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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前塵(二) 也就是在那裏,她遇見了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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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前塵(二) 也就是在那裏,她遇見了黎……

這一回, 神十一沒有再前往任何一座城池,而是帶著唐寧一路向南、跨越浮江,又飛掠過幾片層疊的山巒, 這才轉而向下方行去。

落在一處山腰棧道後, 神十一放緩速度, 改為了步行。

與此同時,唐寧也隱約聽到了一陣人聲。

那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卻又說得十分整齊統一,只是那話語在唐寧耳中辨不明含義,不像是她能聽懂的語言。

隨著他們沿著棧道前行,那隱約聲響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終於, 在他們繞過崖壁、走到這座山的另一面時,唐寧眼前倏然就是一亮——

下方是一處巨大寬闊的峽谷。

峽谷正中有一堆篝火, 支立著燃燒的木柱足有數人之高, 以至於燒出的火焰也極為旺盛,將整個峽谷都照得亮如白晝。

放眼望去,峽谷中至少聚集了數百人。

那些人大多分布在外圍, 男女老少皆有,衣著各不相同,正安安靜靜地圍觀著正中間的篝火。

而正中的篝火周圍,有二十來人圍聚成圈,他們穿著同樣的長袍,做著同樣的動作,以統一的步伐圍繞著篝火旋轉挪移:“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1]

先前在遠處聽見的人聲正是由他們發出,此時離得近了,聽得便更為清晰。

唐寧雖是不解其意,卻聽得出那音調抑揚統一, 似是某種不知名的吟唱。

除此之外,在篝火前方,靠近山壁的地方,還有一座巨大的高臺。

那高臺依山而建,長階從底部延伸至高處,沿階分列著兩列兵甲。

高臺最頂端坐著一位衣著繁覆的中年男人,左右各有一人侍立,看這陣勢,他的地位似是明顯高出所有人。

“那人是誰?”唐寧好奇道。

神十一順著她的視線輕飄飄看了一眼,無所謂道:“你就當他是個領頭人便是。”

唐寧自以為了然:“所以……這場聚會就是他召集的?”

聽她說出“聚會”二字,神十一眼神微妙地頓了一下,但很快便眉頭輕揚:“算是吧。”

唐寧點了點頭,不再看那高臺,而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下方的篝火那邊。

在她看來,這些人在做的事應該就是舞蹈和歌唱了。

只不過,和她從前的想象略有不同,眼前的舞蹈和歌唱所傳達出的情緒,似乎並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歡快喜悅,反而還有些……壓抑肅穆?

唐寧默默品味著心中的感受,品著品著,她又忍不住懷疑,或許是自己對人類缺乏了解,所以才無法品出正確的情緒?

就這麽一邊琢磨一邊觀賞著,很快,篝火旁的“歌舞”便已經接近了尾聲:“興甘風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寧!”[2]

在又一個整齊的動作之後,那二十餘人口中的吟唱齊齊停下,隨即收攏隊形,有序地朝著場邊退去。

他們一走,篝火邊便顯得空蕩了起來,而沒了那吟唱聲,整個峽谷也陷入了寂靜。

就在此時,前方高臺上的那位“領頭人”緩緩站起了身。

他穩步行至臺邊站定,先是伸出雙手平舉,隨即輕輕一個上揚:“敬——!”

