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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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想起
“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怎麽聽不清？”陸雲扒在門口聽著裏頭的動靜，好奇他們兩個在裏頭幹什麽。
他本是回來問他們早上想吃些什麽，卻聽裏頭有人在說話, 門開著, 他又不敢直接進去, 想著等他們把話說完再進去, 誰知裏頭話越說越多, 他就在邊上聽著。
起初話挺密, 忽然就沒人說話了，他等了會, 正要進去，卻聽裏頭又響起聲音，擡起的腳趕緊放下。
“可是我沒有在騙人，我只是問些問題。”虞秋水眨了眨眼，偏頭不再看他, 盯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 想起昨晚經歷的一切，輕聲問：“那些人是來殺我的嗎？”
她這一句話說得很輕, 不像是在問沈琢, 而是一句沒什麽意義的呢喃。
沈琢聽清了, 他回答她的話：“他們是沖我而來。”
他本想解釋為何那些人要殺自己，可見少女面色蒼白，額間紗布未拆，手上傷得那麽重, 醒來卻未喊一句疼。
他仰起頭，喉間微動，垂頭再看她時, 語氣裏下意識柔和許多，像是回到從前，她還沒有囚禁他，他們似師徒又似摯友，每一句話，都帶著真切的關心。
“你手上的傷要養許久，期間不要用手，我會找人照顧你。”
虞秋水哦了一聲，扭回頭看他，“我現在餓了。”
沈琢還未開口，門口冒出個人。
“虞姑娘想吃什麽？我去叫人做。”陸雲剛說完，就見自家主子朝自己看過來，眼神看著有點兇，他立刻反應過來，還沒問主子想吃什麽呢。
“主子想吃什麽，我也叫人去做。”
虞秋水直接報菜名：“佛跳墻，文思豆腐，松鼠桂魚，螞蟻上樹，白切雞——”
沈琢面無表情打斷她，“大夫叮囑過，你需飲食清淡，才利於養傷。”
虞秋水哦了一聲，偏頭不再看他。
沈琢擰眉，半晌才道：“陸雲。”
“哎！”陸雲連忙應了一聲。
“去做瘦肉粥來。”
陸雲立刻去做，他剛走，虞秋水轉回頭，眉眼含笑，在他受傷的那側肩膀掃了一眼，故意找他麻煩：“沈大人傷得比我還重，更應該忌口。”
沈琢瞥了眼自己身上紗布，再一瞧虞秋水，眸色更深。
他並未有多餘的表示，淡淡叮囑一句好好休息，起身往外走。
出了房間，行至陸雨房門前，腳步停下，轉眸望向方才出來的那間房。
在他眼中，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會被察覺到，更何況他與虞秋水糾纏了那麽久。
但這樣的事，他無法求證。
也許只是他的錯覺。
陸雲去廚房吩咐過後，派出去探查的人回來，他立刻領著暗衛去見沈琢。
“主子，昨晚的刺客已經被悉數處理幹凈，他們身上並無紋身，弩箭未有刻印從何地產出，應是私自打造。”
“另外我等去收拾殘局時，俘虜的刺客都自盡了。查遍所有刺客，都未能找出一絲蛛絲馬跡，這群人身上處理得幹凈得很。”
沈琢並未言，陸雲聽完，問道：“可去鹿安縣查了有無大量武器買賣，或是莊舍居住眾多身份不明之人？”
鹿安縣便是他們離開的縣城。
暗衛答：“已經派人去查，應該很快就有消息。”
沈琢這時才開口：“你派人先一步回京，監察京中一舉一動，若有異動，立刻告知尚書與我。”
暗衛領命，正要去辦，被沈琢叫住。
沈琢向陸雲做了個出去的手勢，陸雲退出房間，關上門。
他這才對暗衛說：“有件事需你去做。”
……
片刻後暗衛出來，對陸雲道：“主子讓你進去。”
陸雲進去便見沈琢在動他那受傷那側的肩膀，嚇了一跳，快步上前剛要說不能動，就被問：“陸雨傷勢如何？”
“大夫說他的情況沒有主子你嚴重，養些日子便好。”他其實想說主子你傷成這樣，早晨傷口都裂開，再動，傷口又裂開，更好不了。
但他不敢說。
