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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歸途有風 因為這次,有愛人陪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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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歸途有風 因為這次,有愛人陪著自己。……

苗迪森林和象林一樣, 有一條路能夠到達高黎貢森林。進入高黎貢森林後,再一路往北走,就能到達邊境線。

這條路, 只有柳之楊知道,因為這是以前做任務常走的線路。

柳之楊和其他人說完後, 收好地圖, 卻發現甘川的眼神一直盯著自己。

柳之楊咳了一聲,避開他的眼神要走。

甘川跟了上來,喃喃說:“哎呦我們楊楊,之前不知道背著我幹了多少事情……”

“哥, ”柳之楊有些無奈地看向他, “不是說過去了嗎?”

甘川揉了揉柳之楊後腦的頭發,笑著說:“走吧走吧。”

三十多個人在柳之楊的帶領下往河流下游走去, 一支長長的隊伍在河邊鋪開。

韓小風在走之前, 用無線電發了他們的坐標回國,並標註了“三十華人”。

天氣炎熱,再加上周圍山體因為城市炮火振動,常有滑坡, 他們走得很慢。到了中午, 一回頭還能看見時隱時現的大壩。

他們在河邊找了個地方歇息,大家分食著從大壩裏帶出來的物資。

壓縮餅幹食之無味,像是墻灰黏住口舌。

甘川這輩子沒吃過那麽難吃的東西, 吃了兩口要吐,一瓶水遞到面前。

柳之楊朝他揚了揚頭, “就著吃下去,除非你想吃蟲。”

甘川只好就著柳之楊的水,硬吞了下去, 一邊說:“等我去華國,要吃火鍋。”

“那我要吃燒烤,還有烤魚!”身邊的女孩小星說道。

周圍村民們笑起來。甘川伸手捏了捏小星的臉,“等出去,哥哥帶你去吃!”

修整結束後,一行人繼續順著河流往下走。

一個叫二狗的年輕人湊到柳之楊他們面前,問:“長官,確定我們走出苗迪森林就能有救援?”

柳之楊和甘川韓小風對視一眼。

其實他們需要穿過兩個森林,才能到達邊境線。但是路途遙遠、不確定性大,柳之楊怕村民們吃不消或者要找別的出路,便告訴他們穿過苗迪森林就有救援。

反正兩個森林挨在一起,誰能分那麽清?

韓小風點頭,拍了拍二狗的肩:“那當然,我可是外交官,你要相信外交官的話。”

二狗笑起來,高高興興地回到隊伍裏了。

甘川撇了一眼韓小風,說:“一直沒問,你從哪兒來的啊?這裝外交官裝得也太不像了。”

“?”韓小風語速極快地回敬說,“什麽叫裝外交官,我就是外交官!”

甘川敷衍地點頭,“好好好……這年頭的小孩兒可真不好哄。”

韓小風見他明顯還是不信,氣沖沖地走到柳之楊身邊,瞪著甘川說:“你讓柳哥說,我就是外交官!”

柳之楊有些沈重對甘川說:“華國大使館被炸毀,他是我在使館裏遇到的,確實是我國外交人員。”

甘川說:“我只是沒想到,你們最先撤回去的居然不是這些當官的。”

韓小風對甘川說:“柳哥和我一樣,都是為人民服務的公仆,留到最後才走。哪兒像你們國家……”

柳之楊拐了拐韓小風。

韓小風知道自己說錯話,住了嘴。

甘川也沒說話,柳之楊還以為他生氣了。沒想到幾分鐘後,甘川忽然問:

“如果出去了,我能加入你們國籍嗎?”

夜晚很快在森林降臨,溫度降了許多。人們抖個不停,互相縮在一起取暖。

正在這時,他們看見了不遠處耀眼的光亮。

二狗興奮地喊道:“是救援,是救援!”

