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腿麻
關燈
小
中
大
第36章 第 36 章 腿麻
馬車駛出驛館的那一刻, 虞秋水掀開簾子往外看。
探親的人陸陸續續回來，商鋪店門大開，街道上人來人往, 又熱鬧起來。
拐過街角時, 虞秋水看見從巷口出來的乞兒, 他們端著有豁口的碗, 向行人乞討。
此刻, 她心中感慨萬千。
有人無所改變, 繼續過原本的生活，有人於泥潭中掙紮, 終於窺得一絲天光。
她像是見到什麽新奇玩意，趴在窗口往外看，目不轉睛盯著外頭的景象，看到吸引目光的東西時，一直看, 馬車都要行駛過了, 她還偏著頭盯著不放。
沈琢稍一擡眼，見著她腦袋已經探出去, 輕飄飄一句：“你想掉出去麽？”
虞秋水低頭一看窗戶大小, 覺得自己不會掉出去, 但也聽出沈琢話裏意思，把頭收了回來，松開簾子，轉身坐好。
面向沈琢時, 她悄悄看了他好幾眼，輕咳一聲，沒話找話說：“從涼州到京城, 要多久？”
沈琢理好衣裳，身子往後靠，閉上眼眸養神，回答她的問題：“小半月。”
虞秋水哦了一聲，那時間還挺長的，還能和沈琢相處小半月時間，挺好。
她本想再問幾句，但他已經閉上眼，看樣子要休息，便沒再開口。
昨晚她睡得很安穩，沒做什麽夢，今晨醒來渾身輕松，在馬車上坐了幾個時辰才覺得累。
中途沈琢似乎睡著了，一動不動，虞秋水就這麽正大光明地盯著他看。
這人玉一般的，穿著的衣裳大多為白色，現在麽，連著臉也是蒼白的。
他昨晚沒休息好嗎？還是這些日子都沒休息好，臉色好差。
上次她弄得他受寒，後來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全，也沒見過他喝幾回藥。
虞秋水入神地看他，連自己身子都快傾斜到他身上都未曾發覺。
她很少有機會離得這麽近，這麽放肆地看他。這個人初見時就一身冷氣，後來還總是說氣話氣她。
視線莫名就定格在他的唇上，和他親吻的畫面一閃而過，她猛地移開目光，不讓自己多想。
卻看到他蹙起的眉。
虞秋水小心翼翼地擡手，想去撫摸他的眉頭，把褶皺撫平，不想看到他皺眉。
他又在想什麽煩心事，眉頭才會皺得這麽緊。
風輕輕拂過，掀起簾子，陸雨的視線恰好撞進來，少女幾乎快要靠到男人胸膛上，纖細的指尖懸在男人眉宇之上，卻遲遲未落下。
她那纖弱的身軀在男人面前，他一張開雙臂，就能將她嚴嚴實實遮住。
若是陸雲看到，定然會使壞讓馬車顛簸，好讓少女撞進男人懷裏，驚醒男人，兩人視線相接，害羞的害羞，動情的動情。
但陸雨規規矩矩，只瞥了一眼，收回視線。
虞秋水沒發現陸雨看到她在做什麽，那只手還是沒有落下，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現在自己和沈琢究竟算什麽關系。
戀人？他們並未提起過，也沒有對對方說過喜歡，就連虞秋水自己，都沒弄清楚自己對沈琢究竟是喜歡，還是朋友之間的在意。
陌生人？沈琢幫她很多次，處處照顧她，還帶她去京城，用陌生人來形容，很不正確。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沈琢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但絕對不是陌生人。
她靠在車廂上，繼續看沈琢的睡顏，心中平靜，還有幾分暖意。
要不是馬車突然停下，她可能會一直看著他，直到自己困倦入睡。
馬車一停，男人睜開眼。
虞秋水能清楚看到他睜眼的瞬間，眼底的疲倦與茫然之意，但他一眨眼，這些全都轉變為犀利。
沈琢正了身子，先是看了虞秋水一眼，才朝外道：“何時了？”
“回主子，將近酉時，天要黑了，我們剛出縣城，周圍見不著驛館，怕是要在野外夜宿一晚了。”