唐寧尚未理解這是何意,就聽峽谷四周忽然齊齊響起了“嗚——嗚——”的低沈號角聲,與此同時,下方的人群也有了動靜——

正對著高臺方向的人群開始自發地向兩側退讓,很快便讓出了一條通路。

緊接著,兩列衣著統一的人進入那條通路,每個人手裏都托舉著一個碩大的托盤,一個接著一個地向著篝火行來。

那些托盤裏有些盛放著稻、黍、稷、麥、菽等谷物,有些盛放著桃、李、梅、梨等水果,還有些則盛放著牛、羊、豬等已被宰殺的牲畜。

彼時的唐寧其實還處於一種五谷不分、禽畜不辨的階段,畢竟自從她降世時起就一直待在神殿,幾乎從無機會與外界接觸。

但當初神十一與她提及先靈創世時,也曾提及過除人類之外的其他生靈,以及“人類會以其他生靈為食,而其他生靈又會以其他生靈為食”的世間生存法則。

所以此時在她看來,那些盤子裏的東西大概就是人類的食物了。

下方捧著托盤的那兩列人很快便已走到了篝火近前,但卻並未停下,而是一分為二繞過篝火,繼續往前行去。

直至此時,唐寧才註意到,在那篝火前方、與高臺之間還有一處空地,先前被那些舞者遮擋著並不起眼,此時倒是顯眼了許多。

那處空地上有一個巨大的方坑,長寬數丈,而方坑旁邊,靠近高臺的那側還有一個長條形的石臺。

此時,那兩列人繞過篝火,分別從方坑左右兩側行過,將手中的托盤依次擺在了那長條形的石臺上。

看著那逐漸占滿整條石臺、整整齊齊擺放著各類食物的托盤,唐寧神思一動,自以為猜到了接下來的發展:“他們是要吃飯了?”

——由領頭人召集大家,而後所有人聚在一起舞蹈、唱歌,再一同分享食物,這似乎正是一場“聚會”最順理成章的發展。

然而,神十一聽到這話卻輕輕一哂,像是被她的天真所取悅:“不,那是他們給神明的獻禮。”

聞言,唐寧先是一怔,緊接著便有些訝異地扭頭:“神明?那不就是……”

“沒錯,”神十一饒有興致地回望著她,“就是我們。”

關於這一點,神十一其實並沒有說謊,因為人類最早有關“神”的傳說便是因偶遇靈體而來,而傳說中所有“神”的特征也完全是以靈體為母本。

所以,人間一直以來的神明崇拜,實際上也就是對能力遠超自己的靈體的崇拜。

這個答案著實令唐寧意外。

她轉頭重新看向那條石臺,看著臺上擺得滿滿當當的托盤,面上不由浮現出困惑和荒謬:“可我們……要這些做什麽?”

別說進食了,他們根本就連饑餓感都不會有,這種獻禮豈非多此一舉?

“是沒用,”神十一語帶輕嘲,“但他們卻堅信,只有把最好的東西奉獻給神明,才能獲得神明的青睞。”

唐寧全然無法理解這種無意義的“奉獻”,但眼前的這場“奉獻”顯然還沒有結束。

隨著下方所有托盤呈列整齊,遠處高臺上,兩名侍者跪坐在案邊,打開了一只酒壇,往一只精致的獸面紋觥中註滿酒液,隨即合上觥蓋、起身捧到臺邊,將銅觥奉給了領頭人。

領頭人雙手接過,先是將其高高舉過頭頂:“皇皇上天——照臨下土——”[3]

隨即,他又將銅觥平舉身前:“薄薄之土——承天之神——”[4]

他的聲音雄渾厚重,立刻在這巨大山谷中盤旋回蕩,而下方眾人也如應和一般,齊齊發出了聲如洪鐘的跟誦。

伴著這跟頌之聲,領頭人將手中獸面紋觥觥口朝下,自左往右地將酒液傾倒而出,隨著汩汩酒液落地,低沈的號角聲再度從四面八方響徹了峽谷:“嗚——嗚——”

待觥中酒液盡數傾灑,領頭人收回銅觥,將它重新交給了侍者。

那侍者恭敬接過,卻並未將它放回原處,而是捧著它轉身,順著長階往下走來。

一路走到階底那巨大的方坑旁,他這才屈膝跪坐在地,俯身將那銅觥放入了坑中。

不等唐寧納悶這是在做什麽,前方高臺上的領頭人再度朝前伸出了雙手,又是向上一個輕揚:“敬——!”