“別出聲!”柳之楊趕緊阻止,可已經來不及了。

“誰!”右邊森林中閃過幾道紅外線,數十個穿迷彩服隱藏在黑夜中的士兵慢慢逼近,包圍了他們。

柳之楊等人被帶到了基地。這裏是那個被他們淹了的園區,此時被改造成了臨時軍事基地。

熟悉的樓棟已經人去樓空,灰墻根長出了許多綠植,空洞的窗戶在黑夜裏凝視著他們。

強探照燈在基地裏來回掃視。空地上,全都是基礎的行軍帳篷,廣場旁邊還有一群軍人圍坐在一起喝酒唱歌。

柳之楊看到,這些軍人迷彩服上的徽章是一抹藍色,這是東區的標志。

甘川也發現了這一點,和柳之楊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被押解著,穿過架設著鐵絲網和探照燈的操場,來到一棟三層建築前,墻體上還殘留著昔日的水漬和彈孔。

強光掃過,一個人影從門廊深處被緩緩推了出來。

是言老大。

他坐在一架輪椅上,身上裹著一件深色的毯子。

他的頭發竟已全白,雜亂地貼在額前,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閃爍著冰冷又算計的光。

他擡了擡手,兩名持槍士兵立刻上前,用槍口抵著柳之楊的後背,將他粗暴地推到輪椅前。

言老大看著柳之楊,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容,聲音沙啞:“柳警官,請轉身,坐下。”

柳之楊沒有動,身後的槍口重重一頂,他才緩緩轉身,面對廣場上被士兵圍住的甘川、韓小風和其他三十多名驚恐的同胞,一個士兵搬來一張簡陋的鐵椅,按著他坐下。

緊接著,“唰”地一聲,一架強力聚光燈猛地打亮,刺目的白光將柳之楊罩在,廣場上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

一名士兵上前,從柳之楊貼身裏翻出了他那本染著汙漬的護照,又將護照恭敬地遞給言老大。

言老大翻開,看了看照片,又擡起眼皮,看了看燈光下的柳之楊。

另一名士兵端著一臺軍用相機,鏡頭直直地對準了柳之楊的臉。

“柳警官,”言老大的聲音在空曠的基地裏回蕩,“請你對著鏡頭,用你華國警察的正式身份,向所有人說明——我,言某,才是穆雅馬唯一合法的、正統的領袖。東區的混亂,是北區和某些外部勢力策劃的叛亂。而你,和你的同胞們,是因為認同我的合法性,才自願留下的。”

柳之楊迎著刺目的燈光,下頜線繃得死緊,一言不發。

言老大似乎並不意外,他輕輕嘆了口氣,朝廣場方向偏了下頭。

下方,士兵槍托猛砸膝彎,強行逼迫甘川、韓小風,以及那三十多名面如土色的村民跪下。

反抗引來拳打腳踢,人群被壓制在地。

“柳警官,時間不多了。”言老大聲音很冷。

柳之楊牙關緊咬,依舊沈默。

“砰!”

一聲槍響驟然劃破夜空,緊接著是淒厲的慘叫。

跪在人群邊緣的一個中年村民猛地栽倒在地,抱著自己血如泉湧的大腿哀嚎起來。

“柳哥!!”韓小風目眥欲裂,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槍口死死壓住。

甘川望向燈光下柳之楊僵直的背影,眼中燃起火焰。

柳之楊的手指掐進掌心,沒動。

“還是不願意嗎?”言老大說。

“砰!”“砰!”

又是接連兩聲槍響,另外兩個村民相繼慘叫著倒下,血腥味在空氣彌漫。哭喊聲、哀求聲、壓抑的抽泣聲響成一片。

柳之楊的呼吸變得粗重,額角青筋暴起,他看著那些因他而受苦的無辜同胞,看著他們腿上刺目的鮮血,巨大的痛苦幾乎要將他撕裂。

槍口移向了人群中最瘦小的女孩小星。她嚇得渾身發抖,淚流滿面,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不……”柳之楊從喉嚨裏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言老大擡手,示意槍口稍停。他盯著柳之楊:“你願意說了?”

柳之楊用力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死寂,他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我說。”

聚光燈似乎更刺眼了。

相機鏡頭聚焦,柳之楊緩緩舉起那本深紅色的護照,手背上血管凸起。他面對鏡頭,嘴唇顫抖。

這時,跪在地上的甘川忽然暴起,他轉身奪槍、轉身瞄準,一氣呵成。

奪來的步槍瞬間噴出火舌。

“砰!!”

言老大的輪椅向後一震,但他本人只是晃了晃,並未倒下。

他臉上掠過一絲嘲諷的笑意,慢條斯理地扯開外套。

裏面是一件防彈背心,子彈的彈頭,正嵌在胸前的覆合板上。

“啊媽的!”甘川說,“你作弊!”