沈琢說了好，讓虞秋水在車上待著，他下去與陸雲他們說事。
虞秋水看著他下馬車，正想掀開簾子去看他們在幹什麽，沈琢忽然折返回來。
“餓了麽？”
虞秋水點了頭，就聽他說等一會，便離開了。
這次她去車窗那，看到沈琢走向陸雲他們的身影。
陸雲看見了她，朝她揮手，虞秋水本想回以一個笑容，卻見沈琢突然轉身，她趕緊躲了回去，心撲通跳。
等這股莫名的心悸淡去後，她回過神，笑自己幹嘛那麽緊張，又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被看到就看到唄。
想是這麽想，她沒再去看。
沈琢轉回身，瞥了陸雲一眼，徑直朝前方山坡走去。陸雲摸了摸自己腦袋，不明白沈琢剛才看那一眼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他眼神詢問陸雨，陸雨給他個自行體會的眼神。
“暗衛已經分散開來探查，一有異動，會立刻通知屬下。”陸雨站在沈琢身後，神色凝重，“另外州府派來的人馬得在鹿城才能與我們匯合，以我們目前的速度，得有兩天才能到達鹿城。”
沈琢沒有應聲，站在山坡上眺望遠方。
太陽最後一絲光線沒入地平線，前路雖坦蕩無阻攔，但隱沒在暗處的危險無法用肉眼察覺到。
“今晚你與陸雲輪流守夜，明日天亮立刻啟程。”沈琢側身看了眼馬車，陸雲正守在馬車旁。
不遠處是密不見盡頭的密林，周遭平坦無遮攔，若是有什麽危險，躲的地方都沒有。
“生火後，保持火苗不滅。”
沈琢吩咐完，回去拿幹糧。
他們又買了輛馬車，用來放行囊與物資。
陸雲得到陸雨的指令，把今晚要吃的東西拿出來，熟練地生了火，把幹糧烤熱，先拿去給沈琢，卻被沈琢喊去給虞秋水。
陸雲一個激靈回神，他應該直接給虞姑娘的，以主子對虞姑娘的態度，吃食定然是第一個給虞姑娘。
他在馬車外扯了扯嗓子，道：“虞姑娘，主子讓我把烤熱了的餅給你。”
虞秋水掀開簾子接下，說了謝謝。
這個餅是他們在驛館買的，烤得很硬，能儲存一段時間。
熱過後口感軟些，但是吃著很噎。不過片刻，簾子被掀開，冒著熱氣的茶盞遞過來。
虞秋水驚訝，沒想到這荒郊野外的，居然還有水源。
她朝沈琢說了謝謝，接過茶盞，小心放到矮幾上，見他要走，下意識問他：“你不上來嗎？”
她又補了一句：“外面冷。”
方才簾子一掀開，冷氣就往馬車裏灌，她都打了個寒顫，沈琢難道不會感覺到冷？
“不用，你在車裏待著，不要出來。”他的話裏沒有別的意思，外面冷，她在裏頭待著暖和。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兩日後我們會到達鹿城，屆時有驛館休息，這兩日委屈你了。”
虞秋水並不覺得委屈，馬車裏有絨墊，比青玉樓那潮濕的被褥不知道好多少倍。
她朝他揚起笑，“沒事，我覺得挺好的。”
少女的笑容在他面前綻放，沈琢掀起簾子的手一緊，忽地不敢去看她的笑。
她身為公主時，住宿吃食哪裏會差到這個地步。住在驛館這些日子，他盡可能為她提供優渥的生活。
而今她看起來比在青玉樓初見時，身形長開了很多。先前缺少營養，一旦補上來，如花苞盛開，很美。
讓他移不開眼，只能狼狽地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太露骨的眼神。
從那晚她下藥，勾他入她榻上起，那些被他掩藏在心底深處，兩世都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逐漸不受控制，從牢籠裏掙脫出來，掙紮著要將面前的少女纏住，拖回牢籠裏，緊緊鎖起來。
沈琢移開眼，輕輕嗯了一聲，松了簾子，隔絕少女的視線，倚靠在馬車上，咬下幹巴巴的餅。