男人只淡淡問：“陸雨還未醒來？”
陸雲點頭，“大夫在他後腦摸到個包，馬車滾落時砸到腦袋，好在沒有傷到腦子。說來虞姑娘也傷到額頭，虞姑娘沒出事，真是萬幸。”
沈琢眼睫一顫，捏緊了手。
半晌，他才說：“去安排一間客房。”
陸雲方要問為何要再開一間，隨即想到為什麽，沒再問，立刻去辦。
其實他覺得主子和虞姑娘住一個房間挺好的，就像他和陸雨一樣，相互之間有個照應。
但虞姑娘畢竟是女兒家，主子又不說要娶她，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說出去名聲不好聽。
本想讓他們的房間挨在一起，不巧的是另一間房住了好幾個傷員，也不好讓他們換一間，便找了驛館老板再開一間。
誰知老板卻對他搖頭道：“已經沒有空房間，這兩日出來做事的人多，幾乎住滿了，否則我也不會讓你們兩三人一間。”
陸雲把這個消息告訴沈琢，好一會才聽到他說了聲好。
陸雲覺得這事非常好，正是主子與虞姑娘增進感情的好機會，朝夕相處，共眠一間房，日日都能看見對方身影，這感情不得升溫？
他越想越高興，用完早飯，特地與還在昏迷的陸雨說這事，說得太入神，連陸雨醒了都沒發現。
待他說完去看陸雨，被睜開眼的陸雨嚇了一跳，“你醒了，怎麽不說話？”
陸雨瞥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你說得那麽入神，我怎麽忍心打擾你。”
陸雲一時語噎，不說這個，問陸雨後背是不是很疼，陸雨繼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覺得我疼不疼？”
陸雲一巴掌拍他胸口，聽到陸雨悶哼一聲，收回手，語氣沈重了些：“死了一個兄弟。”
昨晚的危險他們都知，沒有被弩箭射傷已經是萬幸。
他坐在陸雨對面那張床上，低頭望著自己雙手，上頭全都是老繭。
“哥，你可別在我前面死了。”
陸雨怔楞，嘆了口氣，“不會的。”
門外傳來輕響，陸雲擡頭沖門口喊：“進來吧。”
一身鵝黃衣衫的少女邁步跨進來，因為額頭纏著紗布，發髻拆散，墨發服帖地垂下，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搖曳。
“虞姑娘？”陸雲站起來，沒想到她會來。
虞秋水走過去，先是對陸雲一拜，陸雲連連後退，不敢受她這一拜。
“虞姑娘，你這是做什麽……”
虞秋水轉身，朝陸雨一拜，這才直起身，道：“多謝二位昨晚舍命相護，我沒有什麽能給你們，只能以此虛禮感謝。”
陸雲連連擺手，結結巴巴說不用，陸雨倒是鎮定多了，他想起來說話，奈何一用力後背鉆心得疼，還沒起來就倒下去，只得躺著說。
“這是主子的命令，我等既是奉命行事，也是真心想保護虞姑娘，虞姑娘不必行此大禮。”
陸雲跟著附和。
虞秋水搖頭，“你也是因我而受傷，我自當感謝。”
陸雨垂了眼，暗暗握緊手，沒有再說。
陸雲見狀，帶著虞秋水出去。
他在房間外對她說：“他人就這樣，不愛說話，一板一眼，虞姑娘你不用管他。”
虞秋水笑笑，再次謝過。
陸雲不想謝來謝去，轉移話題，問起她的手，“虞姑娘的手應該是不方便吧，可吃了早膳？需要我去請個婢女來嗎？”
說到這個，虞秋水笑起來，“已經吃過了。”
“嗯？主子已經請來婢女了嗎？”
她搖頭，“是他餵我的。”
陸雲瞪大眼，想象不出來自家主子餵人吃飯的畫面。
那該是沈琢板著臉，舀一勺粥餵到虞姑娘口中，待虞姑娘吃下，再板著臉舀一勺遞到虞姑娘嘴邊。
這畫面實在太過詭異，他不敢再想。
虞秋水說完要說的話，回房間休息，沈琢正巧靠在床上休息，見她回來，瞥來一眼，沒說什麽。
她卻還算心情好地回到自己床上，坐在他對面，直勾勾望著他。
許是受傷臉色蒼白，男人側臉輪廓柔和許多，看起來沒那麽鋒利冰冷。
她一直望著，視線描摹他畫一般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唇色略微淡了些，沒有那晚親吻時紅艷。
