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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三尺寒 另一個蒼白死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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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三尺寒 另一個蒼白死寂的自己。

陸雲箋在裴世心口打下治愈法咒,傾註了她十成十的靈力,然而血是止住了,可血肉之下,白骨泛著金色光芒,而那光芒正漸漸減弱,以至黯淡。

她驀地起身,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她忽地想起來,逆轉時空前,一片斷肢殘軀中,嶙峋屍骨、零落血肉之間,那一段光芒微弱的碎骨,在一地血汙與彌天陰霧中,那樣黯淡,又那樣耀眼。

那時的裴世,一個身無靈力、籍籍無名的小弟子,同無數人一樣被妖魔屠殺分食,死後屍骨零落,以至於體內的照靈骨都再不能發揮效力,那時的他,算是什麽呢?

至少是“人”,與無數慘死災劫中的人一樣,想必極盡痛苦絕望。

陸雲箋死死盯住裴世裸露在外的白骨,金光漸趨微弱,她卻下意識在指尖凝聚起靈力。

靈光漸盛,一明一暗,像一把雙刃的刀,一刀一刀剜著她的血肉。

裴世的心臟被穿透,壓制他體內照靈骨的封印也不覆存在。

此時他尚還有一口氣,照靈骨的金色光芒雖微弱,卻還沒有徹底消失,可若他死了,照靈骨或許就再也發揮不了效用了。

屆時災劫降臨,沒有照靈骨,大抵會重蹈逆轉時空前的覆轍,血流漂杵,生靈塗炭。

而這一次,不會再有逆轉時空的機會了。

為了防止照靈骨徹底失效,所以必須在他死前,強行將照靈骨取出來。

陸雲箋閉上眼,腦中畫面忽地閃至數月前,裴世剛過完生辰,她思緒紛亂,便前去憐生寺求了一簽。

修仙之人不懼神鬼之事,陸雲箋更是從來不信蔔算之道,然而那日她將掉落在地的靈簽拾起,見是一支空白無一字的簽,心卻驀地一緊。

再擡眼,大殿已悄然改換了模樣,立在面前的,赫然是一座東岳大帝像。

陸雲箋知道這是憐生寺不曾對外開放的偏殿的景象,然而憐生寺佛門凈地,偏殿卻供著東岳大帝,不可不謂奇異。

但她無心去思索其中緣由,只擡眼望向那座威嚴神像。

她知曉這不過是幻境,但卻沒有打破,她想要一個答案,無論給她答案的是神,是佛,還是鬼怪妖魔。

她聽見一個無限渺遠、幾乎不真實的聲音問:“來者何人?”

“雲間世陸雲箋,”陸雲箋道,“有一事相詢。”

四周黑暗無極,沒有半個人影。

那個聲音默然許久,而後道:“何事相詢?”

“為救千萬人而殺一人,是對,還是錯?”

陸雲箋緊緊閉著眼,指尖默默繪著陣法圖案。

這陣法是構成斷界陣的一部分,她在心中已經琢磨了無數遍,比任何一個陣法都要更為熟悉。

正如她將裴世的生辰八字融入斷界陣以壓制照靈骨躁動、發揮他體內照靈骨的效用,因此將他的生辰記得再清楚不過。

因為他體內有照靈骨,而照靈骨是撕裂時空、阻止災劫的必需武器,所以他必須為了千萬人、為了茫茫眾生,奉獻性命,屍骨無存。

因為他可以救人,所以他必須救人,所以他不能為自己而活。

陸雲箋驀地睜眼,刺目紫光脫手而出,以極快的速度吞噬著裴世的血肉。

血肉之下森森白骨逐漸裸露,光芒也漸趨強盛,再無消逝之兆。

是對,還是錯?

她看見裴世極痛之下的驚愕與絕望,那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正刺中她雙目。

為防他竭力反抗,這一道陣法,壓制照靈骨躁動的同時原也可以短暫壓制照靈骨的靈力,可不知為何,那一瞬裴世掌中爆發出的強盛金光,幾乎蓋過了照靈骨本身,映得半邊天空都刺目不堪。

靈力消止的一瞬間,陸雲箋擡眼,瞥見了那把掉落在地、斷成幾截的刀。

刀上染著淋漓鮮血,刀柄上刻的圓滾滾的柿子,竟顯得十分鮮艷。

陸雲箋被那抹鮮艷的色彩刺得一痛,撇過目光,沒有註意到斷裂的刀身旁,有什麽瑩白如光點的事物,驀地碎了一地、滾了一地。

陸雲箋沒有去看裴世,也沒有施法止住腹部汩汩湧出的血,只擡手結陣,用最後的靈力,將自己傳送回雲間世。

無論是雲間世自身的結界,還是最強防禦結界聖清結界,抑或是正趨完整的撕裂時空的斷界陣,任何一個,都足以扭曲傳送陣。傳送陣一消解,陸雲箋便立即召來惟霜劍,直從萬丈高空降落在雲間世主山山頂。