不遠處陸雲還在烤，顯露身形的暗衛除了他們倆，還有三個，陸雲把他們三個拉過去，圍在火堆邊，邊烤餅邊說話。
陸雨讓他少說幾句，他一推陸雨肩膀，偏不，“這麽冷的天，再不說話，嘴都要凍得張不開。”
暗衛們其實沒幾個像陸雲這樣話多的，要不是陸雨盯著，他話還能更多。
陸雲他們吃完，四散開來，在馬車周圍做了陷阱，即使沒有不懷好意的人，也要防備野獸。
冬日的夜晚格外的寒冷，虞秋水很快後悔自己說的那句話，就算有絨墊，也和青玉樓的下人房沒什麽區別。
她身子都蜷縮起來，還是覺得冷，那股子寒意從身體各處爬上身體，使勁往骨頭裏鉆。
她冷得睡不著，稍微動了動身子，聲音明明很小，但還是引起沈琢的註意。
“很冷？”
虞秋水僵硬地點了頭，旋即想起來馬車裏很黑，他應該聽不見，她說出了聲：“冷。”
窸窣聲響了一陣，忽地人被抱起來，哢噠一聲響，感覺到抱著自己的人坐下來，隨後什麽東西蓋在身上，寒風瞬間被阻攔在外。
沈琢將馬車內側的擋板卸下來，搭在兩側坐墊上，正好是一張可容納兩人側身而臥的床。
虞秋水楞了好一會，才發覺自己是被沈琢抱在懷裏，身上蓋著他蓋著的被褥。
“暖和些了嗎？”
虞秋水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暖和些，只覺得臉頰有些燙。有點別扭，但不矯情，尤其是在面對沈琢的時候，剛開始親密接觸時，會有些不大適應，很快就會心安理得地接受。
也不知道這種心安理得是什麽時候開始，又是哪來的底氣支撐，總之她在沈琢懷裏拱了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枕著他的腿，閉上了眼。
絲毫沒察覺到自己在他懷裏找到舒適位置的動作很熟練，也沒有發現沈琢身子有那麽一瞬間的緊繃。
她枕著他的腿，蜷縮起來睡覺的姿勢，與前世一模一樣。
她很喜歡歡好後歇息在他那，強制他躺下，抱著他的胳膊睡。他不願意陪她時，她就任由他靠在床欄上，枕著他的腿，側著身子蜷縮起來。
她睡得不安穩，總是會發出囈語，有時是很清楚的幾聲驚恐的救命，有時是很微弱的，聽不出是什麽話的呢喃。
沈琢忽然又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前世自己被她囚禁的時候。
太過相似，辨認不出區別。
不，這是有區別的。
現在是他主動抱著她，與她共同蓋一床被褥禦寒，抵足而眠。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收緊雙臂，全身放松下來，靠在車廂上。
腿上沈甸甸的，充實他這顆飄蕩許久的心。
他輕輕壓壓她脖頸間被褥，大氅蓋住她腦袋，露出空隙讓她呼吸。
最後他閉上眼，就著靠在車廂上的姿勢入睡。
夜晚安靜下來，偶爾有風聲掠過。被遮擋得嚴嚴實實的火堆劈裏啪啦作響，遠處樹林上積雪泛著微弱白光，天地間都陷入安眠中。
天將近亮時，馬車外傳來一聲輕響，沈琢睜開了眼，垂眸望向懷裏的少女，她睡得很安寧，眉頭舒展開來，側臉壓在他腿上，壓出了個上揚的弧度。
長時間被她枕著，整晚都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不動，沈琢的腿已經麻到沒有知覺。
輕輕將她頭擡起，腿挪開，讓她枕在他大氅的毛領上，垂眸凝望她良久，擡手輕輕一點她唇角。
沈琢嘴角揚起一抹很淡的弧度，收回手，下了馬車。
腿還是麻的，使不上力，他靠在馬車上緩緩，偏頭看向收拾火堆的幾人。
陸雲在準備烤餅，昨晚做過這事後上了癮，今早還要烤，陸雨隨他去了，轉身見沈琢已經下了馬車，當即走過去要稟告昨晚發生的事。
沈琢做了個手勢，讓他跟著自己去遠處說。
“昨晚去探查的暗衛在我們去鹿城的必經之路上探查到有人潛伏的痕跡，雖然昨晚並未出事，但屬下猜測，今晚那群人會動手。”
