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玩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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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玩夠
這句話一問出來, 房間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虞秋水直直望著他，眼睛眨也沒眨，反而問他：“你希望我想起來什麽？”
不等他回答, 她問他：“想起來你是怎麽對我的嗎？”
她說的這句話模棱兩可, 全看聽到這句話的人怎麽理解。
沈琢看她的眼神帶了審視, 那如鷹一般犀利的眼看過來, 任誰都無法在這樣的眼神中撒謊。
但虞秋水坦坦蕩蕩地直視他的註視, 看不出一絲心虛。
沈琢沈默著凝視她良久, 最終敗下陣來。
他轉移話題：“餓了麽？”
虞秋水眨了眨眼，偏頭不看他, 也不想回答他的話。他總是這樣，找各種話題轉移她的註意力，不回答她。
她已經受夠了繼續這樣暧昧不清，既沒有名分又無法正大光明地站在旁人面前。
她想問清楚，哪怕他的答案是不。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虞秋水深吸一口氣, 遏制所有會阻礙自己問出這句話的情緒, 盡量讓自己情緒穩定。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喜不喜歡我。”
沈琢終於回答了她。
他說不。
虞秋水眨了眼, 輕輕哦了一聲。
不喜歡啊。
原來沈琢不喜歡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聽到沈琢的回答時, 第一反應是什麽, 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淹沒在水中，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得她動不了，也無法呼吸。
那一刻她像是被巨石砸在身上, 四分五裂，血很快流盡，一丁點溫度都沒有了。
原來真的只是她的癡心妄想, 以為自己對他來說是特殊的，就可以對他為所欲為。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她就是個可以隨便逗弄的阿貓阿狗，他一招手，她就屁顛屁顛上去。
可笑。
貓狗都比她招他喜歡。
虞秋水笑了一下，彎起的眼簾下晶瑩的淚珠砸落，她想用手去擦，一擡手沈甸甸的。
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受了傷，擦不了。
她用最外層的紗布去擦眼淚，粗糙的紗布摩擦得臉好疼。
她又想起那天被那群人抓走，凍傷了臉，她用頭巾包著，不想被別人看見，可他偏要看。
他怎麽就這麽霸道，只允許他對她為所欲為，卻不許她對他有那麽一丁點的奢望。
虞秋水很想現在就跑走，離這個人遠遠的，再也不想看到他。
可她走不了，只因他這一個不，失去所有力氣。
男人果然都是華娘說的那樣，沒一個好東西。
她呵了一聲，沒能控制好自己的聲音，哽咽出來：“我也不喜歡你。”
男人指尖一顫。
“我就算是喜歡李四，我也不會喜歡你！”
他猛然擡頭，那一瞬看她的眼神兇狠到幾乎要將她吃了。
“你敢。”
虞秋水渾身一顫，被他這一聲低吼嚇到，但沒有退縮，倔強地迎上他的目光，繼續說：“我就是敢，你都不喜歡我，憑什麽不讓我喜歡別人？你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憑什麽要聽你的？”
“我不僅要喜歡李四，我還喜歡張三，王五！”
她發洩一般說著這些她昧心的話，表面上看著要與他對抗到底，實際上只需一句話就能平息她所有的怒火。
只要他一句話。
