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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塵(三) “我們也能成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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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塵(三) “我們也能成親嗎?”……

那是一個夕陽西下的黃昏。

瀑布之下, 巨石之上,唐寧半跪在畫紙前,靜靜勾勒著筆下的畫作。

溫柔的夕陽斜斜灑在水霧之間, 仿佛給那方寸之地鍍上了一層柔光, 也仿佛令那執筆作畫之人融入了此間山水, 成為了畫作本身。

山中雖是寂寥,但時常也有野兔松鼠等物在林間穿梭,所以當唐寧感知到有活物正在接近瀑布這邊時,起初的她並沒有在意。

然而,隨著距離的不斷縮短,那感知也越來明晰, 她這才隱約意識到,那似乎不像是某種動物, 倒像是……人類?

唐寧不禁有些詫異, 倏然轉頭看向了潭邊樹林。

下一瞬,她便與剛從樹後轉出的黎墨生來了個四目相對。

剎那間,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了一抹驚艷。

然而驚艷之後, 又多出了幾分訝然,還有一絲不甚確定的猶疑。

帶著那一絲猶疑,黎墨生眨了眨眼,試探般地又往前邁出了幾步,而唐寧則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步步走近,眸中疑惑絲毫不亞於他。

直至確定對方的視線一直都在緊緊跟隨著自己,兩人才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開口道:“……你能看見我?”

此話一出,二人同時意識到了什麽。

唐寧擱下畫筆,有些不可思議地站起了身。

而黎墨生則倍感新奇地揚了揚眉,輕巧地越過潭水, 眨眼便閃身到了巨石之上。

這一舉動無疑讓唐寧更加篤定了猜測,令她不免有些驚喜:“……你也是神?”

靈體附在人身的時候,體表會有一層靈光,但作為純靈體,反而不會有明顯的光暈,所以她起初還以為,對方只是一個誤入山中的人類,如今發現對方不僅能看見自己,還能以這樣的方式移動,怎還會猜不到實情?

只不過,她這問法倒是讓黎墨生楞了一下。

無他,現存的所有靈體中幾乎沒有誰會以“神”來自稱,雖然這個稱呼確實是以他們為母本塑造而來,但畢竟只是人間的杜撰。

不過,“幾乎沒有”不代表就一定沒有,如果說他們之中有誰會理所當然自稱為“神”,那恐怕也只有那一位了。

黎墨生若有所思地往山巔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隱約猜到了幾分,朝唐寧確認道:“你和十一是什麽關系?”

雖是不答反問,但這一問也相當於回答了唐寧的問題,唐寧頓時明白他確是同類,便也將自己的來歷如實告知。

聽到她說自己是神十一以靈氣分化,黎墨生心道果然如此。

與此同時,他又不由有些自嘲地想:看來自己此次前來的初衷恐怕是有些多餘了。

近千年來,早已完成了創世的靈體們已是先後前往人間,而他作為最後一個,也已有了同樣的打算。

臨行之前,想到這山裏還有那麽一位同類存在,雖知那位曾經不屑與人類為伍,卻還是決定親自來看一眼。

他想,如今千萬年都已經過去,沒準那位的想法也有所改變,願意同去人間,又或是已經去了也說不定。

結果沒想到,實在是沒想到。

黎墨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唐寧身上。

——那位不僅沒有離山,還悶聲不響地做出了這麽件大事。

如果不是他今天恰好遇見,恐怕再過千萬年都不會知道眼前這位的存在吧?

唐寧見他看著自己,忍不住好奇詢問道:“你是來找他的?”

這一問拉回了黎墨生的思緒,他隨意一笑,如實道:“原本是,但現在看來大概不必了。”

唐寧未解其意:“為什麽?”

黎墨生哂笑搖頭,並不打算贅述個中緣由,無意間垂眸一撣,目光恰好落在了下方的畫作上。

原只是隨意一瞥,但當他看清整個畫面,意識到這畫的水準時,眸光不由就是一亮:“這是你畫的?”

