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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林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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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林蟒

楚國郢都,司徒公昭荻在家中設宴。

夜色已深,陸陸續續走了些有近憂無遠慮的官員,留下來的皆是有封有地的老貴族。

昭荻舉棋不定地望向一語不發的景元,猶豫道:“禁統大人,上次在宮門,你說的那番話是什麽意思?”

幾年過去,景元已躍至掌管郢都大小防務的禁統,自從那次府變,他似乎一夜之間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浪蕩個沒完。

游目四望,他把每個人含糊不定的表情納入眼下,“諸位難道不知銅鐵令?”

昭荻與身邊的付公對視一眼,在嘀嘀咕咕的碎聲裏率先開口:“這、這不是大王為了與天同壽,信服了方士之言鑄鼎煉丹……”

景元不屑地嗤笑一聲,故弄玄虛地搖頭晃腦。

昭荻不過敬稱他一聲“大人”,沒想到他真把自己當盤菜了,在座的隨便一個縣公,誰不比他有兵有權?

付公面色一沈,被他猛一呵斥:“諸位糊塗!當真糊塗不堪!!”

不等眾人反應,他又劈下一道驚雷。

“這銅鐵令,正是在座各位的棺材板啊。”

他故意不看他們臉上的驚駭,夾起一片肥肉放進嘴中,嚼巴道:“銅鐵是什麽?是那不見影子的爐鼎嗎?非也,非也,是國之命脈,是刀兵之材啊!”

“大王掌權不過短短幾年,難道真就昏聵至此?哈哈哈哈,不過是為諸位準備的障眼法罷了!”

話已至此,能端坐在此的少有僥幸之人,因及時繳足銅鐵而備受讚賞的幾名王公臉色漲得發紅,連呼吸都滯了幾息。

若銅鐵令真的只是個幌子,那他們的家底已經被楚覃抄了個遍。

下一步要做什麽?

昭荻理智尚存,未被他三言兩語嚇慌了神,還算冷靜道:“禁統大人怕是小題大作了,弭兵不過三年多,過河拆橋也沒有這麽快的……”

景元目光直射,擡指向天,“是嗎?各位都忘了……三年前暴斃而亡的長郡候嗎?”

這下就連昭荻的眼神也變了。

他們不知王室內情,但論功高,在座之人誰也不如駐越多年伐越勝歸的景珛風光……

飛鳥盡,良弓藏,縱然功高如景珛,也不過落得個暴斃的下場,遑論他們這些已無力再搏、只想榮華餘生的舊人。

景元心知話以奏效,補上最後一句:“那銳意改制的趙國士人,啊,倉廩大夫,不過短短幾年便位至令尹,想必大王的心思,各位都能看明白。”

“這麽晚了,在下便不再打擾,”他起身拱手,一團和氣道:“諸位大人,告辭。”

“禁統留步,”一名曾助方術之士入宮覲見,妄圖從中撈點好處的王公喚住他:“不知禁統有何高見?”

他一個禁統,能有什麽高見,他們心照不宣地望向景元,實則是望向他身後根深蒂固的景家。

樹大好招風,槍打出頭鳥,楚覃的手段他們有目共睹,誰都惜命得緊。

“這個嘛……”

景元擡頭想了想,回首笑道:“就要看各位的誠意了。”

後話已與他無關,他大功告成不再逗留,徑直回了自己的府邸。

景珛“死”後,他便心灰意冷從家中搬了出來,景夫人時不時攜酒帶菜地來看他,生怕他真跟他爹置氣。

他不聲不響地聽著他娘的勸慰,其實心中早已無氣可置——爹夾在舅舅與大王之間,反之,舅舅也夾在爹與大王之間,只有他兩頭不沾,被楚燎耍了個團團轉。

真計較起來,反而是他無臉再待下去。

景元推開房門,有人已等候多時。

他不敢貿然點燈,走過去半蹲在那人身邊,輕聲道:“舅舅,這話把他們嚇得不輕,應該很快就會有人按捺不住了。”

燈臺“嚓”地亮起,火光映在冰冷的銀面上,直直沒入洞黑的一只眼眶。

“多虧有你,”被大火熏裂的嗓音沙啞沈喑,他不緊不慢一字一頓地婉轉道來,仿佛洞穴裏的幽緲回響,“人在恐慌之時最是不堪一擊,你只需把他們最害怕的東西攤開,他們便會像蟲子那般神智全無,只知亂沖亂撞。”

景元心下稍安,仍不免憂慮道:“若是讓大王發現……”

他伸手扶起景元,沈沈笑道:“大王如今也只是一只困獸罷了,對付困獸,從來不缺能用的刀。”

景元的視線從他臉上的面具一掃而過。

自打舅舅面目全非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本以為他會恨意滔天地想要報仇,誰知他蟄伏多日,絲毫沒有快刀斬亂麻的意思。

比起滔天的恨意,景元只能覺察到深不見底的寒氣。

他似乎比之前更加無謂。

景元莫名有些不安,聲氣稍低地懇求道:“舅舅,不如我將我爹帶來,逢年過節家中都空下一席,他對你有愧,定會出手……”

“元兒,”他神色莫辨地打斷他,“此事不能將你爹牽涉進來,你不必夾在我們中間為難,只需聽話便好,若是你節外生枝……不知又有誰會被害死,你可明白?”

景元對他的“死”本就難以釋懷,自以為罪,被他這麽正中靶心地一紮,心下一痛,不敢再掙地應了聲。

他滿意地點點頭,反問道:“公子燎呢?”