有了之前的經驗,唐寧這回下意識便轉頭看向了人群的方向,果然發現先前人群分出的那條路還在。

而隨著領頭人這聲指令,那條路的盡頭也果然再度出現了兩列人。

那兩列人的手中同樣捧著托盤,但盤中不再是各類食物,而是琳瑯滿目的各種青銅器、玉器、金銀、象牙、獸角等器物。

即便唐寧再不谙世事,此時卻也能猜出,這些器物大概就是人類眼中的珍寶了。

再一想先前那名侍者的舉動,她便連這些珍寶的去處也猜到了幾分。

果然,那兩列人很快就和先前那隊一樣,在篝火前一分為二,捧著托盤到了篝火之後。

只是這一回,他們手中的托盤沒有再擺上石臺,而是如那侍者一般,依次跪坐在方坑邊,將托盤中的寶物盡數傾倒在了方坑裏。

聽著那接連不斷的當啷脆響,看著那逐漸堆疊起來、幾乎填滿了半個方坑的珍寶,再想到這竟是他們“給神明的獻禮”,唐寧心中難免有些哭笑不得,畢竟在她看來,這實在是一場一廂情願又毫無意義的徒勞。

不過徒勞歸徒勞,她還是靜靜旁觀了下去。

看著那滿滿當當的石臺,還有此刻已被填滿一半的深坑,唐寧心想:這下食物也獻完了,寶物也獻完了,這場獻禮也該告一段落了吧?

然而,還沒等她這念頭落定,就見那高臺上的領頭人竟是又一次伸出了雙手,又一次發出了那熟悉的指令:“敬——!”

唐寧微微楞怔,這一回,她倒真有些好奇他們還要獻出什麽了。

正好奇著,她就先是聽見了一陣清脆悅耳的鈴聲——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她循聲望去,就見隨著鈴聲的逐漸清晰,那條被人群簇擁的通路上,果然再次出現了一隊人。

只不過,這次出現的隊伍卻和前兩次完全不同了——

他們的手中並沒有托盤,不僅如此,就連裝束和人數也與前兩隊大相徑庭。

這隊伍足有三十人之多,統一穿著幹凈的素色衣袍,長發披散在身後,負手而行,雙足赤裸,腳腕上還都系著一圈銀鈴。

那叮鈴細響便是由這些銀鈴發出的,隨著他們的走動,銀鈴碰撞搖晃,那細密的叮鈴聲便又悅耳了幾分。

聽著這悅耳鈴音,看著那整齊裝束,唐寧心中不禁有了猜想:這是又準備來一場歌舞?所以第三次獻禮,要獻的是歌舞嗎?

抱著這種猜想,她的目光一路伴隨著他們前行,看他們一步步走到了篝火附近。

而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了一絲異樣。

原本那些人從遠處走來時,她只能看到他們的正面,而此時他們行至正下方,這個角度卻已足夠她從側面看到他們的身後了。

也是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原來這些她以為在“負手而行”的人,雙手並不是背在身後,而是……被一條草繩捆在身後。

這一發現瞬間打破了她那“獻舞”的猜測,畢竟如果真的是準備跳舞,怎麽想也不用捆住雙手吧?

唐寧一時有些困惑。

與此同時,她心中還隱隱生出了一絲古怪、不祥的預感——

那些草繩雖不同於鎖鏈,但這同樣的作用,卻讓她聯想到了先前在城池中看見的、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的人。

想到那些人最後要面臨的下場,還有在那裏發生的一切,眼前這些人的身份也變得撲朔迷離了起來。

“他們要做什麽?”她忍不住問出了口。

然而這一回,神十一卻並未解答她的疑惑,因為眼下即將發生的事,很快便會給她答案。

於是,唐寧就看見那三十人繞過篝火,被領到了那方深坑兩側。

旋即,原本守在那高臺長階上的兩列兵甲齊齊轉身、列隊而下,一人領著一個,讓那三十人沿著方坑跪成了一圈。

眼見下方跪定,高臺上的領頭人當即展臂而呼:“維歲之吉——維辰之良——”[5]