不怪他會感到驚奇,他這數千年來游走於世間,見過的畫作不計其數,當中技藝精湛者不少,但能如眼前這般靈性撲面、攝人心魄的還從未有過。

唐寧隨之看去:“是,山裏閑來無事,就畫了一些。”

巨石上的畫作不止她正在畫的那一幅,黎墨生蹲身看完那張,又拿過旁邊已經畫完的那幾幅,目光不由愈發讚嘆。

這幾幅畫裏驚為天人的沖擊力,絕非苦練技藝便可得來,而這等卓絕的天資靈性,幾乎都能與當初創世的先靈相媲美了。

“真是絕妙。”黎墨生嘖嘖稱奇。

不消說,按照每個靈體都會擁有獨特的天賦來看,眼前這位的天賦恐怕就在於此了。

然而看著看著,他卻忽然蹙眉輕“嘶”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麽怪異:“不過……為什麽你畫的都是……”

他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頓了頓才籠統道:“……這種場面?”

他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眼前畫作精妙是精妙,可畫中場景卻無一例外都透著股森然死氣——不是戰場就是牢房,再不就是血祭人祭之景,沒有一幅不見血,沒有一幅不慘烈,甚至正因為畫得精妙,那血腥壓抑之感簡直都要透過紙面撲面而來了。

然而,彼時的唐寧並不懂他指的是什麽,還當他是沒去過人間、沒見過這些場面,好心解釋道:“這些畫的是人間。”

這話多少有些答非所問。

黎墨生眨了眨眼,好笑道:“我當然知道這是人間。我的意思是,人間那麽多可以畫的,你為什麽偏想畫這些?”

這話讓唐寧有一瞬間的茫然,思及神十一曾與她說過的話,疑惑道:“人間不是到處都這樣麽?”

黎墨生聞言,簡直都有些匪夷所思了,蹙眉好笑道:“你去過人間麽?”

唐寧一本正經:“當然,我畫的這些都是我親眼看見的。”

黎墨生十分不解:“你都去了哪兒?”

唐寧稍稍回憶了一番,便原原本本地將那回前往人間的經歷覆述了一遭,從下山時起,到城池、牢獄、山谷、戰場,幾乎無一遺漏。

黎墨生靜靜聽著,原本聽到神十一竟會主動帶她下山,還有些意外,然而繼續聽下去,聽到之後陸續出現的那些地點和見聞後,他的面色一點點變得古怪了起來。

等到到聽見神十一那句“而你身為神明,卻想與他們為伍”時,他總算是關竅一通,終於咂摸出味兒來了:“他之所以帶你去人間,是因為你曾經說過向往人間、好奇人間是什麽模樣,是麽?”

唐寧點了點頭。

黎墨生頓時心下恍然。

好家夥,神十一這哪裏是帶她去看人間,分明是精挑細選了人間最負面的幾個地方,帶著她管中窺豹、井裏觀天,想讓她以為整個人間都是如此,繼而打消去人間的念頭吧?

這麽一想,黎墨生簡直都要被神十一這操作給氣笑了。

唐寧在旁看著,不太懂他的神色為什麽那樣變幻莫測,正要開口發問,就見他像是忽然決定了什麽一般,倏一扭頭看向她,拉著她便站起了身:“走。”

唐寧猝不及防:“嗯?”

黎墨生眸光星亮,滿面逍遙地揚眉一笑:“我也帶你去趟人間。”

*

這趟出行來得實在是毫無預兆。

以至於唐寧都已經被拉著下山走出老遠,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黎墨生說要“帶”她去人間,可下山後就讓她隨便挑了個方向,然後就那麽漫無目的地陪著她往前走了起來。

“……我們要去哪兒?”她走著走著才後知後覺地問道。

夕陽下的浮江波光粼粼,黎墨生隨意踢起一顆石子接在手中,輕巧地打了個水漂:“不知道啊,這方向不是你選的麽?”