沈琢嗯了一聲，揚眸看向鹿城的方向，沈聲到：“今晚日落前半個時辰停下歇息，讓暗衛在方圓五裏處埋伏好，你與陸雲守著她。”
“那主子您呢——”
沈琢淡淡掃他一眼，陸雨立刻閉上嘴。
“這次伏擊的，不是鹽鐵案背後真正操控者，便是我的仇家。”
不會是尋虞秋水的那波人。虞秋水的真實身份僅有他知，李宗德三人並未來得及將尋到虞秋水的消息傳出去，且也不知背後之人尋虞秋水的目的。
所以只有可能是他猜想的那兩波人。
陸雨不解，“大費周章來殺您，對他們有何好處？您剛任督察禦史一職，還未站穩，若非陛下授權，並不能威脅到高官，他們如此行事，豈不是自露馬腳？”
沈琢並未回答，語氣疑問地覆述陸雨那句話：“大費周章來殺我，於他們而言，會有什麽好處？”
漆黑的眸中含著化不開的戾氣，他嘴角扯出冷笑，“殺了我，即便我查清鹽鐵案，一具死屍回朝，怎能接任陛下許諾的刑部尚書一職，而禮部尚書沈淮必會因喪子之痛退任，哀痛欲絕。”
“屆時朝中暗藏勢力便可借機插入他們的人，分割權力，掌控朝堂。”
“沈大人早已有退任之心，若非陛下無人可用，沈大人也不會堅持到今日。”
說是無人可用，實則是無人可信。
就連沈琢，他也並非是完全信任，否則也不會只給他一個督察禦史的官職。
“究竟是誰想取我的命，今晚便知。”
過了今晚，他若還能活著，不管要取他命的人是誰，他都不會再效忠於魏帝。
前世他還不解為何有假公主冒充，為何最後虞秋水起了那樣的念頭，直至那晚陸雨帶來消息，魏帝失散多年的女兒被尋回，一切都已明了。
今生他替代趙瓊來到涼州，提前找到虞秋水，按理說不該會有公主被尋回的消息。
是以前世趙瓊帶著假公主回京，並非只是他一人的陰謀，還有人在背後策劃。
至於那人是誰，待他回到京城，見一見那假公主的面容，便知。
後方傳來陸雲驚訝的聲音：“虞姑娘，你醒了？”
沈琢臉上冷意斂去，轉身而望，少女蹲坐在車門那，正與陸雲說話。
這一晚虞秋水睡得很安穩，不過早上醒來，脖頸酸痛，手臂都麻了。
剛醒來想起自己是枕著沈琢的腿睡，一擡頭一看，他人不在，要說的話吞了回去，坐起來緩了會，才下馬車。
“沈琢呢？”
陸雲一指沈琢的位置，道：“主子在和我哥說話呢，瞧，來了。”
虞秋水偏頭望過去，男人迎著早晨柔和的日光走來，身後樹林堆積著還未化透的雪，日光傾灑下來，積雪上折射的銀白之光照亮世間，讓她將男人看得更清楚。
她其實還是沒想明白自己和沈琢之間現在是什麽關系，總覺得隔著一層薄紙，戳也能戳破，但他們誰都沒有那麽做。
一旦戳破，要面臨的問題就不是你問一句冷麽，他抱過來那麽簡單。
虞秋水下意識地想讓自己和他現在這樣朦朧的關系維持得再久一些。
最好是在他們離開前，還能有像昨晚那樣他抱著自己，一起抵禦寒冷的時候。
事實上一旦人開始這麽想，就意味著這樣的日子不會再維持多久。
幻夢總是要破滅的。
但現在，虞秋水莫名地想逃避。
她下了馬車，朝沈琢露出一個笑，對他說：“早，沈琢。”
這句話說得十分自然，沈琢腳步一頓，壓下因她這一句話險些脫口而出的“早，殿下”。
他微微頷首，在離她兩米左右的位置停下，頓了片刻，才補了句：“早。”
陸雲已經在喊讓他們去吃早飯，虞秋水想了想，問沈琢：“你是什麽時候醒的？”
她也沒意識到自己現在和沈琢相處起來，熟稔許多，越來越像沈琢記憶中他們相處模式。
“只比你早一會。”他說完，方要叫她去吃早飯，卻見她視線往下，落在自己腿上。
“那你的腿麻嗎？”
沈琢蹙了眉，想到下馬車時自己挪動的姿勢，嗯了一聲，言簡意賅道：“麻。”
虞秋水壓下笑，悄聲說：“昨晚謝謝你，今晚我就不枕著你的腿睡了。”
他面無所動，只是稍稍動了動被她壓一整晚的腿，意味模糊地又嗯了一聲。
其實多壓幾次也沒有關系，前世她回回說不壓著睡，晚上熟睡後還是會壓在他身上。