視線再往下，凸起的喉結微微滾動，不等她看他胸膛，男人夾雜著幾分惱意的聲音響起：“你還要再看何處？”
虞秋水立刻收回視線，眼底那一絲波動也歸於平靜。
她擡眼對上他的眼，神情有很短一瞬的落寞，快得一直盯著她的沈琢都未曾發現。
她彎起眼眸，朝他說：“方才謝謝你餵我喝粥。”
男人神色如常，只輕輕嗯了一聲，片刻後突然道：“請的婢女明日才可來。”
意思是今日你要吃飯或是做別的，還需他幫忙。
虞秋水沒有回這句話，她想事想出了神。
沈琢察覺到她註意力不在自己這，不被她註視時，他緊繃的身體緩和下來，連著看她的眼神都柔和起來。
視線中的少女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但卻又有微妙的不同，他能輕易感知到她身上的一絲一縷的變化，卻分辨不出那微妙的不同是何。
在他眼中，她依舊是他的世界中，最靚麗鮮艷的那抹色彩。
沈琢並不知自己看她看失了神，虞秋水也未察覺到他在看自己。
這間房內，本該如陸雲設想那般增進感情的二人，平平淡淡，只這麽坐著，未再說一句話。
還是虞秋水先回過神，面向沈琢，問他什麽時候出發回京。
沈琢不動聲色地移開眼，回答她：“待你傷好。”
他並不打算立刻回京，陸雨與其他暗衛需要養傷，且虞秋水需要人照顧，一旦回京將她送回皇宮，很難得知她傷勢是否好全。
以防萬一，只能能她手好再動身。
虞秋水說了好，也學著沈琢那樣靠在床上，沒有再說話。
片刻後又有人來有事稟告，沈琢出去了。
虞秋水無事可做，靠在床上睡過去。
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人來，她想睜眼去看，眼皮太沈，睜不開，隱約間嗅到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識喊出那個名字。
“沈琢……”
淡淡的冷香掠過鼻尖，只停留片刻就離開。
虞秋水醒來時，已經近傍晚，這一覺睡得很沈，什麽夢都沒有做。
下意識往邊上摸，掌心傳來刺痛時，她才想起自己受了傷，而他不在身側。
睜著眼楞神許久，直至聽見門外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她回了神，朝門口看去。
是沈琢回來了。
也不知心虛什麽，她立刻閉上眼，裝作還未醒。
男人慢步走過來，腳步停在兩張床的過道間，隨後傳來一陣窸窣聲響不知在弄些什麽。
虞秋水很有耐心地等著他做完，又聽到布料摩擦聲，悄悄睜開一條縫，瞧見眼前東西的瞬間，一股無名怒火從心中起。
他特地找來厚實的布，拉在過道間，擋住整張床，一絲也瞧不見他人影。
既然不想與她共處一室，為何不離開，還要大費周章做這種東西，好讓他能心安理得與她睡一間房？
虞秋水很想現在質問他為何要這麽做，可質問的話湧到嘴邊，驀地失去質問的力氣，要說的話消散在口中。
她重重閉上眼，胸脯起伏，氣得不輕。
簾子被拉開，男人的聲音響起：“既然醒了，那便不要再裝睡。”
虞秋水睜眼，猛地瞪著他。
“你弄這做什麽？”
沈琢轉身收拾剩餘的東西，語氣平淡：“男女授受不親，你與我共處一室，多少會對你有負面影響。”
虞秋水呼吸一滯，胳膊肘撐著床直起身，瞪著他的背，聲音都在抖：“男女授受不親？你與我說男女授受不親？”
她似乎聽到什麽好笑的話，笑了出來。
“你親我時，你與我——”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很快恢覆過來，盯著那逐漸僵直的背，質問他：“那日你將我摟在懷裏親吻時，怎的不說男女授受不親？”
沈琢渾身緊繃，雙手握緊，垂下的眼睫不住地顫，面對她的質問，心好似被捏碎，比後肩的傷還要痛。
他無法回答她的問題，那是他無法控制的私欲，一旦碰到虞秋水，所有的原則都會為她讓道。
重生後再見她，他本有無數次機會殺了她，或者將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報覆回去。
可他沒有這麽做。
