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 43 章 坦白

關燈
第43章 第 43 章 坦白

事實上虞秋水只是這麽說說而已, 不等沈琢開口,她直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 雙手夾著簾子一拉, 隔絕他的身影, 回到床上躺著。

她不說話, 屋內安靜下來。

想要得到的答案昨晚已經得到, 她也沒什麽好猶豫的。他無情, 她沒必要對他有意,斷了個幹幹凈凈才好。

虞秋水捂住耳朵, 不想聽到他一絲一毫的動靜。

而簾子另一側,男人垂了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自這日起,虞秋水沒有再與沈琢說一句話,沈琢也未曾主動與她交流, 兩日後有房間空出來, 沈琢搬去那間空房,走之前將簾子撤下, 這間房裏, 只有虞秋水一人。

虞秋水日日都要很晚才能入睡, 天未亮便已醒來,連著陸雲都說她好像瘦了。

她摸摸自己的臉,覺得和以前沒什麽區別。不過是被某人餵胖了些,現在才是她正常的體型。

雙手不用力不碰水, 傷好得很快,第四日傷口結痂,有些癢, 她抹藥膏時忍不住摳了一下,卻被婢女握住手,不讓她摳。

“姑娘得忍著,不能摳。”

虞秋水只得忍著,又是兩日過去,遲遲不見沈琢動身回京。

陸雲話多,每日碰到他,他都會主動提起沈琢傷勢恢覆得如何,燒早就退了,胳膊也可以動,大夫說可以長時間坐馬車,只要按時敷藥不使勁便可。

虞秋水沒有想到自己可以忍著這麽多天看都不看沈琢一眼,甚至偶爾撞見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從他面前走過。

可能是心如死灰吧,她不想再糾纏下去了。待回到京城,一刀兩斷,能不見,就不見吧。

在驛館的第七日,陸雲過來說明日就要動身回京,還特地問她可有什麽需要準備的。

她搖了頭,沒有什麽要準備的。

不過晚些時候她一個人出驛館,繞著街道轉轉。

今日正巧撞上元宵,街旁攤鋪擺上各式各樣的花燈,吸引行人駐足。

虞秋水看中一只兔子花燈,摸了摸口袋,一分錢沒有,老板看她露出羞赧的笑,送了句元宵祝福給她。

她回以祝福。

沒有在外頭逛太久,她回了驛館。

元宵這日晚上才熱鬧,不過她怕自己在外太久,某人會出來找自己,早早回去。

驛館內沒有幾個人,她回了房間,看著外頭一點點天黑,也沒有等到那人來喊自己出去過元宵。

又是她的奢望。

虞秋水收了自己那可憐的奢求心,用完晚飯,洗漱過後,比平日裏更早地躺下休息。

而在驛館另一間房內,沈琢正在吩咐明日的事。

侍衛仔細記住,待他全都說完,立刻去辦。

陸雲本該一起出去做事,但他沒走,欲言又止。

沈琢瞥他一眼,“有話直說。”

“今日元宵節,主子不去陪陪虞姑娘嗎?”他也不懂這兩人有什麽架可吵,一連幾日不說話,弄得他現在說話都得小心看他們的臉色,生怕說了不該說的話。

其實他這句話也不該說,此話說出口,陸雲立刻感覺到沈琢身上冒出的寒意,更是不解。

他也只是問了這一句,主子怎麽又生氣了?

“你若是急,你去陪她。”

陸雲立刻閉了嘴,他去陪虞姑娘算什麽事。“那屬下去做主子你吩咐的事。”

