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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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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長夏

巡方之責不因楚燎回郢而暫止,半月後,越離修了一封書信送至郢都,便帶著馮崛與幾名楚燎留下的侍衛離了梅莊。

屠興已逢良人,越離替他打點完雜事,並不面別,只留了簡書放他歸去。

一行人頗為冷清地往逄澤駛去。

馮崛得了寬敞的餘位,坐沒坐相地倚在車壁上,隱約聽到車後的馬蹄聲。

他老謀深算地搖搖頭,“我就說他一根筋從頭連到腳。”

越離掀簾望去,果然是屠興騎馬來追。

車馬止行,兩撥人馬紛紛落地,越離問他:“我留的書信你可看過?”

屠興追上了他們,大口呼吸地頷首道:“看過。”

“那你為何……”

“楚燎不在,馮崛不會武,”屠興喘勻氣看著他,“先生身邊無可用之人,我不放心。”

馮崛探出頭來反駁:“誰說我不會武!我會一點兒!”

越離愁上加愁,“那福小姐怎麽辦?”

屠興默然片刻,垂眼道:“我……我已與她說了明白,她負氣離開,不理我了。”

越離:“……”

“先生,你就別趕我了,”屠興見他愁容滿面,怕他又出言相逐,心慌意亂道:“待你們都安全了,我再從長計議好嗎?若是你們出了事,我又如何能只顧自己……”

意中人又怎會待你從長計議?

越離嘆了口氣,什麽也沒說,揮袖示意他上馬,車馬再度駛行。

待離了瞿安邊界的樹林,屠興才攥著韁繩回首眺望。

這是太美好的一場幻夢,仿佛雨後長虹,是不可久視之物。

與她待在一起,自己安穩的心總聒噪個沒完,原來無需戰亂,人心也能浮囂至此。

花開花謝,朝生暮死,他見過太多別離,已不信會有亙古的長夏。

他莫名覺得自己是個不幸之人,只有先生這般強大的人能避開他的詛咒……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親眼目睹秋氣肅殺,草木搖落。

唯獨她的結局,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大抵真正的幸福都令人望而卻步,他在踏入圓滿之前,先領受了凡人的懦弱。

屠興收回無處著落的視線,夾緊馬腹,沖到車隊之前。

可惜事與願違,不過短短兩日,福雪心竟然單槍匹馬地追了過來。

她孤身一人,穿過賊寇頻出的山岡,掠過素不相識的土地,在他們抵達逄澤的前一夜堵住了人。

屠興乍見她風塵仆仆,尚在不可置信地發著呆,越離已久違地泛起怒色,劈頭蓋臉把他二人疾言厲色地訓了一頓。

待他訓得口幹舌燥,馮崛乖巧捧上茶杯,他大口灌下,沒好氣地把茶杯一磕,解下自己的官印扔在他們面前。

“屠興,你去把福小姐安置好,明日一早拿著我的官印送她回去,好生給福家長輩賠禮道歉,”他瞪了暗笑的福雪心一眼,揉了揉太陽穴頭疼道:“若是說不明白,再害得福小姐孤身涉險,你也不必再回來了。”

福雪心一心一意地乖乖受訓,目光卻始終盯著無處可逃的如意郎君,全然沒把越離說的話放在心上。

屠興推回官印,猶豫道:“先生巡職在外,沒有這個不方便,我自去便好。”

“我自有辦法,”越離把官印塞他手中,拍拍他的肩膀緩聲道:“我不能親至賠禮,你拿著它去,也算是代我受累了。”

福雪心這才正眼看越離,疑聲道:“大人對他……倒也有些真心。”

屠興把她拉到身後,低聲斥道:“福雪心!”

她偏開頭不聽。

越離旁觀他二人各有各的算盤,搖頭失笑,與馮崛一道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逄澤縣令親率府兵來迎,屠興見他們確無近患,這才護送福雪心回去。

說來也巧,逄澤屬上柱國屈軫的封地,此地離郢都橫跨千裏,本不該由屈家接手,按遠親近疏的劃分,顯然是楚覃故意而為之,對屈家的恩威並重可見一斑。

縣令備好宴席整飭客舍,客舍裏的珠簾居然是從波斯運來的“蜻蜓眼”,如此有備而來的手筆,可見消息靈通。

憋了一路,縣令終於在席間問起公子燎的去向,越離只含糊道:“公子貴人貴事,我不過一介小尹,怎敢過問公子去處?”

縣令搓著手連連稱是,一張珠圓玉潤的老臉上布滿愁容。

酒過三巡,他才躍躍欲試地稟道:“先生,我逄澤確實是物茂民豐,但這銅鐵令一經面世便如火如荼……老朽也不怕丟這個臉,大王急要銅鐵,逄澤民生多為漁業,銅礦更不在這一帶,乍然要如此之多的銅鐵,時日太短,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越離從未聽說什麽銅鐵令,他巡訪各地,銅鐵自然在監管之內,但並未得楚覃授意嚴加算計。

他按下內心訝異,旁敲側擊地問:“大王急令,也不是在下一人一舌能定奪的,各地民生不同,在下也覺得這銅鐵之數不宜一概而論,也不知大王急令意欲何為?”