動手掛簾子使他後肩傷口又裂開，他本可叫旁人來做，偏要自己來。
傷口上傳來的痛刺激著他神經緊繃，他如同自虐般讓傷口一次次裂開，用痛令自己保持清醒。
否則他怕自己經歷過昨晚的事，會拋棄一切，將她擁在懷裏，一聲一聲喚她殿下，暴露對她所有的感情。
從今生的青玉樓初見，崔正宅中再遇，驛館裏相處的每一刻，再到昨晚的埋伏，看到她躺在廢墟中頭破血流，那一瞬，他真的以為她又死了。
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而自己又遲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看到她還未經歷前世那三年的囚禁折磨，她比前世還要耀眼，輕易抓住他的目光，難以移開。
他想要這樣的虞秋水活下去，繼續如向陽花那般，絢爛地活著。
所以他一次次克制自己，壓抑想要靠近她的本能，可卻忘了，她輕易可破開他壘起的城墻。
他的克制在她面前，什麽都不是。
男女授受不親是假，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對她做些什麽才是真。
但這些，他無法說出口。
身後傳來她沙啞的聲音：“你回答我。”
沈琢閉了眼，後肩傷口的痛越來越重，刺激著他額間青筋凸起。
他喉頭滾動，唇張開又合上，始終什麽都沒有說。
虞秋水等了很久，很久很久，都沒有等到他回答，她低下頭，睜著眼，良久之後，才問他：“那你能不能告訴我……”
她還是想要從他口中得到答案，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很多遍，他從未正面回答過。
她仰起頭，望著隱匿在昏暗中的他，將這個問題再次問出口。
“你喜歡我嗎？”
這一次他終於開了口。
沈琢轉身，漆黑得幾乎與房間的昏暗融為一體的眼望著她，張開唇，撂下一道驚雷。
“你是想起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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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怎麽聽不清？”陸雲扒在門口聽著裏頭的動靜，好奇他們兩個在裏頭幹什麽。
他本是回來問他們早上想吃些什麽，卻聽裏頭有人在說話, 門開著, 他又不敢直接進去, 想著等他們把話說完再進去, 誰知裏頭話越說越多, 他就在邊上聽著。
起初話挺密, 忽然就沒人說話了，他等了會, 正要進去，卻聽裏頭又響起聲音，擡起的腳趕緊放下。
“可是我沒有在騙人，我只是問些問題。”虞秋水眨了眨眼，偏頭不再看他, 盯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 想起昨晚經歷的一切，輕聲問：“那些人是來殺我的嗎？”
她這一句話說得很輕, 不像是在問沈琢, 而是一句沒什麽意義的呢喃。
沈琢聽清了, 他回答她的話：“他們是沖我而來。”
他本想解釋為何那些人要殺自己，可見少女面色蒼白，額間紗布未拆，手上傷得那麽重, 醒來卻未喊一句疼。
他仰起頭，喉間微動，垂頭再看她時, 語氣裏下意識柔和許多，像是回到從前，她還沒有囚禁他，他們似師徒又似摯友，每一句話，都帶著真切的關心。
“你手上的傷要養許久，期間不要用手，我會找人照顧你。”
虞秋水哦了一聲，扭回頭看他，“我現在餓了。”
沈琢還未開口，門口冒出個人。
“虞姑娘想吃什麽？我去叫人做。”陸雲剛說完，就見自家主子朝自己看過來，眼神看著有點兇，他立刻反應過來，還沒問主子想吃什麽呢。
“主子想吃什麽，我也叫人去做。”
虞秋水直接報菜名：“佛跳墻，文思豆腐，松鼠桂魚，螞蟻上樹，白切雞——”
沈琢面無表情打斷她，“大夫叮囑過，你需飲食清淡，才利於養傷。”
虞秋水哦了一聲，偏頭不再看他。
沈琢擰眉，半晌才道：“陸雲。”