沈琢坐了片刻,起身出去,剛步出房間,外頭炸開煙花,他仰頭看去,想起除夕夜他與虞秋水糾纏的畫面。

短短十幾日,他們已經變得無話可說。

他並未讓這些情緒影響到自己,邁步朝自己房間而去,卻在庭院中看到出來仰頭看煙花的少女。

亮熒熒的煙花炸開,照亮少女的身影。

她的背影在這絢爛的煙花中顯得那般孤寂,那抹鵝黃本該是最耀眼的存在,現在卻黯淡無光。

沈琢站在轉角,無聲凝望她許久,直到煙花消散,她回到房間。

他又站了會,忽然掉頭往外走。

這輩子沈琢很少有這麽沖動的時候,前世唯一一次沖動,還是死前那一次,掙脫她的囚禁去找她。

他快步出了驛館,轉頭一望,街道上隨處可見販賣花燈的小販。

他走到攤鋪前,在老板含笑的詢問中,拿起一盞兔子形狀的花燈,付了錢。

回到驛館時,他腳步頓下,笑自己真是沖動,只是看到她,就去買花燈。

他無法站在她面前,親手將花燈送給她,只能將花燈放在她門前,連門都不敢敲,轉身離開。

明日便要動身回京,京中還有個假公主等著,這個節骨眼上,不該再有任何變動,就這樣裝作陌生人,才是最安全的。

驛館圍墻將街道上的熱鬧隔絕在外,裏頭的人誰都沒有聽到外面的歡聲笑語,煙花綻放,吵得虞秋水一晚上沒有睡好,醒來時在床上躺了許久,不想起來。

估摸著到起床的時間,她下了床,穿好衣衫,打開門正要往外走,瞥見門前的花燈時,腳步頓住,盯著花燈久久未動。

不用猜也知是誰送來的,除了他,誰會送她花燈。

虞秋水眨了眨眼,忽地笑了出來,笑容苦澀。

不想看見這盞燈。

沈琢入廳堂時,聽到裏頭稚童笑聲,走進去時見到稚童手中花燈,神色微頓。

那盞燈與他昨晚買的那盞一模一樣,且那攤鋪上只有這一盞兔子形狀的花燈。

沈琢望了許久,收回視線,面上看不出變化。

陸雲來匯報時,只覺得沈琢身上的冷氣更重,還沒靠近就覺得可怕。心中嘟囔,又是誰惹主子生氣了?

“馬車已經準備好,照主子你吩咐的,三輛馬車,你與虞姑娘一人一輛,另外一輛放東西。”

其實他不明白,來的路上兩人還共乘一輛馬車,怎麽遇了個險,就要分開乘坐?還多花購買一輛馬車的錢。

沈琢說了好,沒再說話。

陸雲想了想,試探問:“那要屬下去告知虞姑娘一聲嗎?”

男人指尖一顫,嗓音微啞,“去吧。”

然而不用陸雲去說,虞秋水已經來了廳堂,直接走到他面前,看也不看他身後坐著的男人,直接說:“我已經收拾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陸雲連連說好,飛速瞥了眼沈琢,正想說些話緩和他們之間的氛圍,虞秋水轉身走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朝沈琢道:“虞姑娘說她已經收拾好了,隨時都可以——”

“我沒聾,聽得見。”

陸雲很想知道那晚這兩人究竟為什麽而吵架,他真的架不住兩個人一起對他冒冷氣,難受得緊。

“那主子我去看看陸雨,和他說幾句話就回來。”

沈琢嗯了一聲,陸雲立刻跑了。

拿著花燈的稚童見虞秋水來,雙眼一亮,屁顛屁顛跑到她那,雙手捧著花燈舉到她面前,高興不已,“姐姐,你送給我的花燈好好看!”

剛端起茶盞的男人捏緊了手,後肩刺痛,他似未曾感覺到一般,註意力全在身後的兩人身上。

“你喜歡就好。”虞秋水撓了撓她腦袋,蹲下來,問她:“你有沒有見過別的樣式的花燈?”

稚童用力點頭,聲音脆脆的:“見過!”

“那是這個兔子花燈好看呢,還是別的花燈好看?”虞秋水問完這句,迅速往身後那人瞥了眼,他依舊背對她而坐,一點變化都沒有。

稚童回答她:“這個兔兔燈好看!”

虞秋水沒想到她會這麽說,本來是想著小孩子心性,得不到的才是最想要的,故意這麽問讓沈琢聽見,告訴他這花燈不好看她也不稀罕,結果稚童說兔子花燈好看。

沈琢一定聽見了,指不定在心中樂呢。

“姐姐把這麽好看的兔兔燈送給我,姐姐你呢,你不玩嗎?”

虞秋水楞神,眼前閃過沈琢的臉,那晚他說不的畫面閃現,心口抽痛,難受得緊。

“我已經長大了,不玩這個,送給你玩。”

少女的聲音傳到男人耳中,垂下的眼簾遮住他的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眼底情緒,而他捏著茶盞的手像是失去力氣,哐當一聲,茶盞落到桌上。

他站起身,離開廳堂。

虞秋水僵著身子,聽著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直至一點都聽不見時,才對稚童說:“這個兔子花燈是姐姐很喜歡的一個人送的。”

稚童張大嘴震驚不已,問她:“那姐姐怎麽送給我了?”

虞秋水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昨晚她看到這個孩子一個人在庭院裏看煙花,想到曾經的自己,孤零零一個人,每次以為找到溫暖時,現實總會給予她致命一擊。

她最渴望得到的那個人,給予她除阿娘之外最多的溫暖,心裏卻沒有她。

“姐姐剛從不是說過了,我已經長大了,不玩花燈,所以送給你啦。”

稚童歪頭,不理解為什麽長大了就不玩花燈,明明她看到好多大人也買花燈玩。

不過她高興地收下花燈,又說了謝謝。

她圓溜溜的大眼睛一轉,忽地問道:“那姐姐要是變回小孩子,是不是就可以玩啦?”

虞秋水笑了,“姐姐已經無法變回小孩子。”

時光一去不覆返,她註定回不到那個有阿娘愛著的稚子時候。

稚童眨眨眼,把花燈抱在懷裏,問:“為什麽呀?”

虞秋水回答不出來為什麽,也許她長大就懂了。

用了早飯後休息片刻,陸雲過來說再過一個時辰就動身。

她點頭說好,待陸雲要走時,她喊住他,對他說:“需多久才能抵達京城?”

“主子打算日夜兼程回去,快的話,不出五日便可到。”

虞秋水沒有再回房間,坐在廳堂裏等著,不過一會,那稚童過來,雙手兜著糖果送到她面前,雙眼亮晶晶的。

“我把我最喜歡的糖送給姐姐!”