縣令聽他有心讚同,緊抓稻草般大倒苦水:“哎呀,先生你有所不知,這銅鐵令來得是急之又急,老朽也是兩日前才得令,聽聞王後身乏體弱,那些不務正業的方術之士便趁機進諫,大王……哎,老朽說句大逆不道的,這些方士多是哄嘴騙舌之輩,逄澤這點地方每年都要出兩個高山道人,說什麽長生不老食丹登仙,最後大病一場,還不是兩腳一蹬化為枯草?”

“哪裏有什麽延年益壽的法子,都是人心作祟,人心作祟吶……哎,大王想必是心有不甘,所以才出此急策,要造峰陵之鼎煉丹尋藥……哎,你說老朽這魚米之鄉,去哪兒在一月之內交足銅鐵?”

他沒管暗自心驚的巡尹,兩手拍在腿上破罐子破摔:“要不等時日一道,老朽也兩腿一蹬羽化登仙得了!”

越離回過神來,舉杯笑得有些勉強,“縣令莫要自棄,定有法子從中周旋,不至如此……”

“那便有勞先生多幫老朽在公子和大王面前進言兩句,”縣令見自己的苦口婆心有了回應,忙給他殷勤斟酒:“先生是朝野聞名的賢士,你的話總比我們這些鄉野小民的話好入耳些,老朽也是不得已啊……”

越離杯酒下肚,心思早已不在席上。

當夜,他在黑暗中聽著窸窣蟬鳴,並未闔眼。

兩日後,馮崛回到院中灌了口津甜的井水,打探來的消息與縣令所說別無二致。

楚覃以鑄爐為由,在楚國頒布了四境一統的銅鐵令,枉顧各地民情不說,連令期也逼人得緊。

頒布不過半月,已是怨聲載道。

逄澤是屈家所屬,不敢在楚王眼皮底下出紕漏,自有一套井井有條自上而下的管理,因此越離格外清閑,少有公務纏身的時候。

楚燎至今也未有來信,他不知這銅鐵令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麽,如此不管不顧的急令,郢都一定有事發生。

馮崛知他面冷心焦,不再顧自高臥讀書,每日與他一道出門探聽些聊勝於無的消息,好過在院中枯坐。

旬日後,屠興來信表明會在瞿安小住兩月,讓他們不必等他,時日一到他便會來尋。

“尋什麽尋,”馮崛不禁為福雪心搖旗吶喊,嘆息道:“也不差他這一張嘴來吃飯。”

帛信的一角有人故意弄上胭脂印,越離愈看愈覺得有趣,仿佛能看到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姑娘跟他較勁。

他笑著收疊好信,“因緣際會,交由他們自己去定奪吧。”

又過了幾日,眼看臨近令期,縣令慌得簡直要踏破門檻,每日都來這僻靜的小院內鬧騰一番,就差在客堂裏拿井繩上吊了。

越離無奈之下,只好當面修書一封給他過目,縣令見字裏行間確有提及,急吼吼地揣走帛信,死馬當活馬醫地急送出去。

令期一過,得越離求情的老縣令幸免一難,但其他地方的縣官便沒這份殊榮,好在楚覃小懲大誡,沒真惹得天怒人怨。

楚天之下,尚算平靜。

時近六月,蟬鳴夜夜大驚小怪,院門的槐花或晴或雨地落了一地。

有時馮崛半夢半醒地爬起來拿竹竿搗完鳴蟬,猶能看到一方落影坐在院門外的槐樹下自斟自飲。

除去路途遙遠來回奔波的消耗,四個月的時間,也實在是綽綽有餘了。

白日的浮囂散盡,月光曬得人心平氣和,槐香在夜晚格外馥郁。

風起槐落,夜巡的青蟲跳到指尖,輕輕一擡指,青蟲便識趣地飛走了。

萬籟俱寂。

他飲盡最後一杯酒,堪堪放下,月華即刻傾滿空杯。

這一日就算是熬過了。

越離借月尋步走向院門,走了兩步,似有所覺,猶豫著駐足回首。

馬蹄聲一浪蓋過一浪地近了。

他緩緩睜大倦怠的雙眼,朝傳聲的方向趕了幾步。

空曠的矮林下,數匹快馬颯沓如流星,歸心似箭地沐月而來。

楚燎一襲絳色單衣奔月入光,失真的面容下是窄袖長裳,高挽的墨發在疾奔中散落些許,衣袂與發梢皆染風聲……

他一眼看到樹下熟悉的身影,什麽也來不及說,先咧著嘴笑開了。

馬蹄還未停穩,他已跳下馬去,一把撲滅兩人之間的空隙。

肩頭落滿的槐花簌簌掉落,越離踉蹌兩步回抱住他,恍惚覺得那四個月的晝夜都不曾存在,他只是昨日離家,今夜便已歸來。

時間的重量,會因愛人的歸離而變得捉摸不定。

楚燎嗅了滿懷的槐香,想到他孤身一人等在此地,鼻尖一酸,哽咽道:“阿兄……我回來了。”

“好……”他被楚燎牢牢抱在懷中,日漸寬闊的肩膀擋住他所有視線。

越離酒意上湧,認命地嘆了一聲:“世鳴,我很想你。”

“我知道……”

槐香入腹,有人滴酒未沾,也醉了個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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