但這一次，他什麽都沒有做。
明明上一次她這麽刺激他，他就失控地吻了上來，這次他只盯著她，再沒有說一句話，更沒有做出什麽舉動。
這個人冷漠得如塊冰，捂不化，火烤也無法讓他屈服。
“你喜歡就好。”
他只留下這一句，轉身就走。
虞秋水失控吼出：“沈琢，你敢走，今後別想再見到我。”
男人腳步一頓，背影僵硬，終是什麽都沒說，離開房間。
虞秋水怔楞睜著眼，視線裏已經沒有他的身影，房間內除了她抽噎聲，什麽都沒有。
她想了想，什麽都沒想明白。
為什麽他們會走到這一步呢？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虞秋水想不明白，她也沒力氣再想，倒回床上背對著房門，任由掌心刺痛，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發出脆弱的哭泣。
眼淚無聲地流淌，洇濕被褥。
隔壁房間陸雲如臨大敵，一句話也不敢亂說，因為沈琢就在他旁邊。
男人面色慘白，一進房就命他關上門，什麽都不要問，讓他看肩頭的傷。
衣衫褪下，看到裏衣上血漬，陸雲險些沒忍住喊了出來。
男人衣衫上不僅有，繃緊的背脊上血絲蔓延，一看便知傷口又崩開了。
陸雨朝陸雲招手，小聲讓他去叫大夫來，卻被沈琢制止。
“讓陸雲幫我換藥便可。”
陸雲趕緊拿藥過來換，沈琢不說話，他也不敢出聲。紗布拆開，傷口裂得更嚴重，他嘆了口氣。
一天折騰三回，這要是真殘了，虞姑娘豈不是要擔心死。
他包紮地專註，話也說得專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陸雨瞪他一眼，小聲道：“他嘴沒個把門的，回去後我會管教管教他。”
陸雲覺得自己的話沒毛病，但確實不能當著主子的面說出來，閉上嘴不敢再說。
他怕自己被責罰，實際上沈琢已經沒有力氣仔細聽他都說了什麽。
眼簾幾近閉上，氣息粗重，陸雲在他傷口上撒藥時，還不怎麽疼，纏上紗布一擠壓，刺痛鉆心。
他壓抑的悶哼聲消散在空氣中，眼前一片模糊，有那麽一瞬間，好似看到少女就在自己眼前，喚他名字。
他暈過去。
陸雨當機立斷讓陸雲去喊大夫來。
大夫瞧過後，擰著眉看看陸雲，再看看陸雨，一見陸雨還躺著，眉頭皺得更緊。
“他是不是使力了？”
陸雲哪知道沈琢有沒有使力，他又沒有時時刻刻盯著，陸雨這時道：“該是用力了。”否則傷口不會崩開。
“傷口發炎，致使他發燒。”大夫重重嘆了口氣，叫陸雲拿來紙筆，他要開藥。
雖說這群人富得出好些銀兩雇傭他在這驛館多留幾日，可這病人不聽話，真是頭疼。
“切記切記，不可情緒波動太大，不可再使力！你這胳膊若是不想要了，可別來找我麻煩。”
陸雲很是卑微地送走大夫，眼神詢問陸雨要怎麽辦。
陸雨：“這間房還能再住第三個人？”
陸雲搖頭。
“這不就得了。”
是以虞秋水從陸雲口中聽到沈琢傷口又裂開且發燒時，她看也不看那人一眼，隨口道：“他怎麽了與我無關。”
她背過身去，故意不看那人。陸雲尷尬笑笑，安頓好沈琢，小心翼翼問她：“虞姑娘晚飯想吃什麽，我去叫人準備。”
虞秋水沒有胃口，剛要說謝謝，想到早晨沈琢餵自己喝的那碗粥，出口的話變成了想要早晨喝的粥。
陸雲哎了一聲，立刻去準備。
他一走，虞秋水等了一會，轉身去看昏睡過去的男人。
他真脆弱，只這麽一會就暈倒。
虞秋水直勾勾盯著他，看著他這張蒼白的臉，心口一抽一抽的。明明看到這個人心會痛，但她還是沒法控制自己不去看。
這世間為數不多給予過自己溫暖的人，怎麽能短短幾句話就放手？
她下了床，走到他床邊，俯下身盯著他的臉看。
虞秋水一直覺得長著他這樣臉的人，該是會受到很多註目。他若是青玉樓的頭牌，定然日日有人爭著搶著要與他春宵一度。
而他給人第一印象，似玉又似冰，兩者都可雕刻，特質卻不同。
前者溫潤，玉樹蘭芝，後者冰冷，拒人於千裏之外。
虞秋水想了想自己是怎麽纏上他的，忽然發現也不全然都是自己在糾纏他。
現在再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視線恢覆焦點，落到他無血色的唇上，想到他用這張唇說出戳她心窩的話，又氣又難受。