小孩子誠摯的笑意最能感染人,虞秋水笑著說了謝謝,將糖果都收下。

這是除了阿娘與沈琢之外,第三個不夾帶任何算計的人送她糖。

稚童在她邊上坐下,“姐姐要走了嗎?”

虞秋水嗯了一聲,說:“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如果成功了,興許以後我們還能再見到。”

稚童還理解不了什麽是危險的事,思索很久,才說:“那祝姐姐成功!”

虞秋水唇角揚起笑,問她:“你爹娘呢?”昨晚只見到小姑娘一個人出來看煙火,問了幾句話她就跑了回去。

“我阿娘逝去了,爹爹帶我回老家,在這裏住一晚,他去做工,讓我自己在這待著。”

“那你要一直等著你爹回來,千萬不要和陌生人走哦。”虞秋水摸了摸她腦袋,叮囑她:“也不要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如果有壞人要帶你走,你一定要大聲喊,把大人喊過來趕跑壞人。”

稚童重重點頭,“姐姐你和我爹爹說的話一模一樣哎。”

虞秋水笑容淡了下來,摸了摸她腦袋,讓她回房間待著。

稚童朝她說了聲很響亮的再見,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虞秋水回頭望著手裏的糖,吃了一個,甜意湧入身體,卻蓋不住心中苦澀。

又坐了會,陸雲人來了廳堂,朝她道:“虞姑娘等久了吧,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我先帶你去看馬車吧,你選一輛喜歡的?”

馬車沒什麽好選的,虞秋水正要說不,瞥見後頭來的人影,立刻站起來,“好啊。”

她一走出去,沈琢的身影進入廳堂,陸雲回頭看他,他只點了頭。

陸雲隨即跟上虞秋水,帶著她去選馬車。

虞秋水看也沒看,隨手指了一輛,想起陸雲說待會就要走,問他能不能現在就上去。

“可以啊,外面冷,虞姑娘你直接上去就好,馬車裏什麽都有,比上次那輛還堅固!”

馬車裏確實如陸雨所說那般好,裏頭空間大得能直接躺著睡。

她靜了會,把糖放到矮桌裏頭小抽屜裏,坐下來等著出發。

很快外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她掀開簾子去看,男人漫步走來,身上披著那件大氅,上頭還能看出未能洗凈的血漬。

男人下顎線條鋒利,稍一偏頭,下頜線清晰可見。

不僅她瘦了,沈琢也瘦了。

男人朝這邊走來,眼一擡,就要看到她。

虞秋水松了簾子,收回視線,拿了顆糖吃。

“虞姑娘,主子讓我來告訴你一聲,待會我們就要出發了,這回除了必經之路上有的城鎮,中途都不會停下,可能會很累,你要是哪裏不舒服,一定要說。”

虞秋水應了一聲,沒有過多的反應。

一陣腳步聲傳來,緊接著她聽到外頭有人喊沈琢,他們該是在商討著什麽,只聽幾聲“是”,腳步再響,馬車動起來。

經過七八日休整後,回京的路程重啟。

這次有州府的士兵護送,一路相安無事。

這五日虞秋水除了在顛簸中睡去,便是在顛簸中醒來。

要想的東西太多,即便有五日時間,也不夠她計劃的,直至陸雲那聲即將進京城的話響起,虞秋水心一緊,忽然有種即將面對一切的緊張。

但這份緊張很快退去,沒有激動,沒有興奮,有的只是死寂。

“虞姑娘,主子有些話想與你說,你看……”

虞秋水正好也有話與沈琢說,她下了馬車,在陸雲看到救星一般的眼神中說:“帶我去。”

不知怎的,陸雲覺得現在的虞秋水渾身透著一股子狠勁,不太像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

那時她像是縫隙中頑強掙紮的嫩芽,而今已經長出枝葉,只要再給她些時日,必然能成長為參天大樹。

虞秋水上了馬車,直視沈琢。

男人似乎沒時間打理自己,下巴冒出胡茬,以前她興致來了會幫他修理,第一次修理時不小心刮傷,在他下巴留了道疤,幾個月才淡化。

她收回視線,問他:“你要說什麽?”

“入京後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沈琢每說一個字,那纏住他心臟的線就收緊一分,勒得他喘不過氣,剛要將皇宮二字吐出口,眼前少女已經提前說出來。

“你要帶我入皇宮,是嗎?”

這句話宛如一塊巨石,將本就不平靜的湖面砸出轟然大波。

沈琢瞳孔驟縮,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幾次張口,都未能將話說出來。

虞秋水替他說。

“我都想起來了。”她轉回頭,朝他露出笑,淡漠疏離的笑容。

“我要回去做我的公主了,入京後我們就此分開。”

她說得輕描淡寫,搭在腿上的手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虞秋水——”

“你現在還能喚我的名字,待我入宮,今後你怕是得喚我一聲——”她壓低聲音,語氣重現幾乎刻在沈琢靈魂上的冷漠:“公主殿下。”

她說完這句話,不等他再說,下了馬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