“拿下!”言老大厲喝。

周圍士兵一擁而上,無數槍口頂住了他的頭。

甘川被反擰著胳膊押起,對著言老大笑起來,說:“老大,陰人還是你厲害。你這輩子有沒有堂堂正正贏過別人?”

言老大眼神陰鷙,“甘川,你他媽真以為老子不會殺了你?”

甘川直接笑出聲,聲音提高,確保廣場上下都能聽見:“你他媽殺我的次數還少嗎?你以為你是什麽執棋的超級boss嗎?no,你只是一只躲在陰暗處的老鼠。我只有一句話想送你:狗娘養的家夥!”

“住口!”言老大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甘川,眼中殺意沸騰。忽然,他嗤笑一聲,從輪椅側袋裏掏出一把鋥亮的左輪手槍。

他當眾打開彈巢,退出四顆子彈,只留下兩顆,然後“哢噠”一聲合攏。

“一槍殺了你太無聊了,”言老大聲音冰冷,“既然你想玩‘堂堂正正’,那就玩點有意思的。兩發子彈,六個彈巢。你的命,看天意。”

他一揮手,士兵將甘川粗暴地拖拽到輪椅前。

言老大將那把那只左輪扔到甘川腳邊。

甘川撿起手槍,掂了掂,臉上笑意愈發明顯,說:“你別再玩兒陰的。”

沒有一絲猶豫,甘川直接將槍口抵在了自己的下頜處。

他死死望著言老大,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看好了,老東西。”

下一秒,扳機扣下。

“哢噠。”

一聲清脆的擊發聲,在夜空中格外響亮。

甘川放下抵在下頜的槍口,臉上神情輕松,仿佛只是在玩兒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游戲。他手腕一轉,將左輪手槍遞還給輪椅上的言老大。

言老大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伸手接過。

在所有人屏息的註視下,言老大將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汗水從灰白的鬢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氣,閉緊了眼睛,手指猛地發力。

“哢噠。”

又是空膛。

有人不自覺地洩出一口長氣,卻立刻又憋了回去。

言老大睜開眼,眼神覆雜,將槍丟回給甘川。

甘川穩穩接住,沒有片刻停頓,甚至沒有檢查彈巢,再次將槍口抵回自己的下頜。

“哢噠。”

第三聲空響。

現在,這把六發彈巢的左輪手槍,三發已過,全是空膛。剩下的三個彈巢裏,必然有兩顆致命的子彈。

甘川再一次將手槍遞向言老大,揚了揚頭,動作隨意得像遞出一支煙。

此刻,輪到言老大做出選擇:他要麽再次對自己開槍,賭那二分之一的存活概率;要麽,承認膽怯,將槍交還給甘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言老大微微發抖的手上。他盯著手槍,仿佛能透過外殼感受到裏面子彈。

甘川就那麽站著,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言老大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舉槍,槍口貼上汗濕的太陽穴。

他閉上眼睛,臉上的皺紋因為極度緊張而扭曲在一起,嘴裏似乎無聲地念叨著什麽。

“哢噠。”

第四聲空響。

言老大渾身一軟,癱在輪椅上,大口喘著氣,片刻後,扭曲得意的表情出現在他臉上。

他將手槍扔回給甘川。

“甘川!”柳之楊帶著哭腔的聲音猛然炸開,他劇烈掙紮,試圖沖破士兵的壓制。

“不要!不要!!求你!我念,我念!”淚水沖出眼眶,可他被幾雙有力的手按在原地,徒勞地伸著手,指尖都在痙攣。

甘川接住了槍。

現在,剩下的兩個彈巢裏,必然都是子彈,概率變成了百分之百的死亡。

言老大喘勻了氣,看著甘川,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甘川!你輸了!你輸了!!”

甘川看著手裏的槍,沒說話。

言老大接著說:“只要你敢對自己開槍,我以我的名譽擔保,立刻放了這裏所有的華國人!包括柳之楊!”

他張開雙臂,仿佛在頒布一項偉大的恩賜,“用你一條命,換他們所有人的命!很劃算,不是嗎?”