她擡起自己被包紮得沈甸甸的手，毫不客氣地砸在他臉上，力道不重，但也不輕。
他沒醒，虞秋水又輕輕碾著他的臉，可惜他臉上沒什麽肉，全是骨頭。
虞秋水只有手受了傷，不像沈琢虛弱得暈倒。她蹲在他床邊，失神地望著他，思緒逐漸飄遠。
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這樣安靜地看著他。
應該是沒有機會了吧，畢竟他說不喜歡她，回到京城，他們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虞秋水回神，最後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出房間。
幾乎在她關上門的瞬間，床上的人睜開了眼。
他那顆心臟劇烈地跳動，險些控制不住要跳出胸腔。這顆心仿佛不是他的，一個勁地要去追尋方才離開的少女。
他擡起沒受傷的那只手，按在胸口，竭力地控制自己的心，但無濟於事。
他做不到控制自己的心不表露出最真實的反應，也無法放縱自己沈淪在這片刻的安寧中。
要麽一刀斬斷，全力應對接下來的暗潮，要麽吐露得徹底，連前世的一切都告訴她。
沈琢選擇了前者。
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她的安全。
沈琢閉上眼，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少女的身影，他低啞的聲音隱沒在黑暗中，無人聽清。
虞秋水自己握不了勺，她還沒說想請個婢女來幫忙，小廝就已經領著婢女來，“早晨時你家那位特地請了婢女來，說是明日起來服侍你。”
她沒有糾正小廝口中的“你家那位”，道了聲謝，在婢女幫助下喝完粥，給雙手上了藥，回房間的路上，忽然想起小廝的話。
他說沈琢今晨就已經吩咐下去，婢女也早早就來，可還是他餵她喝的粥。
其實細想起來，很容易發現蛛絲馬跡，她不願再深想，怕自己發現不願面對的那些。
房間裏漆黑一片，婢女點了燈，也不多看躺在床上的人，不過見到他們之間隔著的簾子，不由得詫異，指著那簾子，眼神詢問虞秋水是否要拉上。
虞秋水點頭，“拉吧，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婢女拉上，出了房間。
虞秋水怎麽也睡不著，坐在床上半晌，月末半個時辰後門被敲響，是陸雲。
“虞姑娘，你可歇下了？”
虞秋水揚聲說沒有。
“那主子可醒了？”
虞秋水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陸雲從她的沈默中猜到該是還未醒，不好意思地開口：“那就麻煩虞姑娘幫忙照看一下主子，他若是燒得更嚴重了，還請虞姑娘知會我一聲，我去請大夫來給主子瞧瞧。”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背對著沈琢躺下。
陸雲說完，回了隔壁房間，拉著陸雨八卦。
“你說主子這是為何要與虞姑娘吵架呢？我瞧著前幾天不是好得很？”
陸雨不想理他，但他一直說個不停。
“你若是沒事做，就去練練，被下次再搞砸，主子不罰你，我都要罰你。”
陸雲心虛撓頭，不說話了，他朝隔壁房間望了眼，沒敢脫衣服休息，免得夜裏有要緊事，穿衣服耽擱了。
虞秋水倒是躺著躺著，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夢裏那間黑暗的牢籠裏點了一盞燈，她坐在桌前，提筆書寫。
方寫了幾個字，她停筆，偏頭朝床上昏睡過去的人看去，男人衣衫半露，胸膛上遍布鮮紅抓痕，脖頸間汗珠未幹，這一幕瞧著很是香艷。
她微微彎了眉眼，仔仔細細看過數眼，才將目光轉回草紙上，繼續寫著。
她書寫的速度猶如她對他的感情，順暢地傾瀉而出，不知不覺，已經寫了數頁紙。
可她不滿意。
全都燒了，重新寫了一頁。
這一頁只有寥寥幾行字，她寫完，落了筆，再細細看過，紙疊起來，起身行至床邊，凝望男人良久，忽地擡手捏住他臉頰。
人被她囚禁太久，臉都瘦削了。