中孚殿前神樹終年不雕,細碎的白色花朵在陸雲箋眼中成了一片模糊空茫的白,她勉力走上長階,推開中孚大殿的門。

殿內只一人,是陸稷。

陸雲箋上前,原只想中規中矩地行一禮,腳步卻不穩,先一步單膝跪倒在地。

她眼前陣陣發黑,已經視物不清,甚至不能辨出陸稷是何反應,心中痛楚與紛亂並生,只憑本能道:“關於啟用照靈骨撕開時空裂縫的斷界陣法,我已有所得,只需加以完善,即可撕裂時空。”

陸雲箋沒有等紙筆,只用手指沾了血,在中孚大殿地上一筆一畫繪著,仿佛晚一步,就再來不及。

她沒有時間再去思索取出裴世體內的照靈骨為何會失敗,只將自己所知的都盡數繪制下來,不知對錯,也不想再問對錯。

繪完,收回指尖,模糊間看見地上一團盤繞覆雜的痕跡,她忽然覺得很是荒唐,很是茫然。

她從始至終都沒有擡眼去看陸稷,所見最後一眼,是中孚大殿盡頭的雲間世尊主之位,高高在上,俯視眾生。

中孚大殿宏偉依舊,神樹根深枝茂、上可參天,雲間世的萬丈結界光明璀璨,足以驅散所有低階妖魔野獸的靈氣蔓延數裏,護佑這一方天地。

仲夏之間,萬物煥發生機,世間平和安寧。

倘若魔王設下的災劫終將突破壓制再度臨世,不知這一回,世間可還能保住這一方河清海晏、太平安樂嗎?

不過什麽滅世災劫,什麽太平世間……

她都再也看不見了。

陸稷瞥了一眼地上錯綜覆雜的陣法,又瞥了一眼血泊中的陸雲箋,思索不過片刻,便蹲身擡手,將靈力打入陸雲箋心脈。

豐沛強勁的靈力湧入陸雲箋體內,堪堪吊住她一口氣,將她的魂魄以及破月妖狼的碎魂,盡數鎖在她體內。

陸稷沒有再看地上的陣法,以最快的速度將陸雲箋送往石室。石室之內密不透風,半點靈氣都流不出去,遑論魂魄。

來不及思索太久,陸稷召來銀鷹衛,吩咐道:“速往德昌行,喚煉器閣閣主前來見我。”

銀鷹衛領命退下,不多時,帶來一名長袍曳地的男子,正是德昌行煉器閣閣主。

德昌行煉器閣閣主與雲間世也打過不少回交道,見著陸稷,原想客套幾句套套近乎,卻不料陸稷只瞥了他一眼,便冷聲道:“把她體內的妖狼碎魂給我一片不落地取出來,若是不能拼合完整,便加以煉化,將妖狼所守的匕首煉出來。”

煉器閣閣主只好閉嘴,順著他的指示去看,只見石床之上躺著一只魂魄,肉身不知去了何處,那魂魄裂作兩半,分裂得太過厲害,以致看不清面目,只能堪堪辨出是個女子。

那兩半魂魄之間夾雜著紫光點點,的確像是碎裂的妖狼魂魄。

煉器閣閣主神色覆雜地收回目光,道:“陸尊主,這魂魄沒有肉身,即便現在有尊主的結界護著,仍有逸散的風險……”

陸稷冷笑道:“你認不出這魂魄是何人,所以怕惹上麻煩?”

煉器閣閣主原本冷白的膚色唰地一下險些成了死白,連忙跪下,顫聲道:“小人不敢!只是……”

陸稷道:“你無需管她是何人,也無需管她是死是活,只需依照我的指令行事。此事若成,我給你十萬金,無需經德昌行之手。”

煉器閣閣主驀地擡頭:“十、十萬金?!”

他又擡眼去看石床上的那個魂魄,分明不過一個常人的魂魄,竟值得十萬金?

煉器閣閣主輕輕呼出一口氣,再度俯首:“小人謹遵陸尊主之命。他日若再見此類魂魄,也定當第一時間送與陸尊主之手。”

陸稷道:“那便開始吧。”

煉器閣閣主起身,跪坐在石床旁,曳地長發與衣袍在地上鋪成一朵妖艷重瓣花,他只輕輕一擡指尖,靈力所化的煉化池便在地面鋪展開來。

煉器閣閣主道:“陸尊主,此人魂魄奇異,分裂得太過厲害,妖狼魂魄實在拼合不能,但卻著實兇猛。為防出意外,小人想先取她一半魂魄進行煉化,若無意外,再煉化整個魂魄,尊主以為如何?”