唐寧:“……”所以這是要走到哪算哪兒?

是的,彼時的她並不知道,黎墨生其實壓根就沒打算帶她去往什麽特定的地點、特意見證什麽人間美好,他說帶她看人間,那就是看真正的人間,好的壞的都可一見。

聽他這麽說,唐寧便也沒再追問去處,雖心中多少有些莫名,卻還是與他一起沿著河灘,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走了下去。

起初的一段路上,並沒有什麽能吸引唐寧註意的地方,因為天虞山腳下這方寸之地,她平時在山上就能遠遠望見,那些個山山水水,她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然而,這份習以為常很快就被打破了。

當他們穿過天虞山周遭的那圈迷霧,踏出迷霧時看到的第一幕,便已讓她眸光一亮。

那是一片金燦燦的麥田。

一眼望去幾乎看不見邊際。

金色麥穗沈甸甸地你簇我擁,一陣風吹過,便掀起一陣金色的麥浪,在夕陽的餘暉裏歡快流淌。

遠處三三兩兩的農人,或背著草帽,或揮著鐮刀,此起彼伏地彎腰割著麥子,間或扯著嗓子相互聊上幾句,歡歡喜喜好不熱鬧。

黎墨生見她定睛駐足,頓知她必是沒見過這種景象,在旁解釋道:“這是秋收,如果你春天來這兒,見到的就會是他們播種,然後經過幾個月的灌溉栽培,麥苗漸漸長大成熟,等到秋天,就能像這樣迎來豐收了。”

唐寧新奇地點了點頭。

她並不是沒見過麥子,那晚在山谷“聚會”的托盤裏,她也是見過人間谷物的。

可同樣是麥子,擱在托盤裏和長在地裏,給人的感覺竟是這樣不同。

就仿佛是一種追根溯源,得知了它們的來歷、看到了它們蓬勃的生機後,就連那豐收的喜悅似乎都將她沾染了幾分。

見她的腳步幾度流連,黎墨生會意一笑,索性拉著她轉道跳上了田埂,直接在麥田間穿行了起來。

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唐寧忍不住伸手撫過那些麥穗,感覺到它們飽滿而堅實,一叢叢地從手心裏掃過,有種奇異的感受在心中滋長。

等到走近收割那處,農人們割下的麥子堆成了一座座金燦燦的小山,幾個孩童在其間爬上爬下地捉迷藏,或是抓起碎麥子你追我趕,你潑我一頭,我灑你一身,金黃麥雨紛揚落下,就連唐寧路過時,都忍不住笑著縮了縮脖子。

那是唐寧第一次露出笑意,只淺淡一抹,便如春風化雪,桃蕊新綻。

黎墨生看在眼中,不禁也跟著莞爾,心情頗好地重新拉起她的手腕:“走,再往前面看看去。”

走過麥田,沒多遠便是幾處臨水的村落。

河邊幾名浣衣女剛剛洗完衣服,起身收拾起東西,喚回還在河裏玩耍的孩子,有說有笑地往村裏走去。

唐寧二人隨在其後,一不小心就聽了一籮筐家長裏短。

待到走進村落,又接連見到了不少劈柴挑水的男人、灑米餵雞的老人、嬉戲追逐的孩子,還有那在暮色裏升起的裊裊炊煙。

她未曾見過的事物實在是太多太多,每當她駐足停留,或是對什麽表現出好奇,黎墨生便在旁適時講解一二。

於是不過短短一個傍晚,只這般隨意走走看看,人間煙火便在唐寧心中有了點雛形。

等到夕陽徹底落山、天色漸暗之時,他們恰好走出了那幾片村落聚集之地。

眼看著離開了人煙聚處,夜色又已經降臨,唐寧以為前路大概就沒什麽可看了,於是在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後,她便主動問道:“我們要回去了麽?”

