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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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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靈曜微微瞇眼,遙望著隱在遠處陰郁的山巒下的落日。

那落日如同一枚成色駁雜的白璧,將要降入大地之下,日光像隔著一層青紗,灰冷地照在巨碑之後的舊域中,將每個行人抹成一條條相似的長瘦灰影。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們進入申碑後,在一條被尋寶的修士們踏平的寬闊土道走了一個時辰後,終於望見了金緹鈴所說的廣闊豐茂的蘆葦澤。

淺淡的水霧在葦草間低低緩緩飄蕩著,偶然露出青碧淺河,一切都在陰郁落日下顯出略顯不祥的顏色,回頭一望,巨碑似乎已經矗立很遙遠的地方了,巨碑之後,暗藍的東天穹顯出幾點星子,晨昏正在交際。

靈曜踩著前面兩人的灰影,懶懶地跟在後頭,那兩人的聲音有一句沒一句的傳過來,正在談論進入申碑後的所見。

“進了蘆葦澤,逆行到源頭,就能看見王宮了。”

“快到了?”

“不,王宮能從很遠的地方看見。靈曜,”前方的趙疏梅忽然駐足回頭,“是不是該喝藥了?”

他也大概不太確定,舊域的時間流動奇異,得道多年,他對於時間已然不太敏銳。

“好像是。”說著,靈曜看了一眼沈量,灰暗日光使後者越發瘦削,溫平的容貌神情也顯得黯淡,不過那雙眼睛,倒是死死盯著她。

於是架火熬藥,趙疏梅取了一只仙舟出來,三人坐在仙舟中,繼續在蘆葦澤中前行。

靈曜坐在船頭,垂手探入河水中,趙疏梅擔心她掉下去,嚇唬道:“快起來,水裏不知有什麽鬼怪。”

靈曜並不聽話,還微笑道:“水裏有彩色的流蘇。”

那些彩絲是系在蘆葦上的,長約三四尺,隨河水柔柔飄蕩著。趙疏梅道:“這似乎是此國中風俗,多半是用以祈福。”

靈曜撈起幾縷彩絲。那彩絲竟然格外的靚麗,在灰暗日光下仿佛發著綢光,映得靈曜臉頰眼瞳都顯出了鮮明的彩色。

“噢,祈福。”她若有所思。

沈量坐在船尾熬藥,聞言忽道:“你認為是什麽?”

靈曜垂手將流蘇放回,那流蘇在水流中纏綿一卷,又施施飄回原處。對於沈量說的話,靈曜顯示出了相當的漫不經心:“我認為?我認為……沈前輩你熬的藥太苦了。”

趙疏梅吃了一驚。他原本以為這女孩子很怯懦的,或者說應該裝得很怯懦。這會是一個心懷秘密的人麽?

他開口打了個岔:“聽說申碑中常有地動,原因不明,沈小友可得小心些,別灑了藥。”

沈量不言,藥的苦味越來越濃厚,如同水霧一般,郁郁徘徊在仙舟上。

趙疏梅暗暗覷著,心道得同沈量聊聊。此時靈曜坐在船頭,她又沒那份耳力,正是個時機啊。

想著便悄悄掐訣傳音:“沈道友是同靈曜有什麽誤會麽?”

沈量答道:“趙前輩是說我欲推靈曜入水之事?”

趙疏梅怎麽想不到他會說這個:“我、我並不相信,沈道友怎麽會……”

“當然是假的,”沈量平靜道,“今日我無意間聽見玄欽此言,我對靈曜有懷疑不假,但絕不會做這樣的事。可惜玄欽已然被她迷惑,聽不進我的話了。”

不知為何,趙疏梅並不很相信他的話。且他提到玄欽,言語似乎輕蔑,趙疏梅心下不大高興。

沈量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般,擡起眼來。他瘦冷的臉仿佛泥塑灰胎,兩只眸子黑幽如夜,瞧得人滲出森森冷意。

“昨日與靈曜傳音之人,絕非李玄因。”

趙疏梅一怔,微惱:“玄欽品行端方,絕不會輕易為美色誘惑欺師。”

沈量似在冷笑:“此女深谙人心,玄壽面前一味怯懦,玄因面前故作矜持,待到玄欽來了,卻又撒嬌扮癡,百般巧媚。前輩若不信,可以試一試她袖中的傳音符,聽聽對面是不是玄因。是或不是,都為前輩去一塊隱患!”