她睡著後，就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馬車駛出驛館的那一刻, 虞秋水掀開簾子往外看。
探親的人陸陸續續回來，商鋪店門大開，街道上人來人往, 又熱鬧起來。
拐過街角時, 虞秋水看見從巷口出來的乞兒, 他們端著有豁口的碗, 向行人乞討。
此刻, 她心中感慨萬千。
有人無所改變, 繼續過原本的生活，有人於泥潭中掙紮, 終於窺得一絲天光。
她像是見到什麽新奇玩意，趴在窗口往外看，目不轉睛盯著外頭的景象，看到吸引目光的東西時，一直看, 馬車都要行駛過了, 她還偏著頭盯著不放。
沈琢稍一擡眼，見著她腦袋已經探出去, 輕飄飄一句：“你想掉出去麽？”
虞秋水低頭一看窗戶大小, 覺得自己不會掉出去, 但也聽出沈琢話裏意思，把頭收了回來，松開簾子，轉身坐好。
面向沈琢時, 她悄悄看了他好幾眼，輕咳一聲，沒話找話說：“從涼州到京城, 要多久？”
沈琢理好衣裳，身子往後靠，閉上眼眸養神，回答她的問題：“小半月。”
虞秋水哦了一聲，那時間還挺長的，還能和沈琢相處小半月時間，挺好。
她本想再問幾句，但他已經閉上眼，看樣子要休息，便沒再開口。
昨晚她睡得很安穩，沒做什麽夢，今晨醒來渾身輕松，在馬車上坐了幾個時辰才覺得累。
中途沈琢似乎睡著了，一動不動，虞秋水就這麽正大光明地盯著他看。
這人玉一般的，穿著的衣裳大多為白色，現在麽，連著臉也是蒼白的。
他昨晚沒休息好嗎？還是這些日子都沒休息好，臉色好差。
上次她弄得他受寒，後來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全，也沒見過他喝幾回藥。
虞秋水入神地看他，連自己身子都快傾斜到他身上都未曾發覺。
她很少有機會離得這麽近，這麽放肆地看他。這個人初見時就一身冷氣，後來還總是說氣話氣她。
視線莫名就定格在他的唇上，和他親吻的畫面一閃而過，她猛地移開目光，不讓自己多想。
卻看到他蹙起的眉。
虞秋水小心翼翼地擡手，想去撫摸他的眉頭，把褶皺撫平，不想看到他皺眉。
他又在想什麽煩心事，眉頭才會皺得這麽緊。
風輕輕拂過，掀起簾子，陸雨的視線恰好撞進來，少女幾乎快要靠到男人胸膛上，纖細的指尖懸在男人眉宇之上，卻遲遲未落下。
她那纖弱的身軀在男人面前，他一張開雙臂，就能將她嚴嚴實實遮住。
若是陸雲看到，定然會使壞讓馬車顛簸，好讓少女撞進男人懷裏，驚醒男人，兩人視線相接，害羞的害羞，動情的動情。
但陸雨規規矩矩，只瞥了一眼，收回視線。
虞秋水沒發現陸雨看到她在做什麽，那只手還是沒有落下，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現在自己和沈琢究竟算什麽關系。
戀人？他們並未提起過，也沒有對對方說過喜歡，就連虞秋水自己，都沒弄清楚自己對沈琢究竟是喜歡，還是朋友之間的在意。
陌生人？沈琢幫她很多次，處處照顧她，還帶她去京城，用陌生人來形容，很不正確。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沈琢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但絕對不是陌生人。
她靠在車廂上，繼續看沈琢的睡顏，心中平靜，還有幾分暖意。
要不是馬車突然停下，她可能會一直看著他，直到自己困倦入睡。
馬車一停，男人睜開眼。
虞秋水能清楚看到他睜眼的瞬間，眼底的疲倦與茫然之意，但他一眨眼，這些全都轉變為犀利。
沈琢正了身子，先是看了虞秋水一眼，才朝外道：“何時了？”
“回主子，將近酉時，天要黑了，我們剛出縣城，周圍見不著驛館，怕是要在野外夜宿一晚了。”
沈琢說了好，讓虞秋水在車上待著，他下去與陸雲他們說事。