她凝望他睡顏良久，將那封信紙放在他頭下墊褥後，只要他掀開身下躺著的被褥，便能看見她要對他說的話。
她熄了燈，躺在他懷裏，枕著他胳膊，閉上眼。
唯有在黑暗中，不被他註視時，她才敢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
輕微的聲響在黑暗中飄蕩，沈琢起身下床，越過簾子，來到虞秋水床邊，見她被褥都未蓋住肩頭，眉頭一蹙，上前捏著被褥掖好。
做完這些，他很是嫌棄地瞥了自己受傷的那側肩膀，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
這次虞秋水沒有被驚醒，她睡得很沈很沈。
陸雲將侍衛調查來的信息稟告給沈琢：“查出來了，還是崔正與鹿安縣上一任知縣幹的，一邊私運鹽鐵，一邊暗藏人馬，不過他們倆倒是無法支配這批人，且之前那刺史已經被我們拿下，他們接觸不到這批人。”
沈琢眸色一沈，陸雲的猜想隨之而來：“要麽是幕後真兇一直在監視我們，要麽就是提前安排好的。”
說到這，陸雲神色一凜，道：“主子，屬下傾向於後者。”
沈琢靜默片刻，才道：“是不是，回京便知。待虞秋水傷好些，你與我先回京，陸雨隨後跟上。”
陸雲領命。
沈琢喝了湯藥，回去休息。
他腳步很輕，休息前還去看了眼虞秋水的被褥，見著被褥還好好蓋在她身上，斂了神，這才睡下。
翌日一早，虞秋水醒來時，沈琢人已經不在。她在床上躺了會，下床去洗漱用早飯。
沒見著沈琢他人，待用完早飯換了藥，回房間時就見沈琢躺在床上。
她差點忘了沈琢的傷很重，還發了燒，再不好好躺著修養，就得殘。
見著她來，他移開眼，不看她。
虞秋水也不想看見他，但見他臉色蒼白，渾身無力，就想對他做些什麽。
誰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她偏要。
她走到他面前，故意湊到他視線中，他一移開眼，她就追過去，來回數次，他終於直視她，“虞秋水，你玩夠了嗎？”
虞秋水笑，“沒玩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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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問出來, 房間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虞秋水直直望著他，眼睛眨也沒眨，反而問他：“你希望我想起來什麽？”
不等他回答, 她問他：“想起來你是怎麽對我的嗎？”
她說的這句話模棱兩可, 全看聽到這句話的人怎麽理解。
沈琢看她的眼神帶了審視, 那如鷹一般犀利的眼看過來, 任誰都無法在這樣的眼神中撒謊。
但虞秋水坦坦蕩蕩地直視他的註視, 看不出一絲心虛。
沈琢沈默著凝視她良久, 最終敗下陣來。
他轉移話題：“餓了麽？”
虞秋水眨了眨眼，偏頭不看他, 也不想回答他的話。他總是這樣，找各種話題轉移她的註意力，不回答她。
她已經受夠了繼續這樣暧昧不清，既沒有名分又無法正大光明地站在旁人面前。
她想問清楚，哪怕他的答案是不。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虞秋水深吸一口氣, 遏制所有會阻礙自己問出這句話的情緒, 盡量讓自己情緒穩定。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喜不喜歡我。”
沈琢終於回答了她。
他說不。
虞秋水眨了眼, 輕輕哦了一聲。
不喜歡啊。
原來沈琢不喜歡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聽到沈琢的回答時, 第一反應是什麽, 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淹沒在水中，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得她動不了，也無法呼吸。
