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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敗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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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敗將

楚軍兵分兩路,一路北上中原抗擊趙軍,一路南下越國勢在必得。

楚燎本以為楚覃會將他撥往中原,不想楚覃親自北伐,將晝胥與屈彥都留在他身邊。

臨別前,他將楚燎召至帳中,囑咐他此去萬事小心,不可輕敵大意,南越巫詛厲行,須得處處提防。

“景珛將軍是我多年臂膀,你萬事先請過他,不可逞能。”

楚燎自無不應,兄弟倆說了些體己話,天色尚早,不久將分道揚鑣……楚燎欲言又止,終究沒能問出心中疑慮。

兩軍分開後,名義上是楚燎統兵,實際上多由晝胥壓著,營中多是看不上楚燎的將卒。

屈彥怕他苦悶,時時與他透露些軍中消息,反倒是屠興,憑著憨直的個性,與將士們打成一片。

“我與景將軍見過幾面,”屈彥回憶道:“他是大王身邊的得力幹將,氣度不凡,待人也親和,只是我總覺得……”

他思忖半天想不出個合適的形容來,只模棱兩可道:“總之,你最好別讓他知道你的頭疾,這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人心隔肚皮,他在大王面前處處妥帖,未必就願意賣我們這個面子。”

楚燎四平八穩地坐在馬上,遠處成片的屋舍越發近了,瞭臺上的楚旗迎風翻滾。

“那傻子肯定沒問過你,”他望向屈彥,淺笑著問他:“子朔,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從回楚到離宮,屈彥護了他一程又一程。

他在命運的浪頭裏東一片雨西一陣風,時至今日,才來得及問出這句。

屈彥楞了楞,意想不到地看著楚燎目視前方的側臉。

“我……一切都好,”他之前還覺得白日裏的楚燎是楚覃的翻版,現在看來也不盡然,“托公子的福,大王對我照顧有加,日子不算難熬。”

“那便好,”楚燎嘆息一聲,在崎嶇的山勢裏溫聲道:“你我年少情誼,輾轉不棄,今後還需要你多多照拂。”

“公子言重了……”

晝胥驅馬上前,“莫敖,那位便是景珛將軍。”

營門前的攔馬樁早已撤開,空曠場地上披甲立著一闊眉高顴的男子,他看上去與楚覃年歲相當,仰面朝大軍走去,落了一身的和煦笑意:“景珛得知公子要率兵前來相助,恭候已久,總算等到了天將神兵!”

楚燎見他屈膝要跪,連忙下馬攙住他。

本來在軍中就不招待見,景珛定邊多年,他再生受了這一拜,當真就坐實了恃寵冒功的“美名”……

“景將軍快快請起,我不過得兄長囑托前來為將軍助陣,將軍守在邊境,使我楚免遭越亂,是世鳴心中不可多得的英雄,大王常常提起,還要我多跟將軍學習學習。”

“公子言重,景珛愧不敢當……”

景珛支起腿擡起身,再一次打量這個紈絝公子,與傳聞中似乎不大一樣?

他在景家時尚且不在郢都,後來景家勢起,他跟著楚覃四處征戰,更沒工夫見識見識這位備受寵愛的小公子。

“屬下還是第一次見到公子,公子與大王很有幾分相像,”景珛將滿腹心思按下不表,朝左右招呼道:“晝統領,屈司射,孟將軍,你們都還好啊?”

諸將頓時其樂融融地噓寒問暖起來,比之楚燎帶路不知和樂多少。

“行了,別在營外站著了,”景珛折身吩咐一聲,將楚燎帶來的十萬兵將安排妥當,領著諸將往營中走去:“為各位的接風宴早已備下,生怕晚了時辰。”

晝胥環顧一圈,周邊草木皆被除去,地面也有推平的痕跡,水侵不得火燒不著,幾座塔哨高佇四方,可聞風而動,他不禁稱讚道:“此地真是個安營紮寨的好地方,不愧是景將軍。”

景珛毫不推脫地介紹道:“晝統領好眼力,諸位看,此處依山傍水,但山勢崎嶇,不易藏人,越人善以草木作掩四處伏擊,但只要進了這座山,他們就無處藏身,哪裏都跑不掉。”