低沈號角再度在四周吹響,嗚嗚幽轉,莊重肅穆。

“大禮已備——大樂斯張——”[6]

同時響起的還有下方所有人的齊聲跟誦,聲聲附和,一時響徹峽谷。

“至誠無昧——精意惟芳——”[7]

伴著這疊起的音浪,唐寧眉心微跳,總覺得心中那種不祥的預感正在愈演愈烈。

而這預感,終於在他們念出最後一句時達到了頂峰——

“神其醉止——降福無疆!”[8]

此句話音剛落,方坑邊的兵甲仿佛同時接收到了指令,忽然“鏘!”地一聲齊齊拔劍,反手橫架在了那三十人頸前!

唐寧瞳孔驟縮,下意識便已邁出一步,卻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說過,”神十一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你我只是看客,不要擅自出手幹預。”

“可是——”唐寧回頭正欲辯駁,就聽高臺上的領頭人鏗鏘有力地喊出了最後一個字:

“敬——!”

唐寧刷然扭頭,只見三十道寒光齊齊閃過,雪亮劍鋒如裂布帛,左右一劃,就那麽不費吹灰之力地割斷了三十人的喉嚨!

唐寧驚愕瞠目,目睹那鮮紅血液噴濺而出,染紅了他們素色的衣袍。

她微啟的唇齒間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塊滾燙的烙鐵,滯澀擁堵,連半個字也難以言聲。

高臺之上,領頭人一甩袍擺,率領著谷中數百人轟然跪地,虔誠叩首。

高臺之下,兵甲將染血的屍體推進深坑,伴著已然斷絕了生機的細碎鈴聲,一具具屍體逐漸堆疊而起。

於是那深坑終於被填滿了。

一半是奇珍異寶,一半是血肉之軀。

有人往坑中澆入了粘稠的液體,有人從篝火邊取來燃燒的木柱,引燃了深坑。

當那熊熊火焰竄天而起,明明隔著那樣遠的距離,唐寧還是仿佛被灼痛了雙眼。

“看到了麽?”神十一貼近唐寧後背,在她耳邊諄諄教導般低語,“人類不惜殘害同類,也要取悅神明,而你身為神明,卻反而想去與他們為伍,豈不可笑?”

唐寧沈默地看著那火坑,看著上方因烈火炙烤而波動顫抖的空氣。

透過那空氣,原本清晰正常的人影逐漸變得扭曲、變形、模糊了起來。

劈啪火焰愈燃愈旺。

而她心底卻像是刮進了凜冽的風,下起了寒涼的雨,將僅存的那簇火苗越吹越弱,越澆越小,最後輕輕一顫,徹底熄滅無蹤。

良久,她終是收回目光,垂眸轉身。

“回去吧。”

她不想再看了。

甚至也失去了再往別處的興致。

神十一仿佛早已猜到會是這樣的結局,而他的話音也在這一刻變得極盡溫柔縱容:“好,我們回去。”

回程的路與來時並無多少不同。

唐寧一路沈默著一言未發,隨神十一越過層疊山巒,穿過濃密山林,往北方前行。

直至再度抵達浮江邊,神十一忽地轉了個方向,帶著她往上游行去。

唐寧稍稍回神,略感疑惑:“不過去麽?”

她猶記得天虞山是在上游不假,但按來時的路來看,該是在對岸才是。

“無所謂,”神十一狀似隨意,“從這邊走也是一樣。”

他既然這麽說,唐寧便也沒再多問,順從地跟隨他繼續前行了下去。

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

就在這短短一段回程之路上,她竟然又目睹了另一個始料未及的畫面。

那是一處平原荒野。

早在離得很遠時,她就已經嗅到了淡淡的燒灼和血腥之氣。

那氣味與先前在山谷中嗅過的何其相仿,再加上那處隱約跳躍的火光,讓她在尚未接近時就已心生不祥。

而等她終於親自來到那方平原,她才發現自己天真得離譜。

眼前場景哪裏是與那谷中相仿,它根本是比那谷中還慘烈百倍不止——

數以千萬計的慘烈屍體,幾乎遍布了整個荒原,燃燒殆盡的斷旗與殘箭,散落破碎的盾牌與鎧甲,深如溝壑的蹄印與車轍,靜默飄散的硝煙,鮮血浸染的大地,無一不在訴說著一場剛剛結束的血腥廝殺。