此處的河流早已不是浮江的幹流,而是它分出的某條支流了。

黎墨生稍稍一想他們所處的方位,正要開口提議,就忽聽身後傳來了一陣陣嬉鬧聲——

“快點快點,這會兒才去怕是都晚了!”

“哎呀,晚了怕什麽?今晚鎮上肯定要熱鬧一夜呢,年年不都是如此?”

二人頓時被吸引了註意力,唐寧回頭一看,待看清那些人時,倒是有些詫異了。

這批人約莫十多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當中不少人都有些眼熟,竟是此前在那些村落裏見過的面孔。

黎墨生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咂摸著他們方才的對話,再在心中一算日子,頓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喲,你運氣還真不錯,正巧趕上了個好日子。”

“好日子?”唐寧不解其意。

黎墨生揚眉一笑,卻是賣起了關子,眼看那幫人已經走近,一擡下巴、拍拍唐寧道:“走,跟上他們,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聽他這麽說,唐寧便也不多問,就那麽帶著好奇,和黎墨生一起跟了上去。

那些人雖然嘴上說著不怕晚,可腳下步子卻是半點沒放慢過,一個賽一個地積極,一看就是迫不及待地要趕去他們口中的“鎮上”。

好在唐寧二人都是靈體,想要跟上他們倒也毫不費力,就這麽緊趕慢趕了一段路程之後,目之所及的最遠處果然出現了隱約的燈火。

“快快快,馬上到了,快走!”

剛看到那處,那十來人就像打了雞血似的,原本的快步都變成了小跑,相互催促著往前方趕去。

唐寧和黎墨生也跟著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這段路程行到一半時,唐寧忽然目光一滯,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了註意——

那是河道上漂來的星點光芒。

忽閃忽閃,時亮時暗,自遠處小鎮的方向漂浮而來,點綴出了一條銀河般的光帶。

唐寧不由放慢了腳步,迎著水流的方向靠近了些,這才看清那是一盞盞小燈,顏色各不相同,但大抵都是一朵小花的模樣,中間花蕊處點著一只小小的燭火。

“這是什麽?”她好奇道。

黎墨生早已跟著她慢了下來,到了這會兒他也不必再賣關子了,索性揭開了謎底:“這是河燈,今日是人間萬燈節,放河燈是他們的習俗之一。”

唐寧點了點頭,看著那一朵朵靜靜漂浮的河燈,感到了一種靜謐和安然:“這些河燈……有什麽用處麽?”

黎墨生笑了笑,道:“用處談不上,寓意倒是有一些。”

“萬燈節最初是為了慶祝秋收,每逢秋收之時,他們會感念祖先庇佑,所以張燈結彩,盼望祖先魂歸故裏、同享豐收的果實。”

“久而久之,這一天在傳說裏就成了陰陽相通之日,而他們相信——在這一天夜晚放進水裏的河燈,會為迷路的鬼魂引路,指引他們歸家,或是前去往生之途。”[1]

鬼魂。

聽到這個詞,唐寧不禁想起了當初城池裏那位推車的老者,想起當時他大喊著“有鬼”時驚恐萬分的模樣,不由有些困惑:“可是……他們不是怕鬼麽?”

聞言,黎墨生並未否認,只淺笑著耐心解釋道:“哪怕是同樣的事物,經歷不同,立場不同,看待的方式也會有所不同。”

“譬如鬼魂一事,有人怕,有人敬,卻也有人不信。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卻也有人因為親人的逝去而惦念緬懷、盼望與其再度相會。”

“此間種種,正因所思所願龐雜不一,方才有了人間百態。”

他的話音輕柔和緩,伴著河燈的星點微光,像是一縷微風,不經意間便吹進了唐寧的心底。

人間百態。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聲。

雖然彼時她還未能完全理解此中含義,卻也像是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心底悄悄萌了芽。