趙疏梅雖不讚同他所說的,最後那句話卻也深有道理。何況沈量是月輪觀的高足,如今碧羅山還是沈量師姐守著,他更不能夠同沈量爭執。

只是那香囊上有玄因下的禁制,怕是只有靈曜才能打開,他並不願做這樣自折身份之事。

沈量面僵如鐵,只見華妙門這位趙前輩面色不虞片刻,緩緩道:“我看靈曜卻並非虛情假意諂媚逢迎之人。”

沈量氣悶,賭氣道:“不如前輩直接問她討要,她若不給……”

趙疏梅微微擺手:“沈小友且寬心罷。”

沈量目眥欲裂,他痛恨魔修,人盡皆知,聞言幾乎要口吐惡言,不過,在趙疏梅註意到之前,他又垂了眼。

趙疏梅知他又想起當年剜鱗之痛,心下憐憫,沈量卻出聲道:“陳掌門在海上出事,當年九遐魔女也是消失在海上……”

趙疏梅擔心靈曜聽見,連忙傳音打斷:“她不是被尊師擊潰落入海中的麽?”

沈量慘淡一笑:“我只知師尊回觀裏說,九遐魔女消失了,是否擊敗,師尊也論不清楚。至於外人如何傳說,師尊從來不管。”

趙疏梅細細一想,還是搖頭,心道九遐魔女修為高深來歷莫測,實在很難去信靈曜就是她。

沈量擡手端起藥爐,傳音就此斷去,趙疏梅話雖說出去,心下卻留了個疑影,只是話出口覆水難收,正在怔思時,腰間掛的鏡子突然淩淩閃爍起來,是玄靜!

“什麽事?”他忙拿起鏡子。

“爺爺,師尊的魂魄被抽走了!說是往你們這個方向去的!”

趙疏梅驚得立刻站起,仙舟猛地一晃,他下意識望向靈曜,靈曜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一面扶住船舷,一面詫異地回頭過來,玄靜還慌著稟報,靈曜漸漸聽清,越發驚訝。

“是說……鶴真人麽?”她掩口問。

說著,她卻看向船尾的沈量,趙疏梅不由自主隨著她回頭看去,沈量已施術穩住仙舟:“趙前輩。”

趙疏梅克制住面上表情:“道友也聽見了?”沈量道:“我觀中有許多同門來探訪申碑,現已聚在王宮前,如若前輩不棄,晚輩願請效力。”

趙疏梅拱拱手:“多謝。我想,我現在應該立刻離開申碑,這事耽誤不得……”

“這事耽誤不得,所以前輩更不應該離開申碑。”沈量答得無不尖銳。

趙疏梅最終同意了,他安撫著對面的弟子們,讓他們守好掌門屍身,他會帶著魂魄回去的。沈量則端著倒好的熱湯藥,一步一步走向靈曜。

“多謝沈前輩。”靈曜這樣道,依然是一口飲盡。

申碑王宮異常宏偉,從遠方礦山采來的巨大玄石累成重重殿宇,在數百階梯下仰望這些巨殿時,修士們不禁懷疑,曾經住在這裏的王族或許都是些丈二巨人。

與濃墨般的巨石截然不同的是殿宇中裝飾的金玉之器,色皆純凈艷麗,殿中垂懸的彩色絲障則金燦異常,原先修士們以為這是織了金絲,取下幾縷一看,卻是那絲物本身便燦燦生輝,若天氣晴朗,照入殿中,絲障隨風緩搖,不知何等鮮妍。

可惜,天上只有一輪將落未落的灰日,殿中絲障靜垂,金玉寶器唯泛冷光,越是璀璨,越是氣象森森,宛如一位美人冷面冷心,教人不敢輕易出聲。

靈曜就站在這樣的巨殿之下。王宮前聚集了許許多多修士,許許多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望向頂階上正在交談的華妙門人與月輪觀人,都在疑惑華妙門怎麽會讓一個魔修這樣完好地走在路上,不過,以她的修為來說,她也太能沈得住氣了。

很快眾人又將註意力移開,共同商議起如何進入王宮這件事。

說來也是慚愧,這麽多能人異士,在這裏聚集了一月之久,卻沒多少人敢進入王宮。

舊域的結界剛破損時,幾乎所有人都湧進了王宮,卻發現那裏面的東西都帶不出來,假使帶出來了,那人第二天醒來,或是偶然間一個眨眼,就會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王宮中,自己帶走的器物,也回到了原位,接下來的一整天,身體都動彈不得。

若只是走進王宮,那又是另外一種詭異了。若讓人形容,那大概就像,時時刻刻被一種並不邪惡,卻又無處不在的視線盯著,就像跪在仙神座下,不但自己一覽無餘,且會心生敬畏。

也有人提議,大概是王宮所處的風水位置特殊,不如直接將王宮宮室鏟去挪到其他位置——一般而言,王宮中會有巨大的藏寶庫。

不少人動心了,然而,提出這個想法的人在一盞茶之後便渾身僵硬不動,他的同門去看他時,發現他的丹田中的元嬰被一道細細的彩絲束縛住了。

無數人想了無數辦法,沒有效果。漸漸的,來探索申碑的修士們明白了,這不是常見的法術,而是一種或許早已失傳的巫術,甚至詛咒,除非比施術者更強,否則是沒有辦法解開術法的。