虞秋水看著他下馬車，正想掀開簾子去看他們在幹什麽，沈琢忽然折返回來。
“餓了麽？”
虞秋水點了頭，就聽他說等一會，便離開了。
這次她去車窗那，看到沈琢走向陸雲他們的身影。
陸雲看見了她，朝她揮手，虞秋水本想回以一個笑容，卻見沈琢突然轉身，她趕緊躲了回去，心撲通跳。
等這股莫名的心悸淡去後，她回過神，笑自己幹嘛那麽緊張，又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被看到就看到唄。
想是這麽想，她沒再去看。
沈琢轉回身，瞥了陸雲一眼，徑直朝前方山坡走去。陸雲摸了摸自己腦袋，不明白沈琢剛才看那一眼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他眼神詢問陸雨，陸雨給他個自行體會的眼神。
“暗衛已經分散開來探查，一有異動，會立刻通知屬下。”陸雨站在沈琢身後，神色凝重，“另外州府派來的人馬得在鹿城才能與我們匯合，以我們目前的速度，得有兩天才能到達鹿城。”
沈琢沒有應聲，站在山坡上眺望遠方。
太陽最後一絲光線沒入地平線，前路雖坦蕩無阻攔，但隱沒在暗處的危險無法用肉眼察覺到。
“今晚你與陸雲輪流守夜，明日天亮立刻啟程。”沈琢側身看了眼馬車，陸雲正守在馬車旁。
不遠處是密不見盡頭的密林，周遭平坦無遮攔，若是有什麽危險，躲的地方都沒有。
“生火後，保持火苗不滅。”
沈琢吩咐完，回去拿幹糧。
他們又買了輛馬車，用來放行囊與物資。
陸雲得到陸雨的指令，把今晚要吃的東西拿出來，熟練地生了火，把幹糧烤熱，先拿去給沈琢，卻被沈琢喊去給虞秋水。
陸雲一個激靈回神，他應該直接給虞姑娘的，以主子對虞姑娘的態度，吃食定然是第一個給虞姑娘。
他在馬車外扯了扯嗓子，道：“虞姑娘，主子讓我把烤熱了的餅給你。”
虞秋水掀開簾子接下，說了謝謝。
這個餅是他們在驛館買的，烤得很硬，能儲存一段時間。
熱過後口感軟些，但是吃著很噎。不過片刻，簾子被掀開，冒著熱氣的茶盞遞過來。
虞秋水驚訝，沒想到這荒郊野外的，居然還有水源。
她朝沈琢說了謝謝，接過茶盞，小心放到矮幾上，見他要走，下意識問他：“你不上來嗎？”
她又補了一句：“外面冷。”
方才簾子一掀開，冷氣就往馬車裏灌，她都打了個寒顫，沈琢難道不會感覺到冷？
“不用，你在車裏待著，不要出來。”他的話裏沒有別的意思，外面冷，她在裏頭待著暖和。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兩日後我們會到達鹿城，屆時有驛館休息，這兩日委屈你了。”
虞秋水並不覺得委屈，馬車裏有絨墊，比青玉樓那潮濕的被褥不知道好多少倍。
她朝他揚起笑，“沒事，我覺得挺好的。”
少女的笑容在他面前綻放，沈琢掀起簾子的手一緊，忽地不敢去看她的笑。
她身為公主時，住宿吃食哪裏會差到這個地步。住在驛館這些日子，他盡可能為她提供優渥的生活。
而今她看起來比在青玉樓初見時，身形長開了很多。先前缺少營養，一旦補上來，如花苞盛開，很美。
讓他移不開眼，只能狼狽地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太露骨的眼神。
從那晚她下藥，勾他入她榻上起，那些被他掩藏在心底深處，兩世都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逐漸不受控制，從牢籠裏掙脫出來，掙紮著要將面前的少女纏住，拖回牢籠裏，緊緊鎖起來。
沈琢移開眼，輕輕嗯了一聲，松了簾子，隔絕少女的視線，倚靠在馬車上，咬下幹巴巴的餅。
不遠處陸雲還在烤，顯露身形的暗衛除了他們倆，還有三個，陸雲把他們三個拉過去，圍在火堆邊，邊烤餅邊說話。