說話間,他們已是沿著河道走了好一段,前方不遠處就是那座小鎮,而他們與小鎮之間,也只有一橋之隔了。

是的,這條河的河水環鎮而流,而河岸與小鎮之間正是以一座木橋相連。

橋頭之下便是那些河燈的起源之處,三三兩兩的男女老少們陸續來此,蹲身放入各色的河燈。

他們有的神色虔誠,放完燈後雙手合十地閉上雙眼;有的目露緬懷,一邊放燈還一邊輕聲念叨著什麽,像是在與懷念的親人呢喃絮語。

但除此之外,卻也有不少不谙世事的孩童,他們並不懂得河燈的寓意,只覺得好玩又好看,所以嘻嘻哈哈玩得百無禁忌。

唐寧一邊走一邊看著,心中默默地想,這大概也是一種人間百態吧。

就這麽走著看著,待到即將踏上那座橋、她正要收回目光往前看時,忽然間,卻被一只手掌阻隔了視線。

唐寧茫然轉頭:?

黎墨生也不知是哪兒來的突發奇想,頑皮笑道:“先閉眼,等過了橋再讓你看。”

唐寧有些莫名,但眨眨眼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乖乖閉上了雙眼。

於是,黎墨生便收回手來,牽起她緩步踏上了木橋。

吱呀,吱呀。

木橋在腳下輕輕搖晃,伴隨著夜風輕柔拂過耳畔,唐寧一步步跟著緩慢前行。

目不能視時,其餘感官便變得更為敏銳,她能聽見橋下河水的潺潺流淌聲、孩童玩鬧的追逐嬉笑聲,還有橋上行人來往間的腳步與閑話家常。

待到行至中途,這些聲響漸漸被對面小鎮傳來的喧囂蓋過。

那起初只是隱約的一點嘈雜,但隨著他們步步接近,那五花八門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的喝彩聲、形形色色的笑喊聲,便如洪流傾瀉般撲面而來。

唐寧的心跳驀地加快了幾分。

也就在這時,他們走過了木橋的最後一段,踏上了小鎮的土地。

黎墨生微微低頭湊近她耳畔,含笑輕聲道:“好了,睜眼吧。”

唐寧依言睜開了雙眼。

剎那間,她的眸中映照出萬千流彩,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那仿佛是個由絢麗色彩組成的新世界。

滿街鱗次櫛比的屋宇樓閣間,掛滿五彩斑斕的各式花燈,數不清的小攤遍布其中,各色飾物隨處裝點,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火樹銀花,熙來攘往,偶有騎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頭戴花冠、手持燈籠,猶如徜徉在一片歡樂的海洋。

那一刻,唐寧忽然無師自通地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聚會”,所謂聚會,原來該是眼前這樣的景象。

黎墨生見她這般驚喜,心中不禁也跟著雀躍起來:“走,光看著可不夠,咱們也去跟他們擠擠。”

說著,不等唐寧反應,他便已是拉著她朝街中跑去。

說是擠擠,黎墨生還真就帶著她長驅直入、在擁擠的人潮中穿行了起來。

靈體雖不為人類所見,卻是結結實實能碰得著的。

唐寧起初還有些小心翼翼、左躲右閃,但在她發現因為人實在太多,哪怕不小心與誰摩肩接踵、撞了胳膊,也並無人覺出異樣後,她頓覺十分新奇,膽子便也慢慢大了起來。

如此一放松後,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吸引她的註意。

街上實在是熱鬧極了,東邊掛著各色花燈,西邊賣著荷包香囊,南邊攤主擺開桌椅、吆喝著熱騰騰的小吃,北邊雜耍的藝人表演著各種令人驚呼喝彩的絕技。

唐寧穿行其間,真可謂目不暇接。

每一個小攤小販,都能引得她駐足停留。

哪怕有些攤子上擺的東西,曾經神十一也曾往神殿裏帶過,但彼時的它們只像是單純的一個個“物件”,在這裏卻都仿佛沾染上了鮮活的意趣,讓她忍不住這邊看看,那邊摸摸,再聽黎墨生講講它們都是何物、有何用途,或是有何來歷。