“哎！”陸雲連忙應了一聲。
“去做瘦肉粥來。”
陸雲立刻去做，他剛走，虞秋水轉回頭，眉眼含笑，在他受傷的那側肩膀掃了一眼，故意找他麻煩：“沈大人傷得比我還重，更應該忌口。”
沈琢瞥了眼自己身上紗布，再一瞧虞秋水，眸色更深。
他並未有多餘的表示，淡淡叮囑一句好好休息，起身往外走。
出了房間，行至陸雨房門前，腳步停下，轉眸望向方才出來的那間房。
在他眼中，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會被察覺到，更何況他與虞秋水糾纏了那麽久。
但這樣的事，他無法求證。
也許只是他的錯覺。
陸雲去廚房吩咐過後，派出去探查的人回來，他立刻領著暗衛去見沈琢。
“主子，昨晚的刺客已經被悉數處理幹凈，他們身上並無紋身，弩箭未有刻印從何地產出，應是私自打造。”
“另外我等去收拾殘局時，俘虜的刺客都自盡了。查遍所有刺客，都未能找出一絲蛛絲馬跡，這群人身上處理得幹凈得很。”
沈琢並未言，陸雲聽完，問道：“可去鹿安縣查了有無大量武器買賣，或是莊舍居住眾多身份不明之人？”
鹿安縣便是他們離開的縣城。
暗衛答：“已經派人去查，應該很快就有消息。”
沈琢這時才開口：“你派人先一步回京，監察京中一舉一動，若有異動，立刻告知尚書與我。”
暗衛領命，正要去辦，被沈琢叫住。
沈琢向陸雲做了個出去的手勢，陸雲退出房間，關上門。
他這才對暗衛說：“有件事需你去做。”
……
片刻後暗衛出來，對陸雲道：“主子讓你進去。”
陸雲進去便見沈琢在動他那受傷那側的肩膀，嚇了一跳，快步上前剛要說不能動，就被問：“陸雨傷勢如何？”
“大夫說他的情況沒有主子你嚴重，養些日子便好。”他其實想說主子你傷成這樣，早晨傷口都裂開，再動，傷口又裂開，更好不了。
但他不敢說。
男人只淡淡問：“陸雨還未醒來？”
陸雲點頭，“大夫在他後腦摸到個包，馬車滾落時砸到腦袋，好在沒有傷到腦子。說來虞姑娘也傷到額頭，虞姑娘沒出事，真是萬幸。”
沈琢眼睫一顫，捏緊了手。
半晌，他才說：“去安排一間客房。”
陸雲方要問為何要再開一間，隨即想到為什麽，沒再問，立刻去辦。
其實他覺得主子和虞姑娘住一個房間挺好的，就像他和陸雨一樣，相互之間有個照應。
但虞姑娘畢竟是女兒家，主子又不說要娶她，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說出去名聲不好聽。
本想讓他們的房間挨在一起，不巧的是另一間房住了好幾個傷員，也不好讓他們換一間，便找了驛館老板再開一間。
誰知老板卻對他搖頭道：“已經沒有空房間，這兩日出來做事的人多，幾乎住滿了，否則我也不會讓你們兩三人一間。”
陸雲把這個消息告訴沈琢，好一會才聽到他說了聲好。
陸雲覺得這事非常好，正是主子與虞姑娘增進感情的好機會，朝夕相處，共眠一間房，日日都能看見對方身影，這感情不得升溫？
他越想越高興，用完早飯，特地與還在昏迷的陸雨說這事，說得太入神，連陸雨醒了都沒發現。
待他說完去看陸雨，被睜開眼的陸雨嚇了一跳，“你醒了，怎麽不說話？”
陸雨瞥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你說得那麽入神，我怎麽忍心打擾你。”
陸雲一時語噎，不說這個，問陸雨後背是不是很疼，陸雨繼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覺得我疼不疼？”
陸雲一巴掌拍他胸口，聽到陸雨悶哼一聲，收回手，語氣沈重了些：“死了一個兄弟。”
昨晚的危險他們都知，沒有被弩箭射傷已經是萬幸。
他坐在陸雨對面那張床上，低頭望著自己雙手，上頭全都是老繭。
“哥，你可別在我前面死了。”
陸雨怔楞，嘆了口氣，“不會的。”
門外傳來輕響，陸雲擡頭沖門口喊：“進來吧。”
一身鵝黃衣衫的少女邁步跨進來，因為額頭纏著紗布，發髻拆散，墨發服帖地垂下，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搖曳。