因在此地駐紮有些年頭,他還召集兵將搭起了泥墻土瓦,遠看像一座小有規模的村莊。

因著他們的到來,久不見鄉人的士兵們開懷了好一陣。

楚燎旁觀著景珛眼觀八方,著小慎微,不時提醒往某處增派人手,整個軍營仿佛他的掌心紋,無怪乎能相安無事那麽久。

當日酒足飯飽後,事不宜遲,景珛在桌上攤開地圖,“諸位看,這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段,名為長樂山,翻過這座山便是越人的地盤,此次伐越,我們由此進攻最為穩妥,但還有一處,能更快攻陷越國。”

眾人皆噤聲聽他吩咐,他駐越多年,誰也沒有他熟谙此地的戰況。

他並指在圖上盤旋,繞過群山,順著灃水而上,頓在一處水城門前。

“灃水長門,”他並指蓋在城墻上,“這是越人防我大楚的唯一水門,只要突破此門,便可乘灃水長驅直入,縱使中道有阻,直入會稽也比我們從此地破越快了將近半程,堪稱事半功倍!”

“水門……”孟崇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楚國也有水門,越國的水門不會比楚國的水門更好攻,“這水門外就是大川,我們一無地勢可借二無彼岸可登,除了他們乖乖打開城門,我們還有辦法能渡過大川嗎?”

越人有城墻可依憑,他們若是強行渡川,在水面上就是實打實的活靶子。

屈彥在心中默算著投石用弩的距離,暗自搖了搖頭。

一時無人開口。

景珛雙手撐在桌邊,默然不語。

楚燎深思半晌,睨他一眼,這才發現他的眉弓突出,在燭光下攏得眼窩深陷,無端生出幾分冰冷的陰鷙。

“依我拙見,”楚燎收回思緒,提議道:“水門雖難攻,但我們也不應輕棄,可派一隊人馬先行駐紮,觀測一番,好過我們妄生退心。”

一名縣公不滿道:“既然景將軍都已明言水門難攻,何必多費人馬,不如專心攻下不遠處的塘關,怎可無知分兵?”

屈彥拽了一把欲言的楚燎,先同後異道:“柩將軍所言極是,水門難攻不假,只是景將軍提出來,想必也是要我們集思廣益,說不定真能事半功倍。”

姓柩的縣公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景珛將他與楚燎的小動作看在眼裏,緩和語氣道:“諸位稍安勿躁,柩將軍的顧慮不無道理,屈司射所言也正是我所想,不如這樣,司射你精通軍械,領兩萬人馬前去駐紮,靜觀其變,伺機而動,不知莫敖意下如何?”

他轉向同為莫敖的楚燎。

他們都有掌兵玉符在手,他不介意做小伏低,賣楚覃這個面子。

楚燎頷首道:“好,我也正有此意,晝統領,勞煩你與屈司射同去。”

景珛一挑眉毛,看向楚燎的眼神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晝胥無疑是楚覃派來給他撐腰的,他主動把後臺支開,是何用意?

楚燎對晝胥安撫一笑,“有景將軍在此,誰敢來犯?”

晝胥只好領命,當即與屈彥出門點兵,一個時辰後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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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蔔銅收走藥碗後,景珛後腳而至。

他揮掌扇了扇,“好大的腥藥味,公子病了?”

楚燎邀他進屋小坐,“一些不打緊的小病罷了。”

“這越地的毒瘴不可小覷,公子可要愛惜身體。”

楚燎拍腿大笑,“區區毒瘴,更厲害的陰招我都見過呢!”

景珛:“……”

“不知公子年歲幾何?”

“我說了你可不要嘲笑我啊?”

景珛撩起眼皮,觀他神色開朗,也笑道:“自然。”

“我十六,但很快就要十七了!”

景珛觀他個頭以為至少有個加冠之年,沒想到年紀這麽小,一時倒弄不清楚覃的用意。

是想養條狗呢,還是想給王室養個後人?

他不動聲色道:“公子這般年紀便可掌兵,真是英雄出少年。”

楚燎也不管他真心還是假意,擺擺手道:“這才哪到哪,我王兄為大楚開疆拓土之時,比我還小兩歲呢。”

“是,大王心志堅於常人,在公子這個年紀時,便已是吾輩赫赫有名的大將軍了。”

比起跟他吹捧楚覃,楚燎更好奇他剛才在營中打轉聽來的消息,問道:“聽說將軍之前抓了個越軍的將領回來,那人可知水門布防?現在何處?”