然而這一回,神十一卻似乎半點都沒有要停留的意思。

他就仿佛真的只是不經意間從此地“路過”一般,連瞥都沒往下瞥一眼,徑直帶著唐寧就準備從上空略過。

可唐寧卻無法如他一樣視而不見,從看到的第一眼起,她就根本無法挪開視線。

“等等,”她終究還是停了下來,“這裏發生了什麽?”

直到她開口,神十一這才收住了腳步。

像是終於被提醒般朝下方看了一眼,看完之後,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習以為常的模樣。

“不奇怪,”他輕描淡寫道,“這裏是兩國交界,廝殺隨處可見。也許是為了土地,也許是為了食物,也許是為了別的什麽。反正人類永遠欲壑難填,相互殘殺掠奪,是他們一貫偏愛的把戲。”

他輕飄飄的幾句解釋就給眼前的慘烈場景打上了“咎由自取”的標簽。

與此同時,也像是給唐寧心底那本就已經熄滅的火焰上又潑了一盆冷水。

叫它再也無法餘溫尚存、死灰覆燃。

眼見此刻的唐寧只是靜靜站著、望著,像是已然麻木一般,再未如前兩次那樣愕然沖動,神十一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一抹如意之色,上前牽起她的手,道:“不看了,走吧。”

唐寧收起了眼中的疲憊與一縷縷茫然,輕輕點了點頭,隨他一起重新踏上了歸途。

這一回,神十一終於沒再帶她繞任何彎路

直接越過浮江,順山而上,在晨曦初露前,帶她回到了天虞山巔。

*

神殿還是那座神殿,雲海還是那片雲海。

但在有了那段前往人間的經歷後,這份整日一成不變、從前稍顯無趣的靜謐之中,似乎也多了幾分清幽安寧的意味。

回到神殿之後,唐寧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主動提起過人間。

甚至每當神十一試探般提及時,她都只是淡淡應上一兩句,很快便會將其略過,再未流露出先前那種心向往之的好奇之色。

這令神十一十分滿意。

滿意於自己當初的欲擒故縱、以退為進,也滿意於自己挑出的那幾處“冰山一角”。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有先見之明,才能將那點向往的火星撲滅在剛剛燃起之時。

然而,這份滿意卻也沒能持續太久。

因為他很快便發現,唐寧似乎有什麽地方和從前不同了。

那種變化是悄然的、隱約的。

以至於神十一留意觀察了很久,才終於發現了變化所在——

是的,唐寧的確不再對人間心馳神往了。

但她眼中曾經因期待而萌發的那些生機與光彩,卻也隨之黯淡了下去。

那種淡淡的、可有可無的態度,並不單單只是在涉及人間時出現,而是蔓延到了幾乎所有的事物上。

就仿佛在她眼中,曾經無趣的依然無趣,曾經有趣的也變得無趣了起來,沒有什麽還值得她多看一眼,也沒有什麽還能使她展顏開懷。

這令神十一莫名感到了一絲焦躁。

他知道這變化定然與人間有著莫大關系,但卻又懶於深思根源所在,於是便開始以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企圖扭轉這樣的局面——

他開始往神殿帶回各式各樣的人間珍寶。

起初是金銀玉器、珠寶環佩、琉璃翡翠、象牙翎羽。

琳瑯滿目的人間瑰寶,幾乎布滿了神殿的每一個角落,令原本的清冷之地都顯得熠熠生輝了起來。

指尖輕佻撫過那些珍寶,他轉頭望向唐寧:“你看,人間有的,我都可以給你,人間沒有的,我也一樣能讓你得到。”