“不行!!”柳之楊的哭喊已經不成調子,充滿了絕望的哀求,“……我念,我承認你是領袖是總統是什麽都可以!你饒了他……”

柳之楊快瘋了,所有的冷靜、克制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甘川仿佛沒有聽見言老大的話。

他轉頭,目光落在了被按在地上、淚流滿面的柳之楊身上。

他看著他,眼神裏的戾氣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靜。他對著柳之楊,很輕卻很清晰地說:

“我愛你。”

沒有纏綿,沒有告別。

甘川對著自己的下頜,平靜地扣下扳機。

——

“哢。”

扳機扣下,撞針擊聲音清晰可辨。

甘川保持著槍口抵住下頜的姿勢,身體微微繃緊,但震蕩並未傳來。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一秒,兩秒……

他僵硬地將槍口從自己頜下移開,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去。

銀色的左輪手槍在他手中,並無硝煙。

他拇指用力,彈巢彈出。

那一發彈殼依舊完好地嵌在其中,底火上,有一個撞針凹痕:卡彈了。

一種極致的荒謬感席卷了甘川,隨即化作一股洶湧的洪流。

他猛地擡頭,望向言老大。

廣場上,所有人都被這逆轉驚呆了,連按住柳之楊的士兵,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覺松了幾分。

柳之楊怔怔地看著甘川,臉上的淚痕未幹,悲痛被截斷,只剩下一片茫然。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言老大最先反應過來,他死死瞪著那把左輪手槍,眼珠幾乎要凸出眼眶。

“開槍!給我補槍!殺了他!!”他歇斯底裏地對著周圍的士兵吼道。

誰知下一秒,甘川手臂平舉,槍口穩穩地指向了輪椅上的言老大。

“看來,”甘川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言老大的狂吼,“我的死期還沒到。”

他微微偏頭,目光刮過言老大的臉,問:

“你覺得,你的死期到了嗎?”

探照燈從側面打來,將甘川言老大投射在樓體墻面上。

他們一站一坐,形成一幅黑白分明的剪影。

許多年前,剛出獄的甘川抽著廉價煙、蹲在監獄大門口的墻角,正對未來迷茫時,眼前投下一道陰影。

頭發烏黑、意氣風發的言老大站在他面前,微微彎腰,向甘川伸出了手。

“小子,蹲這裏能有出息?跟我幹,東區以後有你一片天。”

許多年後,同樣是他們兩人,位置卻已顛倒。

這一次,發出邀請的,是甘川。

這一次,甘川終於徹徹底底地,掌握了自己的命運。

言老大順著那黑洞洞的槍口,看向甘川的眼睛。

言老大忽然想起切日海灣精心布置的陷阱、想起機場那未能如願的爆炸、想起戰場上一次次意料之外的潰敗……每一次,當他以為穩操勝券時,命運卻總是不眷顧他。

宿命般的絕望裹挾住了他。他在戰場上因猜忌和保守而步步敗退,如今在這面對面的生死關頭……

他再一次怯懦了。

瘋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他挺直的脊背佝僂下去,頭緩緩低下,避開了甘川的視線。揮了揮手:

“……放他們走。”

周圍的士兵面面相覷,但無人敢違抗。

抵住柳之楊、韓小風和村民們的槍口,遲疑地地移開了。

甘川看著仿佛瞬間蒼老十歲的言老大,眼神覆雜。

他手腕一轉,槍口擡起,對準了漆黑的夜空。

“砰!砰!”

接連兩聲槍響。

最後兩枚子彈脫膛而出。

同時,兩顆黃銅彈殼“叮當”兩聲,落在地面的塵土中。

那聲音很輕,卻又很重。

過往所有的利用、背叛、虛與委蛇、乃至那一絲知遇之恩,都在這兩聲槍響中徹底斷裂,化為烏有。

甘川不再看言老大一眼,仿佛他已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他隨手把左輪手槍丟在地上,而後快步走到柳之楊面前,彎下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將他扶了起來。

“沒事了親愛的,”甘川的聲音低低響起,“我們走。”

他緊緊摟住幾乎脫力的柳之楊,轉過身,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韓小風,掃過相互攙扶著、拖著傷腿站起的村民們。

“能走的扶一把不能走的,”甘川的聲音有力,“我們離開這兒。”

甘川沒有回頭。

——

華國,最高指揮處。

一名戴著眼鏡幹練地秘書在大屏上放出穆國東區的地圖,用激光筆圈出苗迪森林水壩的位置。

秘書說:“大使館一級秘書顧斯禮的助理,最後發出的信號在這個地方。根據他的信息,很可能還有三十多個華國人和他們在一起。”

人們沈默著,望向最中間那個高大的身影。

半晌,那個人說話了,他問:“警號1839是不是和他們在一起?”