“虞姑娘？”陸雲站起來，沒想到她會來。
虞秋水走過去，先是對陸雲一拜，陸雲連連後退，不敢受她這一拜。
“虞姑娘，你這是做什麽……”
虞秋水轉身，朝陸雨一拜，這才直起身，道：“多謝二位昨晚舍命相護，我沒有什麽能給你們，只能以此虛禮感謝。”
陸雲連連擺手，結結巴巴說不用，陸雨倒是鎮定多了，他想起來說話，奈何一用力後背鉆心得疼，還沒起來就倒下去，只得躺著說。
“這是主子的命令，我等既是奉命行事，也是真心想保護虞姑娘，虞姑娘不必行此大禮。”
陸雲跟著附和。
虞秋水搖頭，“你也是因我而受傷，我自當感謝。”
陸雨垂了眼，暗暗握緊手，沒有再說。
陸雲見狀，帶著虞秋水出去。
他在房間外對她說：“他人就這樣，不愛說話，一板一眼，虞姑娘你不用管他。”
虞秋水笑笑，再次謝過。
陸雲不想謝來謝去，轉移話題，問起她的手，“虞姑娘的手應該是不方便吧，可吃了早膳？需要我去請個婢女來嗎？”
說到這個，虞秋水笑起來，“已經吃過了。”
“嗯？主子已經請來婢女了嗎？”
她搖頭，“是他餵我的。”
陸雲瞪大眼，想象不出來自家主子餵人吃飯的畫面。
那該是沈琢板著臉，舀一勺粥餵到虞姑娘口中，待虞姑娘吃下，再板著臉舀一勺遞到虞姑娘嘴邊。
這畫面實在太過詭異，他不敢再想。
虞秋水說完要說的話，回房間休息，沈琢正巧靠在床上休息，見她回來，瞥來一眼，沒說什麽。
她卻還算心情好地回到自己床上，坐在他對面，直勾勾望著他。
許是受傷臉色蒼白，男人側臉輪廓柔和許多，看起來沒那麽鋒利冰冷。
她一直望著，視線描摹他畫一般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唇色略微淡了些，沒有那晚親吻時紅艷。
視線再往下，凸起的喉結微微滾動，不等她看他胸膛，男人夾雜著幾分惱意的聲音響起：“你還要再看何處？”
虞秋水立刻收回視線，眼底那一絲波動也歸於平靜。
她擡眼對上他的眼，神情有很短一瞬的落寞，快得一直盯著她的沈琢都未曾發現。
她彎起眼眸，朝他說：“方才謝謝你餵我喝粥。”
男人神色如常，只輕輕嗯了一聲，片刻後突然道：“請的婢女明日才可來。”
意思是今日你要吃飯或是做別的，還需他幫忙。
虞秋水沒有回這句話，她想事想出了神。
沈琢察覺到她註意力不在自己這，不被她註視時，他緊繃的身體緩和下來，連著看她的眼神都柔和起來。
視線中的少女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但卻又有微妙的不同，他能輕易感知到她身上的一絲一縷的變化，卻分辨不出那微妙的不同是何。
在他眼中，她依舊是他的世界中，最靚麗鮮艷的那抹色彩。
沈琢並不知自己看她看失了神，虞秋水也未察覺到他在看自己。
這間房內，本該如陸雲設想那般增進感情的二人，平平淡淡，只這麽坐著，未再說一句話。
還是虞秋水先回過神，面向沈琢，問他什麽時候出發回京。
沈琢不動聲色地移開眼，回答她：“待你傷好。”
他並不打算立刻回京，陸雨與其他暗衛需要養傷，且虞秋水需要人照顧，一旦回京將她送回皇宮，很難得知她傷勢是否好全。
以防萬一，只能能她手好再動身。
虞秋水說了好，也學著沈琢那樣靠在床上，沒有再說話。
片刻後又有人來有事稟告，沈琢出去了。
虞秋水無事可做，靠在床上睡過去。
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人來，她想睜眼去看，眼皮太沈，睜不開，隱約間嗅到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識喊出那個名字。
“沈琢……”
淡淡的冷香掠過鼻尖，只停留片刻就離開。
虞秋水醒來時，已經近傍晚，這一覺睡得很沈，什麽夢都沒有做。
下意識往邊上摸，掌心傳來刺痛時，她才想起自己受了傷，而他不在身側。
睜著眼楞神許久，直至聽見門外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她回了神，朝門口看去。