景珛的目光一閃,拇指摩挲著指背上的血痂,盯著他惋惜笑道:“那越人骨頭太硬,我還沒能問出些什麽來,他就死了。”

楚燎也不由嘆息,“原來如此,倒也是個有骨氣的,只好再另尋他法了。”

“公子莫急,總有辦法的,”他起身朝外走去,微微偏頭,“公子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們去攻塘關,越人多狡詐,公子可要小心了。”

楚燎望著朗朗月色,趕了一天路,他雖精神頭十足,這副身體也乏了。

他朝景珛抱拳道:“多謝將軍提點,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好,告辭了,公子。”

景珛笑了一聲,踏著月色揚長而去。

土墻延有十多裏,他按例巡察,所有人見怪不怪,昂首挺胸地佇立著。

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狹長,直到松油的氣息被清風散去。除了外圍有精兵把守,人跡寥寥的邊墻裏堆著木材石料。

幾間用來給木材避雨的屋舍孤零零地守在此地。

景珛打開門鎖,跨進院中,繞過滿地灰塵狼藉,走到一間緊閉的門房外。

雲霧聚集,月色被鯨吞蠶食,將他解門而入的長影寸寸隱沒。

獸毯上無法動彈的人猝然睜眼,在黑暗中看那人朝他踱步過來。

“滋啦”一聲,燭芯升起兩縷黑煙,滿室生輝。

這裏沒有窗戶,景珛不必擔心亮光外洩。

他負手垂目,欣賞著獸毯上卷發早已長過肩頭,連端坐都費心費力的人質。

人質嘴裏發出含糊嘶啞的咒音,似劍的目光恨不能釘穿他。

“你個手下敗將!”

景珛不可自抑地抖動雙肩,不得不張開手掌將虎口卡在嘴邊,仍是俯仰著笑彎了腰。

“阿狡啊,又在用你們越人的詛文咒我嗎?”他跪在地毯上,拖著人質的腳腕拽到身邊,“怎麽辦?我還活得好好的,可你的阿巨、你的二哥很快就要死了。”

蠗姼曾有一雙攀山過林的好腿,直到他落到景珛手裏,被挑斷了腳筋,又幾乎敲碎了膝蓋。

“你不準叫……阿狡!”他想要用力掐住這個惡鬼的脖子,鎖鏈一陣急響,他什麽也做不到。

“阿狡,阿狡,你那個二哥不就這麽叫你?”他學著蠗雒的越音,氣得蠗姼扭動身體,露出底下青青紫紫的大片肌膚。

“你這般主動,我也有成人之美。”他掀起那件寬大的衣袍,按在蠗姼精瘦的後腰上。

蠗姼的肩頭是成年後刺下的虎斑,腰間則是景珛新刺下的字跡。

他合掌蓋在蠗姼的腹間,游曳片刻,被那字跡晃得眼熱,讚許道:“不錯,今日乖乖吃東西了,你乖些,就不見血。”

“等越國一亡,我就帶你回去,”他抓起蠗姼的頭發,將他的掙紮盡數按滅在毛色鮮亮的獸毛枕上,嗤笑道:“離了你,我上哪兒找這麽合胃口的玩意?”

蠗姼仿佛能聽到膝蓋裏碎骨的晃動聲,他不想流淚,可是太痛了,他無時無刻不在受刑。

直到景珛將他抱起來,他新長出的指甲仍陷在景珛繃起的大腿裏。

“無妨,你可以再用力些。”景珛按住那細瘦的長指,再往裏紮去。

血從景珛的皮肉裏浸出,濡濕了蠗姼的指尖。

蠗姼痛吟一聲,徹底軟了身子栽進他懷裏。

“好了,怎麽又哭,越國水草豐茂,原來越人也是……”他好笑地拿手背揩去懷中人的清淚,被一口咬在虎口。

蠗姼咬得滿口是血,景珛新傷加舊傷,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牙口不錯,看來你更想見見血。”

“不是你死……”

他學著景珛的楚言,恨聲道:“就是我亡!”

“好啊,”景珛鉗著他的下巴笑起來:“要不要我再多教你兩句?”

蠗姼努力別開臉,在燭光裏長睫落影,絕望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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