除此之外,那些香氣四溢的小吃,讓她第一次對人間“美食”有了概念,而那些表演絕技的雜耍藝人,則讓她頻頻跟著周圍眾人一起驚嘆連連。

尤其是,當他們偶遇了一個打鐵花的赤膊老者,當他手中的上下棒“砰!”地猛烈相撞,猩紅鐵汁迸濺而開、漫天絢爛光點灑下之時,唐寧簡直如墜幻夢,連呼吸都為之暫停。

就這麽一路走一路看著。

唐寧驚喜的目光幾乎就從未間斷過。

行人往來,歡聲笑語。

走著走著,他們路過了一間處在轉角的殿宇門前。

殿門內外,進出者絡繹不絕,殿中立著座石像,像前有人跪拜,有人上香,還有人從提籃裏拿出瓜果供奉在臺前。

看著他們的舉動,唐寧遲疑道:“他們……是在拜神?”

黎墨生跟著看去:“沒錯。”

等他看清那座神像的裝束,有些意外地發現還真是巧了:“喲,這居然還是——”

“他們也會以活人獻禮?”唐寧的話音打斷了他。

黎墨生先是一怔,緊接著立刻明白她聯想到了什麽,不禁無奈輕哂,解釋道:“並不會。以活人祭祀曾經確實一度盛行,但那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了。現在除了少數落後的地方,這種祭祀大多都已經被廢止。”

聽他這麽說,唐寧若有所思:“那我那天看見的……”

黎墨生道:“你那天去的山谷是在浮江以南的山裏,是不是?”

唐寧點了點頭。

黎墨生了然道:“浮江以南的那片地方長年被稱為蠻荒之地,勢力混雜、戰亂不休,直到近幾年才被統一成國。因為統一的時間太短,偏遠之地還殘留著一些古舊勢力、尊奉著古舊的傳統,你看見的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聽完這番解釋,唐寧終於明白那晚所見原來只是少數特例,而非處處都是如此,心中陰霾頓時散去了不少。

再看向那座神殿時,她眼中神色不由變得輕松了幾分。

如此一輕松,她也終於有心情去細看那座神像了。

然而,當她將那神像從頭到尾打量一番,看清那比例失調、配色浮誇的造型後,與生俱來的優良審美令她忍不住一言難盡地皺了皺臉:“這個神……好醜啊。”

“……”黎墨生猝不及防,先前說到一半的那句“這居然還是以我為原型的財神”頓時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下一瞬,他狀若全然無事地附和道:“……沒錯,真醜,也不知道哪個工匠雕工這麽差勁。快走別看了,傷眼睛。”

聽他連連附和,唐寧不禁被逗笑了起來,任他拉著繼續往前行去。

轉過財神殿,便是另一條街。

兩人才剛轉過轉角,前方忽然傳來了一陣劈裏啪啦的巨響,惹得兩人腳步俱是一頓。

雙雙擡頭看去,這才發現原來是遠處一戶人家門前正在放爆竹,閃爍火星伴著白煙陣陣,周圍還圍著不少人,看上去很是熱鬧。

唐寧自然是被吸引了註意,黎墨生也有些好奇,於是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腳步,往那處走去。

到了近處,看到墻上掛著的紅綢、門楣邊懸掛的紅燈籠和門上貼著的“囍”字,黎墨生不由稀奇地笑著挑起了眉:“喲,這家倒挺會挑日子啊?”

唐寧不明所以,剛要問,就被旁邊圍聚的人群的喧鬧聲蓋了過去——

“李老板,恭喜恭喜啊!”其中一人拱手高聲道,旁邊眾人也連連附和,“恭喜恭喜!”

那被稱作李老板之人站在門前,喜笑顏開地擡手還禮:“哎多謝多謝!今日小女成婚,路過的各位都可來湊湊熱鬧,若是院中坐不下,就去我那醉玉樓開席,今日一概一文不收!”