秘書點頭,“根據苗迪森林最後的監控視頻,他們是一起進森林的。應該還在一起。”

“他直屬上司是誰?”

“K市公安局,陳艷局長。”

——

第二天黎明到來時,柳之楊他們跨過了苗迪森林和高黎貢森林之間的那條河,進入高黎貢森林。

被槍打中的村民情況卻越來越糟糕。

哪怕做了急救措施,他們的大腿依舊在不斷滲血。

在森林裏行走並不容易,毒蛇毒蟲都還能應付,最怕尋味而來的野獸。他們也遇到了一頭野豬,硬生生靠柳之楊肩上的AK才打死的。但子彈不多了,他們很難再承受得了一波攻擊。

更何況,因為缺少食物,不少體弱的人昏倒在地,小星也滿臉菜色,再也沒了笑容。

“長官,咱們還有多遠啊?”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地方,二狗喘著氣,大聲問道。

柳之楊往北邊看去,薄霧彌漫,這片森林似乎看不到盡頭。

見柳之楊不回答,二狗和身邊幾人對視一眼,大聲說:“我昨晚,其實聽到你們的話了。過了苗迪森林根本沒有救援,我們要再走過高黎貢森林,自己走到國境線!也就是說,我們至少還要再走五天不止!!”

他這話一出,如同一顆石頭入水,瞬間激起陣陣漣漪。

“什麽?五天!”

“可你們開始不是這麽說的啊!”

“你們一直在騙我們!”

“完蛋了,出不去了……”

“我要死在這裏了!!”

人們群情激憤,或是埋怨柳之楊騙了他們,或是痛恨自己來到穆雅馬。

柳之楊試圖提起聲音控制住局面,但已經沒有人聽他說話。

“我知道大家有意見!”正當混亂時,韓小風從背包裏摸出一個擴音器,把在場的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

“我知道大家有意見,我理解!”

韓小風站上土堆,視線掃過面前一張張疲憊、滿是灰塵的面孔,從懷中拿出他那本沾滿汙漬的外交證,說:“我是華國外交學院畢業的碩士,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外交官。”

他又指著身邊的柳之楊說:“他是Y省警官學院的高材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警察。”

韓小風頓了頓,堅定地說:“請大家,相信使館、相信警察、相信祖國。祖國不會拋下你們任何一個人,我們一定會帶大家回家的。”

人們看著他,沒有人說話,風吹過人群,吹散了他們的疲憊。風中,似乎有華國的味道。

韓小風松了口氣,跳下土堆,朝柳之楊笑了笑。

柳之楊也欣慰地笑了笑。僅僅幾天,韓小風已經長大了。

“我背不動了,你們怎麽不背?”二狗指著身邊瘸腿的中年男人說。

柳之楊上前,在男人面前蹲下,“上來。”

“警官,我……”

“沒事,”柳之楊說,“上來。”

中年男人的重量可比王欣這種小女孩重多了,可柳之楊沒有哼一聲,甘川要幫他背,也被他拒絕了。

“我是華國警察。”柳之楊說。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停停,時不時休息一下,無聲地吃點兒果子或是喝點河水。

柳之楊的腳被粗糙的砂石和背上的重量磨破了,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杵著木棍,堅定地帶人朝邊境線走去。

第二天中午,他們來到了一條寬闊的大河邊。

數十米寬的江水格外洶湧、奔騰而下,水質清澈見底,翻滾出白色浪花。這是九龍江。

過了九龍江,就能看見華國了。

柳之楊帶著大家朝上游走去,那裏有一座索橋。這條路線是營救同胞的常用路,柳之楊很熟悉,雖然危險,但比走海路要方便些。

可是,等柳之楊來到記憶中的地點時,卻發現那座橋已經被炸毀,除了兩個橋墩,橋身已經消逝在奔騰的江了。

完了。腳底升起一股寒意。

柳之楊強作鎮定,讓大家現在此處歇息。

人們很快三三兩兩地坐到一起,開始討論回華國後要去見誰、要吃什麽……

柳之楊則一個人來到河邊,看著奔騰的江水,眺望著幾十米外的河對岸,絕望籠罩住他。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柳之楊回頭,是甘川。

“我害了所有人。”柳之楊嘴唇輕顫,說。

甘川笑了笑,說:“你救了很多人,親愛的。不就是橋沒了嘛,大不了我們游過去,或者,做個小船,這兒那麽多樹木,怕什麽?”