陸稷道:“依你所言。”

煉化池煉化魂魄,猶如沸湯熬煮生人的骨骼血肉,尋常情況下,絕大多數生人的魂魄都承受不能,會在煉化池中掙紮嘶叫,需耗費大量靈力加以壓制。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魂魄分裂得太過厲害,此時又僅取了一半魂魄,導致這一半魂魄的五感都不甚靈敏,這魂魄在滾燙翻湧的煉化池中,竟那樣安靜平和,全無掙紮。

又仿佛早已死去。

煉器閣閣主心中疑惑,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源源不斷投入靈力,將煉化強度提至最高。

他拂去額前細汗,瞥了一眼立在一旁冷眼觀看的陸稷,猶豫片刻,硬著頭皮道:“陸尊主,煉化池內靈氣有些躁動,可否請陸尊主前來護法……”

然而話尚未落音,數縷破碎的妖狼魂魄竟裹挾著那一半模糊的魂魄,猛地脫出煉化池!

待要再阻攔、再壓制已是來不及,那妖狼碎魂果真兇猛,護著那半魂魄,竟“轟”地一聲直接將石門炸開,而後如離弦之箭迅疾騰至空中!

受到煉化池靈力反噬,煉器閣閣主伏地痛嚎,陸稷神色凜然,沒有理會他,只擡手甩出一道靈光。

妖狼行動迅疾,靈光未能擊中奔逃的魂魄,陸稷擡手召出武器,飛身追了上去。

妖狼碎魂沒了陸雲箋的靈力供養,已如強弩之末,只知道逃,卻不知逃往何處,直到瞥見雲間世後山禁地那一線猩紅的時空裂縫,才忽地如蒙大赦。

如今陸雲箋的魂魄並不完整,應當不會受到時空裂縫的拒斥……

來不及多作思索,妖狼護著陸雲箋的魂魄往那一線裂隙趕去,果見裂縫之間,無數破碎的、混亂的、飄渺的靈體游蕩無歸處,卻並未被時空裂縫拒斥。

那幾縷破碎的魂魄,裹挾著一半孤寂的魂靈,毫無阻礙地越過了時空裂縫。

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車水馬龍的人間,忽地湧入眼簾。

飄蕩的一半魂魄受到另一個時空的軀體的感召,竟忽然之間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看見了躺在一片蒼白死寂裏的另一個自己。

在奔往另一個自己的前一刻,那一半奔逃的魂魄像是忽然擁有了一瞬清明神識,回頭看向裂隙另一側,原本屬於自己的修真界。

然而什麽都再看不見……

什麽巍峨青山、縹緲霧氣、浩蕩修真界,想殺自己的人,自己下了殺手的人,都再看不見。

也看不見,那個被穿心斷骨、渾身是血的小弟子,正孑然一身,一步一步踏上雲間世山門前的石階。

血流不止,順著他的腳步,在他身後拖出長長一條線。

萬事萬物俱是死寂,唯有自他房中奔出來的那幾人的嬉笑喧嚷聲聲錐心——

“你們瞧,我還當他平日裏寫寫畫畫什麽呢,原來是——”

“他術法考核次次為零,居然想自創法術?”

“他莫不是真以為攀上了陸小姐,自己就也是修士翹楚了?”

裴世與他們相隔甚遠,他們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他也只是靜默地看著他們嬉笑打鬧。

什麽都聽不見了。

只能看見自己手中綻出萬丈光芒,他沒有去思考那是什麽,只下意識飛身而上,而後那只凝聚著金色光芒的手,幹脆利落地穿透了其中一名弟子的肩膀。

他抽回手,聞見鼻尖甜膩的血腥氣,瞥見一張張被揉皺、又被濺上鮮血的紙張,飄然落地,隨風而去。

有人沖上來,拉開了他,他任人擺布,像個空心木偶人一般垂手站著。

是誰?是誰都不重要……

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聽不清……

直到山頂響起曠遠的鐘聲,自山頂恢宏的中孚大殿,傳來了雲間世尊主之女陸雲箋重傷閉關的消息。

神識驟然清明,裴世擡眼望過去,卻只能見巍峨青山與縹緲霧氣。

他忽然扯出一個笑容。

並不是很好看的笑容,只是以此,祭那多年,荒唐可笑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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