼總是含著水一般,透著令人心動的微亮。她喃喃道:“……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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