柳之楊搖頭,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二狗的催促聲。

“那個,長官,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想問問什麽時候走。我看那三個人真的要熬不住了。”

柳之楊回頭,三張毫無生氣的臉撞進眼裏,圍在四周、或坐或站的韓小風和其餘村民們也看著自己。

沒有人說話,目光裏全是將希望孤註一擲地拴在他身上的希冀。

那希冀沈甸甸的,狠狠紮進他心裏,反覆擰攪。

他受不了了。

連日奔波的疲憊,決策的壓力,對甘川安危的恐懼,對同胞生命的責任……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他向前踏了一步,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其實我們……”

話音剛起,二狗突然瞪大眼睛,打斷了柳之楊。

“船!”他聲音驟然拔高,手指指著江面,“有艘船來了!好大的船!是不是……是不是又是哪個區的兵船?!不能被他們抓到啊!抓去就是充軍當炮灰的命啊!”

所有人心頭一緊,絕望的情緒再次蔓延,倉惶地順著二狗所指的方向望去。

朦朧的晨霧中,一個龐大而修長的銀灰色輪廓,正劈開淡青色的江水向上游駛來。

“都別慌!趴下,找掩蔽!”柳之楊本能地說道。

他強迫自己冷靜,瞇起眼睛,死死盯住那越來越近的巨影。

“等等……”

一面旗幟,正在漸強的江風中獵獵展開,揚起奪目的鮮紅。

柳之楊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回落。

他踉蹌著向前奔了幾步。

然後,他顫抖著手掏出護照,迎著江風,高高舉起。

這艘軍艦之所以能找到他們,全靠陳局。她幾乎瞬間就猜到,柳之楊肯定會走苗迪-高黎貢那條路,這是他們警察的約定,更是信任。

軍艦靠向淺灘,放下舷梯。

由於三十多位同胞都沒有護照,軍艦工作人員便讓他們每個人唱著國歌上船。

起初是零星、哽咽、不成調的哼唱。很快,聲音匯聚起來,變得清晰,變得響亮。

歌聲沿著九龍江蕩開,乘著晨風,飄向北方故土的方向。

柳之楊安排重傷員最先被接上,然後是婦女兒童,其他人依次登艦。

輪到他自己時,他踏上金屬舷梯,習慣性地回頭清點人數。

然後,他看見了依舊靜靜站在岸邊的甘川。

江風拂動甘川額前散落的頭發,他望著近在咫尺的軍艦,望著艦上忙碌的工作人員,眼神深處有一抹落寞。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

“我不是華國人。”

沒有抱怨,只有一絲淡淡的難過。

柳之楊看著他,笑了起來,真誠而篤定。他站在舷梯上,朝甘川伸出手。

“現在是了。”

甘川的瞳孔微縮。他擡起手,將自己的手掌放到柳之楊等待的掌心。

柳之楊緊緊握住。

這一次,他終於握住了甘川的手。

軍艦啟航,朝著來時方向駛去,他們終於要回家了。

甘川站在甲板上,看著眼前不斷倒退的森林,眼神覆雜。

他真的要離開這個自己待了三十年的地方了。

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或許幾年、或許幾十年、或許,這裏永遠不再是自己的家了。

他忽然理解了柳之楊八年前離開華國,獨自一人來穆雅馬做臥底時的感受。

不過,也不是那麽相同。

甘川收回視線,轉過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柳之楊身上。他正微微低頭,配合著艦上工作人員登記信息,側臉在晨光裏格外平靜而專註。

甘川的嘴角彎了彎。

因為這次,有愛人陪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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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普大喜奔!!終於離開了穆雅馬,結束了所有所有的驚險故事,去到華國了!!

當然隨著他們踏上故土,明天我們的正文也要完結了。怎麽還有點舍不得呢[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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