“謔!李老板大氣!”

“恭喜恭喜!祝千金貴婿百年好合!”

眾人哄哄鬧鬧,說話間,便跟著那位李老板往門中行去。

旁邊的唐寧捕捉到了當中的關鍵詞:“……小女成婚?”

黎墨生知道她不解其意,又見這家反正是來者不拒,索性直接帶她去看:“走,咱們也進去湊湊熱鬧。”

說著,他便領著唐寧跟上那群人的腳步,邁進了院門之中。

甫一進院子,那滿院張燈結彩、紅綢高掛的喜慶氣氛就已將人團團包圍。

院中酒桌一張挨著一張,張張座無虛席,就連走道上、假山池邊都是人頭攢動,賓客們相熟的高聲招呼,不熟的客氣寒暄,侍女小廝往來穿梭其間,送來各色點心酒水,怎一個熱鬧了得。

莫名地,唐寧的心情也跟著有些雀躍起來。

再往前便是主屋廳堂。

那裏更是裏三層外三層被圍得水洩不通,一見李老板回來,眾人紛紛一邊道賀一邊給他讓出了路來。

李老板喜氣洋洋連連回禮,順著那縫隙往裏走去,還沒踏上臺階,便有一婦人從廳堂裏快步迎了上來:“哎喲你可算是回來了!”

那婦人亦是滿面春風,但此時那春風裏又夾雜著幾分好氣又好笑的意味:“又上門口顯擺了是不是?”

李老板憨笑:“嗐,我這不是高興嗎?”

“瞧你這樣兒,”婦人又被氣笑了,嗔笑戳了戳他鬢角,“我剛還在跟親家說呢,你要是再不回來呀,一會兒到了吉時,我們可就不等你嘍!”

“喲,那可不行,”李老板撞了撞她胳膊,“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哪能不帶我呢是不是?”

打趣間,二人已是回到廳堂前方,與另一對中年男女有說有笑地共同落於主座。

而就在這時,他們口中的“吉時”也恰好來臨。

“吉——時——到——!”

隨著一聲高呼,鑼鼓嗩吶連聲奏響。

滿堂賓客翹首望去。

只見遠處月洞門下,一對新人共持紅綢、並肩而出,身著喜服,手執喜扇,於高懸的紅燭映照之下,踏著紅毯含笑行來。

他們甫一亮相,唐寧便著實被驚艷了一下。

倒不是二人容貌有多出挑,單是那繁覆喜服的莊重明艷,就已令她眼前一亮。

真美啊,她在心中默默驚嘆。

隨著二人前行,滿院賓客夾道歡呼,漫天花雨傾灑而下,隆隆樂聲不絕於耳。

直至一路行至廳前,侍女小廝為他們提起衣擺裙邊,二人便拾階而上,步入廳堂。

雙方父母皆已在座,禮生也早已靜候在側,待新人就位,他便依禮揚聲誦唱——

“一拜天地——”

二位新人跪地叩首,齊齊拜向天地桌。

“二拜高堂——”

二人回首轉向,再度叩首,拜向父母。

“夫妻對拜——”

眼見二人轉身相對,相互拜向對方,唐寧終於忍不住心中好奇,湊近了黎墨生:“這是在做什麽?”

黎墨生偏頭答道:“拜堂成親。”

唐寧似懂非懂:“……成親?”

“嗯,”黎墨生解釋道,“一男一女拜堂成親,從這一天起結為夫妻,往後若無意外,便將休戚與共、相伴共度餘生。”

唐寧狀似了然地“哦”著點了點頭。

一男一女,拜堂成親。

結為夫妻,共度餘生。

她默默提煉著當中關鍵,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忽然眼睛一亮,轉頭躍躍欲試——

“我們也能成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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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 萬燈節,設定參考七月半,秋嘗祭祖,河燈渡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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