陸雨讓他少說幾句，他一推陸雨肩膀，偏不，“這麽冷的天，再不說話，嘴都要凍得張不開。”
暗衛們其實沒幾個像陸雲這樣話多的，要不是陸雨盯著，他話還能更多。
陸雲他們吃完，四散開來，在馬車周圍做了陷阱，即使沒有不懷好意的人，也要防備野獸。
冬日的夜晚格外的寒冷，虞秋水很快後悔自己說的那句話，就算有絨墊，也和青玉樓的下人房沒什麽區別。
她身子都蜷縮起來，還是覺得冷，那股子寒意從身體各處爬上身體，使勁往骨頭裏鉆。
她冷得睡不著，稍微動了動身子，聲音明明很小，但還是引起沈琢的註意。
“很冷？”
虞秋水僵硬地點了頭，旋即想起來馬車裏很黑，他應該聽不見，她說出了聲：“冷。”
窸窣聲響了一陣，忽地人被抱起來，哢噠一聲響，感覺到抱著自己的人坐下來，隨後什麽東西蓋在身上，寒風瞬間被阻攔在外。
沈琢將馬車內側的擋板卸下來，搭在兩側坐墊上，正好是一張可容納兩人側身而臥的床。
虞秋水楞了好一會，才發覺自己是被沈琢抱在懷裏，身上蓋著他蓋著的被褥。
“暖和些了嗎？”
虞秋水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暖和些，只覺得臉頰有些燙。有點別扭，但不矯情，尤其是在面對沈琢的時候，剛開始親密接觸時，會有些不大適應，很快就會心安理得地接受。
也不知道這種心安理得是什麽時候開始，又是哪來的底氣支撐，總之她在沈琢懷裏拱了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枕著他的腿，閉上了眼。
絲毫沒察覺到自己在他懷裏找到舒適位置的動作很熟練，也沒有發現沈琢身子有那麽一瞬間的緊繃。
她枕著他的腿，蜷縮起來睡覺的姿勢，與前世一模一樣。
她很喜歡歡好後歇息在他那，強制他躺下，抱著他的胳膊睡。他不願意陪她時，她就任由他靠在床欄上，枕著他的腿，側著身子蜷縮起來。
她睡得不安穩，總是會發出囈語，有時是很清楚的幾聲驚恐的救命，有時是很微弱的，聽不出是什麽話的呢喃。
沈琢忽然又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前世自己被她囚禁的時候。
太過相似，辨認不出區別。
不，這是有區別的。
現在是他主動抱著她，與她共同蓋一床被褥禦寒，抵足而眠。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收緊雙臂，全身放松下來，靠在車廂上。
腿上沈甸甸的，充實他這顆飄蕩許久的心。
他輕輕壓壓她脖頸間被褥，大氅蓋住她腦袋，露出空隙讓她呼吸。
最後他閉上眼，就著靠在車廂上的姿勢入睡。
夜晚安靜下來，偶爾有風聲掠過。被遮擋得嚴嚴實實的火堆劈裏啪啦作響，遠處樹林上積雪泛著微弱白光，天地間都陷入安眠中。
天將近亮時，馬車外傳來一聲輕響，沈琢睜開了眼，垂眸望向懷裏的少女，她睡得很安寧，眉頭舒展開來，側臉壓在他腿上，壓出了個上揚的弧度。
長時間被她枕著，整晚都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不動，沈琢的腿已經麻到沒有知覺。
輕輕將她頭擡起，腿挪開，讓她枕在他大氅的毛領上，垂眸凝望她良久，擡手輕輕一點她唇角。
沈琢嘴角揚起一抹很淡的弧度，收回手，下了馬車。
腿還是麻的，使不上力，他靠在馬車上緩緩，偏頭看向收拾火堆的幾人。
陸雲在準備烤餅，昨晚做過這事後上了癮，今早還要烤，陸雨隨他去了，轉身見沈琢已經下了馬車，當即走過去要稟告昨晚發生的事。
沈琢做了個手勢，讓他跟著自己去遠處說。
“昨晚去探查的暗衛在我們去鹿城的必經之路上探查到有人潛伏的痕跡，雖然昨晚並未出事，但屬下猜測，今晚那群人會動手。”
沈琢嗯了一聲，揚眸看向鹿城的方向，沈聲到：“今晚日落前半個時辰停下歇息，讓暗衛在方圓五裏處埋伏好，你與陸雲守著她。”