是沈琢回來了。
也不知心虛什麽，她立刻閉上眼，裝作還未醒。
男人慢步走過來，腳步停在兩張床的過道間，隨後傳來一陣窸窣聲響不知在弄些什麽。
虞秋水很有耐心地等著他做完，又聽到布料摩擦聲，悄悄睜開一條縫，瞧見眼前東西的瞬間，一股無名怒火從心中起。
他特地找來厚實的布，拉在過道間，擋住整張床，一絲也瞧不見他人影。
既然不想與她共處一室，為何不離開，還要大費周章做這種東西，好讓他能心安理得與她睡一間房？
虞秋水很想現在質問他為何要這麽做，可質問的話湧到嘴邊，驀地失去質問的力氣，要說的話消散在口中。
她重重閉上眼，胸脯起伏，氣得不輕。
簾子被拉開，男人的聲音響起：“既然醒了，那便不要再裝睡。”
虞秋水睜眼，猛地瞪著他。
“你弄這做什麽？”
沈琢轉身收拾剩餘的東西，語氣平淡：“男女授受不親，你與我共處一室，多少會對你有負面影響。”
虞秋水呼吸一滯，胳膊肘撐著床直起身，瞪著他的背，聲音都在抖：“男女授受不親？你與我說男女授受不親？”
她似乎聽到什麽好笑的話，笑了出來。
“你親我時，你與我——”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很快恢覆過來，盯著那逐漸僵直的背，質問他：“那日你將我摟在懷裏親吻時，怎的不說男女授受不親？”
沈琢渾身緊繃，雙手握緊，垂下的眼睫不住地顫，面對她的質問，心好似被捏碎，比後肩的傷還要痛。
他無法回答她的問題，那是他無法控制的私欲，一旦碰到虞秋水，所有的原則都會為她讓道。
重生後再見她，他本有無數次機會殺了她，或者將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報覆回去。
可他沒有這麽做。
動手掛簾子使他後肩傷口又裂開，他本可叫旁人來做，偏要自己來。
傷口上傳來的痛刺激著他神經緊繃，他如同自虐般讓傷口一次次裂開，用痛令自己保持清醒。
否則他怕自己經歷過昨晚的事，會拋棄一切，將她擁在懷裏，一聲一聲喚她殿下，暴露對她所有的感情。
從今生的青玉樓初見，崔正宅中再遇，驛館裏相處的每一刻，再到昨晚的埋伏，看到她躺在廢墟中頭破血流，那一瞬，他真的以為她又死了。
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而自己又遲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看到她還未經歷前世那三年的囚禁折磨，她比前世還要耀眼，輕易抓住他的目光，難以移開。
他想要這樣的虞秋水活下去，繼續如向陽花那般，絢爛地活著。
所以他一次次克制自己，壓抑想要靠近她的本能，可卻忘了，她輕易可破開他壘起的城墻。
他的克制在她面前，什麽都不是。
男女授受不親是假，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對她做些什麽才是真。
但這些，他無法說出口。
身後傳來她沙啞的聲音：“你回答我。”
沈琢閉了眼，後肩傷口的痛越來越重，刺激著他額間青筋凸起。
他喉頭滾動，唇張開又合上，始終什麽都沒有說。
虞秋水等了很久，很久很久，都沒有等到他回答，她低下頭，睜著眼，良久之後，才問他：“那你能不能告訴我……”
她還是想要從他口中得到答案，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很多遍，他從未正面回答過。
她仰起頭，望著隱匿在昏暗中的他，將這個問題再次問出口。
“你喜歡我嗎？”
這一次他終於開了口。
沈琢轉身，漆黑得幾乎與房間的昏暗融為一體的眼望著她，張開唇，撂下一道驚雷。
“你是想起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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