景元白著臉如數家珍道:“楚燎假扮大王引出刺客,口供一致指向冒死進諫的臼太公,大王騎虎難下,只能斬草除根滅了臼氏一族……這下算是徹底寒了忠臣之心,那之後楚燎便離開郢都,應是尋他的姘頭去了。”

景珛捧臉笑了起來,低低的笑音宛如夜梟空啼。

“八面來風啊,我的大王,”他笑得眼眶發疼,迫切地想念起始作俑者,叩指敲道:“你去幫幫公子,讓他帶著戍文先生早日歸來……”

“沒有他們,這郢都就太無聊啦。”

*  *  *

“誰給你的信?”

楚燎探頭要看,越離收起屈彥的回信,反問他:“宮中出了什麽事?”

“……真沒什麽,剿了兩個叛臣罷了。”

“我們要回郢都嗎?”

這句是屠興問的。

他居然真從福雪心眼皮底下找回來了,馮崛目瞪口呆了半天,不等他出言嘲笑,反被屠興一句“銅鐵令究竟是什麽”給頂了回來。

福家遭逢銅鐵令打擊,險些一蹶不振,福雪心一時分身乏術顧不上他,他後知後覺楚燎的反常應該與此有關,遂留下周身所有值錢的東西,前來問個明白。

楚燎將越離扶上馬車,淡淡回他:“不回郢都。”

越離撤眼看他。

屠興問:“那我們去哪?”

“自然是山明水秀的地方。”

……

三日後,他們與靖元的界碑擦肩而過,途經城池,車馬的行轍愈發偏僻,駛向一座前有層巖後有疊嶂的山道之中。

馮崛撩簾望去,道旁美景目不暇接,他卻沒有半分笑意。

“公子是打算在這裏金屋藏嬌了?”

越離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楚燎不敢得寸進尺地鬧他,兩手交握靠在車壁上,“你們一路巡方也累了,在這地方小住些時日,休養休養也好。”

屠興也覺出幾分不對,他望向越離,後者未見不悅,他只好按兵不動,聽著一路的蟲躁失了神。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馬車終於止行,恰逢長霞落日,湖光山色皆掠起光影,將這一方莊園襯得格外誘人。

園門旁的葡萄架上纏滿藤枝,裏外都有一絲不茍的侍衛在巡邏。

當真是個金屋藏嬌的好地方。

楚燎把看花眼的馮崛與屠興打發給園人,領著越離在湖心亭上轉了一圈,又陪他看過下榻的屋宇。

“門前的花樹雖是新栽,但長得很快,不出三月便能有房梁高了,”楚燎忍著心中忐忑,左右等不到他一句表態,強顏歡笑道:“阿兄,你看看還差些什麽,我回頭命人打好了送來。”

越離兀自在屋中打轉,桌椅櫥櫃的原木氣息仍可嗅到,放眼望去皆是煥然一新,連床邊地毯上的腳踏,都置放在他習慣下腳的地方……

分別的那幾個月,楚燎來過此處。

越離拉開寬大的櫥門,熏暖的松香撲面而來,裏面擺滿了從春至冬的各色衣物。

春夏秋冬,他都不必離開此地。

越離伸指揉撚在軟和的裘絨上,總算忍無可忍地嘆息道:“公子這是要將我禁足啊。”

“不是!”懸在頭頂的鍘刀還是落下了,楚燎矢口否認,從背後撲抱住他,“我絕無此意!”

“是你不願讓我回郢都,而非大王。”越離陳述道,任他緊緊抱著。

屈彥在信中只說了銅鐵令與楚覃遇刺之事,至於宮中內情,他大致也能從楚燎的態度中推斷一二。

越離不無遺憾道:“大楚的天,要變了。”

“不會變,”楚燎斬釘截鐵道:“有王兄在,大楚就還是那個大楚,什麽都不會變,越離,你就在此地等我,王兄身邊……有些兇險,我必須回去當好我的公子,才不至令他瞻前顧後。”

他將越離扳過身來,只字不提他身為標靶的危險,坦白道:“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來,此事與你無關,你不必再以身涉險。”

“與我無關?”越離好笑地看著他,若連楚覃都需要瞻前顧後,那他這個礙眼的公子又能安穩到哪兒去?

楚燎受不了他洞悉的目光,擡掌遮住他的眼睛,心虛道:“總之……我很快回來,你不必擔心。”

柔軟的簇尖掃在掌心。

片刻後,越離甘拜下風地嘆氣道:“若我不願,你又要如何關我?”

“是綁我的手,捆我的腳,蒙我的眼,還是……”

“別、別說了!”楚燎滿面通紅捂住他的嘴,那雙洞若觀火的琉璃眸中盛滿笑意,楚燎將他抵進馥郁的松香裏,羞赧地指控他:“越離,你故意的!”

他張開雙臂攬抱住一意孤行的游子,揉著楚燎充血的耳垂娓娓道:“世鳴,我不拂你的意,但朝堂比沙場兇惡許多,不長眼的刀劍刀刀致命,你若力有不逮,千萬不可逞勇,明……”

話未說完,他便被虎視眈眈地叼住了唇肉,楚燎兇神惡煞地吻他,溺水般逡巡在他頸間的疤痕上,驚起一片熱的癢。

“不想走了,”他自暴自棄地埋在越離懷中大口呼吸,“安生些不好嗎?本公子要把他們都扔到河裏餵魚,扔到林中餵虎,扔到天上餵鷹!”

越離垂首吻他發頂,“好,我幫公子把他們都扔掉。”

楚燎最喜他的縱容,心中一動,一把端抱起他,仰目而視:“石之的話未必沒有道理,先生,你信我,我定不會讓你淪落至此。”

“好……”

越離看他倏然發亮的雙眼,明知沈淵易溺,也無可救藥地闔目閉心了。

指尖撫過楚燎飽滿的唇珠,他俯身去夠。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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