那一刻她像是被巨石砸在身上, 四分五裂，血很快流盡，一丁點溫度都沒有了。
原來真的只是她的癡心妄想, 以為自己對他來說是特殊的，就可以對他為所欲為。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她就是個可以隨便逗弄的阿貓阿狗，他一招手，她就屁顛屁顛上去。
可笑。
貓狗都比她招他喜歡。
虞秋水笑了一下，彎起的眼簾下晶瑩的淚珠砸落，她想用手去擦，一擡手沈甸甸的。
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受了傷，擦不了。
她用最外層的紗布去擦眼淚，粗糙的紗布摩擦得臉好疼。
她又想起那天被那群人抓走，凍傷了臉，她用頭巾包著，不想被別人看見，可他偏要看。
他怎麽就這麽霸道，只允許他對她為所欲為，卻不許她對他有那麽一丁點的奢望。
虞秋水很想現在就跑走，離這個人遠遠的，再也不想看到他。
可她走不了，只因他這一個不，失去所有力氣。
男人果然都是華娘說的那樣，沒一個好東西。
她呵了一聲，沒能控制好自己的聲音，哽咽出來：“我也不喜歡你。”
男人指尖一顫。
“我就算是喜歡李四，我也不會喜歡你！”
他猛然擡頭，那一瞬看她的眼神兇狠到幾乎要將她吃了。
“你敢。”
虞秋水渾身一顫，被他這一聲低吼嚇到，但沒有退縮，倔強地迎上他的目光，繼續說：“我就是敢，你都不喜歡我，憑什麽不讓我喜歡別人？你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憑什麽要聽你的？”
“我不僅要喜歡李四，我還喜歡張三，王五！”
她發洩一般說著這些她昧心的話，表面上看著要與他對抗到底，實際上只需一句話就能平息她所有的怒火。
只要他一句話。
但這一次，他什麽都沒有做。
明明上一次她這麽刺激他，他就失控地吻了上來，這次他只盯著她，再沒有說一句話，更沒有做出什麽舉動。
這個人冷漠得如塊冰，捂不化，火烤也無法讓他屈服。
“你喜歡就好。”
他只留下這一句，轉身就走。
虞秋水失控吼出：“沈琢，你敢走，今後別想再見到我。”
男人腳步一頓，背影僵硬，終是什麽都沒說，離開房間。
虞秋水怔楞睜著眼，視線裏已經沒有他的身影，房間內除了她抽噎聲，什麽都沒有。
她想了想，什麽都沒想明白。
為什麽他們會走到這一步呢？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虞秋水想不明白，她也沒力氣再想，倒回床上背對著房門，任由掌心刺痛，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發出脆弱的哭泣。
眼淚無聲地流淌，洇濕被褥。
隔壁房間陸雲如臨大敵，一句話也不敢亂說，因為沈琢就在他旁邊。
男人面色慘白，一進房就命他關上門，什麽都不要問，讓他看肩頭的傷。
衣衫褪下，看到裏衣上血漬，陸雲險些沒忍住喊了出來。
男人衣衫上不僅有，繃緊的背脊上血絲蔓延，一看便知傷口又崩開了。
陸雨朝陸雲招手，小聲讓他去叫大夫來，卻被沈琢制止。
“讓陸雲幫我換藥便可。”
陸雲趕緊拿藥過來換，沈琢不說話，他也不敢出聲。紗布拆開，傷口裂得更嚴重，他嘆了口氣。
一天折騰三回，這要是真殘了，虞姑娘豈不是要擔心死。
他包紮地專註，話也說得專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陸雨瞪他一眼，小聲道：“他嘴沒個把門的，回去後我會管教管教他。”
陸雲覺得自己的話沒毛病，但確實不能當著主子的面說出來，閉上嘴不敢再說。
他怕自己被責罰，實際上沈琢已經沒有力氣仔細聽他都說了什麽。
眼簾幾近閉上，氣息粗重，陸雲在他傷口上撒藥時，還不怎麽疼，纏上紗布一擠壓，刺痛鉆心。
他壓抑的悶哼聲消散在空氣中，眼前一片模糊，有那麽一瞬間，好似看到少女就在自己眼前，喚他名字。
他暈過去。
陸雨當機立斷讓陸雲去喊大夫來。
大夫瞧過後，擰著眉看看陸雲，再看看陸雨，一見陸雨還躺著，眉頭皺得更緊。
“他是不是使力了？”