然而,唐寧對此卻興味寥寥。

她看向那些瑰麗珍寶的目光,就和看到一塊石頭、一片白雲並無區別,別說是展顏開懷,視線甚至連一個多餘的停留也沒有。

很顯然,珍寶無法令她動容。

她的反應已說明了一切。

但這並沒能令神十一改變想法,他只是不再糾纏於那些奇珍異寶,而是改為按照人間女子的喜好,開始帶回一些精致華美之物。

錦衣玉袍、簪釵鐲墜、梳篦鏡奩,乃至胭脂水粉。

只可惜,這些同樣未能獲得唐寧的青睞。

每當神十一帶回這些給她時,她都只是淡淡道謝、妥帖放好,但轉頭之後,卻再未將它們取用把玩過哪怕一次半次。

其後,神十一又帶回過不少種類。

大到屏風櫃架,小到絲竹管弦,類別之繁雜,幾乎快要將整個神殿都裝點成人間模樣。

可唐寧依舊未曾流露過任何別樣的情緒,她總是那樣平靜,那樣淡然,仿佛對所有東西都是那樣一視同仁。

直到有一天。

神十一帶回了一幅人間畫作。

當那幅畫卷展開的剎那,唐寧眼中清晰地閃過了一絲光彩,仿佛是在萬千灰暗的塵埃裏,倏然看見了一顆璀璨星辰。

“這是什麽?”她問道。

她這明顯不同於往常的反應,讓神十一瞬間明白他終於戳中了靶心,恰逢其會的是,他這次帶回的不僅是畫作,還有齊全的筆墨紙硯。

於是順理成章地,他悠然鋪開畫紙,取出各色顏料水墨,而後傾身握住她的手,帶她在畫紙上勾出了第一抹顏色。

“這是畫筆,以筆著墨,就能在紙上繪出任何所思所想之物。”

於是,唐寧就順著那一抹顏色,在畫紙上繼續勾勒了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執筆作畫。

但令神十一都為之訝然的是,她於繪畫一事上竟有著驚為天人的強大稟賦。

明明只是初次接觸,她卻已然畫出了一幅堪稱完美的畫作,就好像那畫筆從來就屬於她、是她與生俱來的一部分,而她只需隨心所欲,就能令所思所想呈於紙上。

從那一天起,唐寧終於不再無所事事。

就像草木終於長出根須,飛鳥終於找回了羽翅,她得到紙筆,就仿佛尋得了一片獨屬於自己的天地。

山中日月長。

但從前漫長乏味的時光似乎也變得不再那樣難熬,只要她執起筆,光陰便會在不經意間悄然流轉,而她眼中曾經黯淡下去的光彩,也因此而重新亮起了些許。

神十一將這一切看在眼中。

為自己又一次的計獲事足而滿意非常。

而為了讓她眼中那點光彩繼續保留下去,他甚至“慷慨”地主動將她的活動範圍從神殿放寬到了整座天虞山,告訴她往後不必再囿於神殿,只要不離開這座山,山中任何地方她都可以隨意前去。

這份“慷慨”無疑只是將狹小的樊籠稍稍拓寬了些許,但對於彼時的唐寧而言,哪怕只是一座天虞山,也的確已經有著諸多她不曾見聞之物。

藤蔓,野花,晨露。

蝴蝶,鳥鳴,野果。

這看似尋常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奇,也給她的畫作增添了不少鮮活生機。

而整個山中她最為青睞的,便是地處山腰的那條瀑布,她總愛在瀑布下的那塊巨石上展開畫紙,而後勾勾畫畫就是一整天。

於是自然而然地,那條瀑布成為了她最常去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裏,她遇見了黎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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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2]、[3]、[4] 引自 先秦·佚名《祭辭》

[5]、[6]、[8] 引自 唐·蔣挺《郊廟歌辭·祭汾陰樂章·凱安》

[7] 引自 唐·賈曾《郊廟歌辭·祭汾陰樂章·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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