“那主子您呢——”
沈琢淡淡掃他一眼，陸雨立刻閉上嘴。
“這次伏擊的，不是鹽鐵案背後真正操控者，便是我的仇家。”
不會是尋虞秋水的那波人。虞秋水的真實身份僅有他知，李宗德三人並未來得及將尋到虞秋水的消息傳出去，且也不知背後之人尋虞秋水的目的。
所以只有可能是他猜想的那兩波人。
陸雨不解，“大費周章來殺您，對他們有何好處？您剛任督察禦史一職，還未站穩，若非陛下授權，並不能威脅到高官，他們如此行事，豈不是自露馬腳？”
沈琢並未回答，語氣疑問地覆述陸雨那句話：“大費周章來殺我，於他們而言，會有什麽好處？”
漆黑的眸中含著化不開的戾氣，他嘴角扯出冷笑，“殺了我，即便我查清鹽鐵案，一具死屍回朝，怎能接任陛下許諾的刑部尚書一職，而禮部尚書沈淮必會因喪子之痛退任，哀痛欲絕。”
“屆時朝中暗藏勢力便可借機插入他們的人，分割權力，掌控朝堂。”
“沈大人早已有退任之心，若非陛下無人可用，沈大人也不會堅持到今日。”
說是無人可用，實則是無人可信。
就連沈琢，他也並非是完全信任，否則也不會只給他一個督察禦史的官職。
“究竟是誰想取我的命，今晚便知。”
過了今晚，他若還能活著，不管要取他命的人是誰，他都不會再效忠於魏帝。
前世他還不解為何有假公主冒充，為何最後虞秋水起了那樣的念頭，直至那晚陸雨帶來消息，魏帝失散多年的女兒被尋回，一切都已明了。
今生他替代趙瓊來到涼州，提前找到虞秋水，按理說不該會有公主被尋回的消息。
是以前世趙瓊帶著假公主回京，並非只是他一人的陰謀，還有人在背後策劃。
至於那人是誰，待他回到京城，見一見那假公主的面容，便知。
後方傳來陸雲驚訝的聲音：“虞姑娘，你醒了？”
沈琢臉上冷意斂去，轉身而望，少女蹲坐在車門那，正與陸雲說話。
這一晚虞秋水睡得很安穩，不過早上醒來，脖頸酸痛，手臂都麻了。
剛醒來想起自己是枕著沈琢的腿睡，一擡頭一看，他人不在，要說的話吞了回去，坐起來緩了會，才下馬車。
“沈琢呢？”
陸雲一指沈琢的位置，道：“主子在和我哥說話呢，瞧，來了。”
虞秋水偏頭望過去，男人迎著早晨柔和的日光走來，身後樹林堆積著還未化透的雪，日光傾灑下來，積雪上折射的銀白之光照亮世間，讓她將男人看得更清楚。
她其實還是沒想明白自己和沈琢之間現在是什麽關系，總覺得隔著一層薄紙，戳也能戳破，但他們誰都沒有那麽做。
一旦戳破，要面臨的問題就不是你問一句冷麽，他抱過來那麽簡單。
虞秋水下意識地想讓自己和他現在這樣朦朧的關系維持得再久一些。
最好是在他們離開前，還能有像昨晚那樣他抱著自己，一起抵禦寒冷的時候。
事實上一旦人開始這麽想，就意味著這樣的日子不會再維持多久。
幻夢總是要破滅的。
但現在，虞秋水莫名地想逃避。
她下了馬車，朝沈琢露出一個笑，對他說：“早，沈琢。”
這句話說得十分自然，沈琢腳步一頓，壓下因她這一句話險些脫口而出的“早，殿下”。
他微微頷首，在離她兩米左右的位置停下，頓了片刻，才補了句：“早。”
陸雲已經在喊讓他們去吃早飯，虞秋水想了想，問沈琢：“你是什麽時候醒的？”
她也沒意識到自己現在和沈琢相處起來，熟稔許多，越來越像沈琢記憶中他們相處模式。
“只比你早一會。”他說完，方要叫她去吃早飯，卻見她視線往下，落在自己腿上。
“那你的腿麻嗎？”
沈琢蹙了眉，想到下馬車時自己挪動的姿勢，嗯了一聲，言簡意賅道：“麻。”
虞秋水壓下笑，悄聲說：“昨晚謝謝你，今晚我就不枕著你的腿睡了。”
他面無所動，只是稍稍動了動被她壓一整晚的腿，意味模糊地又嗯了一聲。
其實多壓幾次也沒有關系，前世她回回說不壓著睡，晚上熟睡後還是會壓在他身上。
她睡著後，就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