陸雲哪知道沈琢有沒有使力，他又沒有時時刻刻盯著，陸雨這時道：“該是用力了。”否則傷口不會崩開。
“傷口發炎，致使他發燒。”大夫重重嘆了口氣，叫陸雲拿來紙筆，他要開藥。
雖說這群人富得出好些銀兩雇傭他在這驛館多留幾日，可這病人不聽話，真是頭疼。
“切記切記，不可情緒波動太大，不可再使力！你這胳膊若是不想要了，可別來找我麻煩。”
陸雲很是卑微地送走大夫，眼神詢問陸雨要怎麽辦。
陸雨：“這間房還能再住第三個人？”
陸雲搖頭。
“這不就得了。”
是以虞秋水從陸雲口中聽到沈琢傷口又裂開且發燒時，她看也不看那人一眼，隨口道：“他怎麽了與我無關。”
她背過身去，故意不看那人。陸雲尷尬笑笑，安頓好沈琢，小心翼翼問她：“虞姑娘晚飯想吃什麽，我去叫人準備。”
虞秋水沒有胃口，剛要說謝謝，想到早晨沈琢餵自己喝的那碗粥，出口的話變成了想要早晨喝的粥。
陸雲哎了一聲，立刻去準備。
他一走，虞秋水等了一會，轉身去看昏睡過去的男人。
他真脆弱，只這麽一會就暈倒。
虞秋水直勾勾盯著他，看著他這張蒼白的臉，心口一抽一抽的。明明看到這個人心會痛，但她還是沒法控制自己不去看。
這世間為數不多給予過自己溫暖的人，怎麽能短短幾句話就放手？
她下了床，走到他床邊，俯下身盯著他的臉看。
虞秋水一直覺得長著他這樣臉的人，該是會受到很多註目。他若是青玉樓的頭牌，定然日日有人爭著搶著要與他春宵一度。
而他給人第一印象，似玉又似冰，兩者都可雕刻，特質卻不同。
前者溫潤，玉樹蘭芝，後者冰冷，拒人於千裏之外。
虞秋水想了想自己是怎麽纏上他的，忽然發現也不全然都是自己在糾纏他。
現在再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視線恢覆焦點，落到他無血色的唇上，想到他用這張唇說出戳她心窩的話，又氣又難受。
她擡起自己被包紮得沈甸甸的手，毫不客氣地砸在他臉上，力道不重，但也不輕。
他沒醒，虞秋水又輕輕碾著他的臉，可惜他臉上沒什麽肉，全是骨頭。
虞秋水只有手受了傷，不像沈琢虛弱得暈倒。她蹲在他床邊，失神地望著他，思緒逐漸飄遠。
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這樣安靜地看著他。
應該是沒有機會了吧，畢竟他說不喜歡她，回到京城，他們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虞秋水回神，最後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出房間。
幾乎在她關上門的瞬間，床上的人睜開了眼。
他那顆心臟劇烈地跳動，險些控制不住要跳出胸腔。這顆心仿佛不是他的，一個勁地要去追尋方才離開的少女。
他擡起沒受傷的那只手，按在胸口，竭力地控制自己的心，但無濟於事。
他做不到控制自己的心不表露出最真實的反應，也無法放縱自己沈淪在這片刻的安寧中。
要麽一刀斬斷，全力應對接下來的暗潮，要麽吐露得徹底，連前世的一切都告訴她。
沈琢選擇了前者。
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她的安全。
沈琢閉上眼，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少女的身影，他低啞的聲音隱沒在黑暗中，無人聽清。
虞秋水自己握不了勺，她還沒說想請個婢女來幫忙，小廝就已經領著婢女來，“早晨時你家那位特地請了婢女來，說是明日起來服侍你。”
她沒有糾正小廝口中的“你家那位”，道了聲謝，在婢女幫助下喝完粥，給雙手上了藥，回房間的路上，忽然想起小廝的話。
他說沈琢今晨就已經吩咐下去，婢女也早早就來，可還是他餵她喝的粥。
其實細想起來，很容易發現蛛絲馬跡，她不願再深想，怕自己發現不願面對的那些。
房間裏漆黑一片，婢女點了燈，也不多看躺在床上的人，不過見到他們之間隔著的簾子，不由得詫異，指著那簾子，眼神詢問虞秋水是否要拉上。
