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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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季殊榮才起床,趙秋娘就敲響了她的房門。

“姑娘可起了?外頭有客。”

季殊榮原本還有些混沌的腦袋陡然清醒過來,昨夜難得睡了個好覺,今早起來只覺得神清氣爽

現在會來找她的,應該只有梅娘。

“是梅娘來了嗎?”季殊榮扯著嗓子,一面問一面趕忙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

“是位姑娘,沒問名字。”

“讓她在院裏稍候,我這就來了。”

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季殊榮趕到院裏的時候,梅娘手邊的茶杯都已經空了。

“季大人!”梅娘氣色好了不少,臉色都紅潤許多,見到季殊榮就藏不住笑意,索性就不藏了。

“我起得遲了,不過說是午時才斬首,咱們也不用趕這麽早。”

季殊榮說著打了個哈欠,昨夜埋在卷宗裏翻了半宿才回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也就是秦觀林這位上峰寬容,沒尋她的錯處。

當然也可能是因著呂昌平的緣故。

梅娘抿著嘴笑了笑,將手裏的油紙包遞了過去。

“季大人,我想今日我就不去刑場了。阿三哥前些日子下葬我就沒去,今天我想去他墳前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再好好地跟他說說話。然後……”梅娘眼裏有些落寞,“然後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案子結了,我的名聲也好了,但往後我還得想想,所以今日我想早點回去,和爹娘好好商議商議,無論是還要嫁人,又或是學門手藝自力更生,都得和家裏人商量清楚。”

季殊榮聽著點了點頭,梅娘有梅娘的難處,不去也是應該的。

“那我替你去看。”

季殊榮嘴上這樣說著,心裏也沒打算看完全程,只要看著龐富文上了斬首臺,她就心安了。

“我想了許久,想不出該怎麽報答季大人。”梅娘說到這有些羞澀,“我也沒什麽錢,思來想去就做了份桂花糕,用的是去年做的桂花蜜,又香又甜,想來在今日吃是再合適不過了。”

梅娘一面說著一面打開手裏的油紙包,一陣桂花的香氣撲鼻而來,胖乎乎的桂花糕安安靜靜的躺在油紙包裏。

季殊榮也不跟梅娘客氣,伸手拈了一塊塞入口中,軟糯香甜,季殊榮不由得笑彎了眼,心情大好。

“真好吃。”

送別梅娘,季殊榮往官署的方向走去,秦觀林已經在大門口候著了。

今日這場行刑有不少人來圍觀,其中除了曾經和龐富文有仇怨的人以外,還有不少都是過來看熱鬧的。

在闕都裏,龐富文這個名字還算有幾份影響力。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是鹽商。

能拿到販鹽許可的,要麽家裏有足夠多的錢,要麽背後有人。

很顯然,龐富文不屬於前者。

所以通常他和別人做生意,只要有得賺,沒人會拒絕,誰不想多搭上兩條人脈呢?

季殊榮跟在秦觀林身後一路來到刑場,這還真是人生中第一次。

行刑臺約有一人左右高,大約到一個成年男子肩膀的位置,為的就是其家人在犯人臨死前還能再說上兩句話,送上一口斷頭飯,一碗斷頭酒,做個飽死鬼也好投胎。

刑場裏熙熙攘攘都是人,他們縱使是大理寺的人,此時也落不著一個位置入座,行刑自有京都府的人負責,他們大理寺只管審案,案子無誤,大理寺點了頭,死刑就可以執行了。

但這其中的關竅頗多,冤假錯案誰也不敢說是一個都沒有。

皇帝如果在乎,時而覆查覆核,倒也會少點,但眼下大宇的情況,這樣的案子只能說是數不勝數。

都忙著保命,誰還顧及得了平民百姓的死活。

季殊榮跟著秦觀林站在人群後面,他們穿著一身官袍,在人群之中本就十分顯眼,沒有必要再往前擠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季殊榮擡眼望了望,前面有不少人拿著碗,也不知是準備幹什麽。

不多久就有官吏押著龐富文走上行刑臺,他披頭散發,衣袍寬大,風吹著,這兩天的光景似乎就讓他瘦了不少。

眼看著他跪了下去,劊子手拿起刀噴了一口酒,一旁的官吏就要給他套上麻袋,風卻拂開了他臉上的頭發。

季殊榮心口一緊!

那不是龐富文!

但已經來不及了,就在劊子手的刀落下的那一瞬間,秦觀林伸手擋住了她的眼睛。

“好——!!!”