不過值得期盼的是,封印申碑的結界日漸消失,這也意味著,終有一日,申碑會徹底降臨在現世,無論巫術還是詛咒,都會消失。

靈曜聽著其他人這樣議論著,安然地站在臺階角落,仰視著遮去大半天空的大殿。

察覺那一團人群中有一個青色瘦影脫離出來,她立刻朝殿門瞥了一眼。

沈量在她身前隔三階的位置停下,俯視著她。

“我們已經商議完畢了,”沈量道,“趙前輩被說服了。”

靈曜的笑容輕柔得仿佛她在夢中,立刻又吸引了更多目光。她問道:“什麽辦法?”

“王宮的中心,有一座高大的祭臺,我們需要一位能夠吸引魂魄的生人站在祭臺上,作為陣心,建起引魂陣,將鶴真人的魂魄引過來。”

“可舊域是獨立的時空,若鶴真人的魂魄不在域中,豈不是白費功夫?”

“是否白費功夫,你我都清楚。”沈量微笑道。

“我清楚麽?”靈曜不以為然,提起裙擺,款款上階,“就隨你信口雌黃吧。”

她走到大殿門前,趙疏梅來同她說話:“靈曜,眾人中只有你是同掌門魂魄接觸過的魔修,確實只有你最合適……若你不願,老夫絕不勉強。”

一旁月輪觀道士們聽得犯嘀咕,不解他為何如此鄭重,只是個引魂陣罷了,他們會將靈曜護得好好的,怎麽說起這種話來?

靈曜這時也搖搖頭:“若真能幫上忙,靈曜萬死不辭。”

她過於平靜乖順的態度讓月輪觀的道士們也略感奇怪。其中有個年輕人站在趙疏梅對面,聞言道:“貧道月輪觀容未平,姑娘只需專心協助趙道長尋找鶴真人魂魄就好,不會有什麽危險的。姑娘方才說萬死不辭,實在言重了。”

靈曜只點點頭。

月輪觀道士雖然不多,卻個個都身懷本領,當即就去尋找引魂陣所需材料,又因陳仙馭的修為高,普通引魂陣無法誘住他的魂魄,道士們便在申碑中高價收起天材地寶來了。

尋一種名為如意珠的寶物時,那寶物主人已經答應出借,交付時卻遍尋不見,因他才去舊域外行走過,舊域中竟突然流出傳言——如意珠一定是被九遐魔女帶走了。

靈曜已然坐在高祭臺中央,聽見來稟報的道士這樣對容未平說,她也仰起臉來:“這珠子很稀奇麽?”

來人解釋道:“此珠光之所及萬物不侵,乃是上品護身法寶。”

沈量道:“或許是九遐魔女不希望鶴真人……”他盯著靈曜,沒有說完。靈曜也沒理他。

容未平想了想:“我的夜明珠卻恰好用完了,或者用驪龍珠也可?不知沈師侄可有驪珠?”

原來如今世間,除卻受封的龍仙龍神,為人所知的,便只有月輪觀的三條龍:月輪觀觀主秦月凈是黑龍,其座下七弟子顧秀麟是白龍,沈量則是青龍——並不是四象青龍,他原是一尾青魚,躍龍門化為的龍。

沈量道:“弟子沒有珠子,不過——”他解下腰間的錦囊,“護心鱗或可一用。”

容未平略顯驚訝,沈量的事向來是個禁忌,他如今主動提出,難道是放下了?他有些欣慰:“好,那你放過去罷。”

引魂陣布好,天卻漸漸暗了下來,眾人站在祭臺之上,比那太陽還高,輕易地便看出來,從開域後一直不變的落日,此刻竟在緩緩下沈!

容未平眉頭一皺:“陽氣盡去,只怕有孤魂厲鬼會趁機入域。事不宜遲,我們速速開陣。靈曜姑娘,你就守住陣心,我們禦劍在天上,你一擡頭就看得見,記住了,千萬不可走出陣心,除非我或趙道長前來,否則絕不可走出去。”

靈曜頷首,道:“若有人扮成你們的樣子來騙我呢?且天快黑了,我看不清天上情形。”

趙疏梅道:“不如這樣,若事情結束,我即傳音給玄因,玄因再傳音給你,如何?對了,你這些靈符靈氣太盛,會掩住你的氣息,你只留一枚傳音就好,其他的交給我們罷。”

說罷他緊盯著靈曜,觀察她神色如何,一旁對沈量意味深長的冷笑都不在意了。

靈曜無可不可的模樣,也不磨蹭,只在小香袋中拿出一枚靈符,就幹脆地將兩只袋子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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