虞秋水點頭，“拉吧，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婢女拉上，出了房間。
虞秋水怎麽也睡不著，坐在床上半晌，月末半個時辰後門被敲響，是陸雲。
“虞姑娘，你可歇下了？”
虞秋水揚聲說沒有。
“那主子可醒了？”
虞秋水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陸雲從她的沈默中猜到該是還未醒，不好意思地開口：“那就麻煩虞姑娘幫忙照看一下主子，他若是燒得更嚴重了，還請虞姑娘知會我一聲，我去請大夫來給主子瞧瞧。”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背對著沈琢躺下。
陸雲說完，回了隔壁房間，拉著陸雨八卦。
“你說主子這是為何要與虞姑娘吵架呢？我瞧著前幾天不是好得很？”
陸雨不想理他，但他一直說個不停。
“你若是沒事做，就去練練，被下次再搞砸，主子不罰你，我都要罰你。”
陸雲心虛撓頭，不說話了，他朝隔壁房間望了眼，沒敢脫衣服休息，免得夜裏有要緊事，穿衣服耽擱了。
虞秋水倒是躺著躺著，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夢裏那間黑暗的牢籠裏點了一盞燈，她坐在桌前，提筆書寫。
方寫了幾個字，她停筆，偏頭朝床上昏睡過去的人看去，男人衣衫半露，胸膛上遍布鮮紅抓痕，脖頸間汗珠未幹，這一幕瞧著很是香艷。
她微微彎了眉眼，仔仔細細看過數眼，才將目光轉回草紙上，繼續寫著。
她書寫的速度猶如她對他的感情，順暢地傾瀉而出，不知不覺，已經寫了數頁紙。
可她不滿意。
全都燒了，重新寫了一頁。
這一頁只有寥寥幾行字，她寫完，落了筆，再細細看過，紙疊起來，起身行至床邊，凝望男人良久，忽地擡手捏住他臉頰。
人被她囚禁太久，臉都瘦削了。
她凝望他睡顏良久，將那封信紙放在他頭下墊褥後，只要他掀開身下躺著的被褥，便能看見她要對他說的話。
她熄了燈，躺在他懷裏，枕著他胳膊，閉上眼。
唯有在黑暗中，不被他註視時，她才敢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
輕微的聲響在黑暗中飄蕩，沈琢起身下床，越過簾子，來到虞秋水床邊，見她被褥都未蓋住肩頭，眉頭一蹙，上前捏著被褥掖好。
做完這些，他很是嫌棄地瞥了自己受傷的那側肩膀，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
這次虞秋水沒有被驚醒，她睡得很沈很沈。
陸雲將侍衛調查來的信息稟告給沈琢：“查出來了，還是崔正與鹿安縣上一任知縣幹的，一邊私運鹽鐵，一邊暗藏人馬，不過他們倆倒是無法支配這批人，且之前那刺史已經被我們拿下，他們接觸不到這批人。”
沈琢眸色一沈，陸雲的猜想隨之而來：“要麽是幕後真兇一直在監視我們，要麽就是提前安排好的。”
說到這，陸雲神色一凜，道：“主子，屬下傾向於後者。”
沈琢靜默片刻，才道：“是不是，回京便知。待虞秋水傷好些，你與我先回京，陸雨隨後跟上。”
陸雲領命。
沈琢喝了湯藥，回去休息。
他腳步很輕，休息前還去看了眼虞秋水的被褥，見著被褥還好好蓋在她身上，斂了神，這才睡下。
翌日一早，虞秋水醒來時，沈琢人已經不在。她在床上躺了會，下床去洗漱用早飯。
沒見著沈琢他人，待用完早飯換了藥，回房間時就見沈琢躺在床上。
她差點忘了沈琢的傷很重，還發了燒，再不好好躺著修養，就得殘。
見著她來，他移開眼，不看她。
虞秋水也不想看見他，但見他臉色蒼白，渾身無力，就想對他做些什麽。
誰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她偏要。
她走到他面前，故意湊到他視線中，他一移開眼，她就追過去，來回數次，他終於直視她，“虞秋水，你玩夠了嗎？”
虞秋水笑，“沒玩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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