周圍的叫好聲驚得季殊榮一顫,嘈雜的人聲在耳邊響徹,沒有一個人為行刑臺上的那個人哀哭。

不知過了多久,行刑臺上的屍體已經被收殮好,秦觀林這才放下了手。

季殊榮的嘴張了又張,好久都沒能找回自己的聲音。

“走吧。”

秦觀林牽起她的手,不松不緊地握著,一路走回大理寺,三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季殊榮像個木偶一樣,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的官廨。

剛走進院門,趙秋娘只看了她一眼就驚叫起來。

“姑娘這是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趙秋娘急急忙忙上千,滿目擔憂地握住了季殊榮的手,不停地揉搓,似乎希望這樣的舉動能讓季殊榮的臉上有點血色。

秦觀林看著季殊榮那張慘白的臉,心裏忽然有些懊悔。

從前他也試圖引導過許多人,那些人中也沒有一個人能撐的過來。

當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成了泡影,沒有多少人還能堅持初心。

季殊榮是不同,可她是個姑娘家,面對這樣的事,或許更不能接受一些。

可一轉眼,秦觀林就和季殊榮的目光撞在一塊。

滿目的恨意讓秦觀林放下了心。

還會恨,很好。

恨意會讓人做成很多事。

秦觀林在院子裏坐下,擡頭看向秋娘:“秋娘,做點熱湯來吧。”

趙秋娘看了看季殊榮,她似乎已經回過神來了,此時正恨恨地盯著秦觀林。

一看這氛圍就知道是秦觀林和季殊榮兩人之間起了矛盾,現在這個情況,她留在這裏不合適。

“誒,我這就去給姑娘弄碗暖暖身子。”

趙秋娘拉著趙舒懷就躲進了廚房,雖說是進了廚房,可還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在別人手底下討飯吃總得多留一些,況且像季殊榮這樣的好主顧可不多見。

院子裏一時間只剩下秦觀林、季殊榮還有嚴豪。

此時季殊榮的腦袋裏都是今早梅娘和她說過的那些話,還有那一包甜膩的桂花糕,她沒吃完,讓秋娘和舒懷分著吃了。

現下她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好不熱鬧。

那桂花糕分明是……

可上了行刑臺的人不是龐富文。

梅娘還不知情,只要她不說,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可梅娘一心都以為龐富文伏法了,張阿三的仇報了。

梅娘……梅娘……

一股酸水嘔到喉頭,季殊榮強咽了下去,眼裏噙著生理性的淚水。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季殊榮問。

秦觀林不語,只是看著她。

季殊榮忽然大步走到秦觀林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領!

“秦觀林你回答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

秦觀林輕飄飄地回答了一個字。

一瞬間,季殊榮忽然感覺身上的力氣都洩了,她滿腔的憤怒無處追尋。

判案的大理寺少卿都是同夥,她還有什麽好爭的。

“所以呢,你要怎麽樣?”秦觀林神色淡淡,仿佛這是一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我要怎麽樣?!”季殊榮被他這話問得氣昏了頭腦,手一把掐在了秦觀林的脖子上。

嚴豪一看這情況不免有些著急,下意識往二人所在的方向動了一步,卻看見秦觀林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張。

季殊榮的手捏得很準,精準地捏在了秦觀林的主動脈上。

她到底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對於人體的弱點她甚至可能比秦觀林還要清楚。

她不過是力氣不比這些習武的人,可人是脆弱的生物,只要把住了命門,精準用力,一條性命就能輕而易舉地交代在她手裏。

“是,我問你想怎麽樣,殺了我,還是殺了龐富文?”秦觀林現在還有心情笑得出來,“要殺了我就現在吧,你很有天賦,就在你現在捏住的位置上,用力,掐穩了別動,只要一盞茶的時間,你就能送我歸西。”

季殊榮盯著秦觀林的眼睛,心裏的恨意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疑惑。

他怎麽能這麽鎮定?

要麽是他覺得她不會動手,要麽是他覺得她根本就沒有能力殺了他。

季殊榮眉頭緊鎖,她死死盯著秦觀林,卻覺得他的想法不是這二者之中的任何一個。

沈默片刻,季殊榮松開了手。

“對不住,我不該懷疑你。”

“我不需要你的信任。”秦觀林打斷季殊榮的話,“季殊榮,或許你該好好想想接下來要怎麽辦,像龐富文這樣的人,大理寺每個月至少會有一個。只是一個龐富文就能讓你心神大亂,往後的日子你要怎麽過?”

季殊榮此刻已經冷靜下來,不得不說,自從她來到這裏,秦觀林已經對她保護頗多,要不然她早就死了。

這和她原來所處的環境都不一樣,是在真真切切地面對生死。

秦觀林繼續道:“如果你想不出來,不如早早收手,說不定餘下的這兩個月還能過得快活些。”

季殊榮咬緊了唇,雙手攥拳:“那你有什麽好建議嗎?”

“錢家七郎說的話,不無道理。”

“什麽話?”

“尋一個替死鬼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季殊榮猛地一怔,難以相信這話會從秦觀林的口中說出來。

可轉念一想,他本就是這樣的人,世上本來也沒有那麽多非黑即白的人。

他能幫龐富文逃脫死刑,自然也能找一個替死鬼。

這不是什麽難事。

可……

季殊榮看這秦觀林,竟分不出這是又一次考驗,還是他真心實意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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