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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晚安,不要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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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晚安,不要再見。……

百米高的怪物帶起的風仍隨著慣性撲上沙灘。

蘿拉在發絲飛揚間, 呆呆地仰頭看著面前的背影,過了數秒,因生死一瞬而提起的心臟才漸漸恢覆搏動……而後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直至血液沖刷耳膜,心跳聲躁如擂鼓!

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感從前方逆光的背影上輻射而出,如此洶湧地沖刷著她, 讓她在大起大落導致的脫力間,又生出一種著了魔似的心馳神往:

她多麽想能拿起武器,和面前這個人一起共赴戰場啊……那麽死亡也必將是熱烈而喧囂的!

“咕……”

被靜止的龐然巨物忽地轉動了一下眼珠, 晶狀體裹在黏液中,發出粘稠的聲音。

“……”歐德瞳孔微縮,在看清黑泥眼中倒映著的、從背後飛撲向他的幹癟身影的瞬間, 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嬰屍會在急於逃脫時, 將目標從蘿拉改換成他,說明在對方眼中, 他和蘿拉一樣好對付。

而處於獵捕中的黑泥怪將視線轉向他,則說明比起抓到美味的獵物, 他的時間煉金陣讓黑泥怪感到了更大的威脅。

按照這些跡象推論排序, 他們三者的實力應該是黑泥怪強於嬰屍,嬰屍強於他。

他本該先配合黑泥怪一起解決嬰屍, 然後再反水……然而他卻在情急之下做出了最糟的選擇,致使黑泥怪和嬰屍一同將註意對準了他!

更糟糕的是, 時間煉金陣所討要的代價遠超他的預期。只是這麽一眨眼的功夫,甚至不夠背後的嬰屍沾上他, 他就已經感到渾身的力氣和溫度都在被虹吸而走,腿下一軟。

“嘶……沙!”裹挾著死亡氣息的塵沙像淬了毒的箭一樣飛射向他。

歐德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當機立斷切斷煉金陣, 橫槍一擋,借著塵中的嬰屍沖向他的力量飛摔出去,用胳臂腿勉強支撐了一下,連滾數遭才在卡文迪許身側止住慣性。

“我說過你打不過他們的。需要幫助嗎?”卡文迪許輕飄飄的聲音從頭頂砸落,一只不論何時似乎都穩如磐石的手搭上歐德的肩膀,狀似體貼地攙扶。

然而歐德的腦海中全是剛剛與嬰屍正對上時的那一眼——

敵人是驚惶的、瀕臨絕境的。那股想要活下來的絕望情緒和沙礫一道撫上他的面龐,而如果歐德對這具嬰屍的身份沒有猜錯,塵沙都已經貼上皮膚了還沒將他變成一捧灰,這無疑證明了這個藏身於塵齏中、多半就是誇切烏陶斯的“神祇”正處於虛弱狀態。

想想吧!想想被誇切烏陶斯莫名其妙召來捕夢小鎮的沙塵之子們,想想他們不顧危險、日覆一日蹲在密林邊究竟在做什麽?

會是為了救自己的神明逃出捕夢小鎮嗎?誇切烏陶斯為什麽會如此虛弱?究竟是誰建起的這片籠罩在小鎮邊緣的屏障,目的是什麽?

這一切,會和猶格索托斯……和卡文迪許有關嗎?

搭在肩膀上的手掌在恍然間仿佛忽然變成了毒蛇,沖著他嘶嘶吐信。歐德出了一身的冷汗,面上仍舊如常地撣開卡文迪許的手,撐著膝蓋自己站起身:“誰需要幫忙?呆在這兒,好好看著。”

卡文迪許說:“我看不見。”

歐德卻靈活地轉了一圈手中鍍銀的手槍,哂笑道:“那不是恰好能看得更清楚嗎?”

下一秒,黑色的泥山轟然壓頂。

歐德絲毫不留體面地一腳踹開還杵在原地的卡文迪許,反手一槍徹底拉穩了黑泥怪的仇恨,帶著一大一小兩尊死神疾馳向遠離人群的海面。

“快!趁著這會兒快走!往內陸去!”警長連滾帶爬地沖上因海水沖刷變得泥濘難走的沙灘,使勁將一個栽倒在地的晾魚婆架起來,另一只胳膊又去扶被海浪拍倒在地的鎮政府會計,“去農田!別去教堂!!快!!”

幾個跟他一起來的青壯年警員迅速上前,接過他手上的人,警長又趕緊去敦促周圍還在傻眼的人逃命:“別看了……別看了!想死啊你!!蘿拉,蘿——”

警長還以為蘿拉一家會是最難勸走的,指不定這三個憨貨非得杵在這兒守到戰鬥結束,沒想到他人還沒跌撞到蘿拉面前,小姑娘就已經頭也不回地轉身往海灘的反方向沖:“呃,誒!你去哪兒啊!你爸媽還沒跟上呢!!”

“她去找瑞德醫生了。”蘿拉母親一把將左腳陷進沙泥坑的警長拔.出來,“警局裏還有多少把閑置的槍?”

“什麽?”警長實在跟不上這家人跳脫的思路,“你想做什麽?槍支在我們局裏是嚴格管轄物品,哪有閑置的——而且,難道你想拿警局配發的槍打這些怪物嗎?!這槍都未必有你們家裏的獵槍好使!”

蘿拉母親攥著警長,冷靜而迅速地說:“去救蘿拉前,歐德先生問我們借過槍,他需要槍作為武器。你看他現在手上的槍,不是我們家的那把,那意味著——”

“他自己有槍?”警長還在提心吊膽地看著沙灘上正在努力撤退的人群。

蘿拉母親:“——不。如果他自己有槍何必問我們再借?那意味著槍對於他來說是消耗品!我們沒法跟他並肩作戰,至少能保障他手頭上武器夠用吧?”

警長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回頭時就見蘿拉父親已經一腳深一腳淺地往聚居區的方向跑了,看來是想向鎮民借到更好的私人用槍。

與此同時,淺灘區。

歐德因沙灘冷不丁的震動,腳下一錯,身體向前倒去。

他反應很快地當場擰轉腰身,一只手還撐著地,身體沒完全翻過來,另一只手就先舉起槍向頭頂盲射:“乓!乓乓乓乓!”

不確定子彈是否能對巍峨如山的黑泥怪造成傷害,歐德直接下狠勁扣動扳機,子彈霎時噴湧出去。

直追而下的黑山中央瞬間被撕開一道垂直向上的甬道,雖然沒能貫穿怪物,但好歹讓歐德避開了被壓成肉餅的倒黴命運。

怪物吃痛,霎時發出哀嚎。

歐德趁機從向後翻滾的怪物身體裏鉆出來,正用力向下一甩,想甩開堵在槍口、蠕動著的灰色泥漿,腳下濕潤泥濘的沙坑中倏然翻出氣泡。

一縷幹燥的沙塵從水下泥坑中疾射而出,如同尖錐一般霎時將槍從槍口捅穿到槍尾!

“?!”歐德驟然松手,在沙塵徹底將手槍削成塑料花前向側閃開。正想著情況有點棘手,就聽遠灘傳來一聲呼喝:“先生——”

歐德眉心一跳,不禁皺眉側頭,本想著怎麽還有人不撤離,就見三個擼起衣袖的年輕巡警擡著一架沈重粗長,前端並著6根槍管的大家夥,吭哧癟肚地挪上沙灘。

“…………”歐德眼睛都差點盯直了。如果不是瀕死一回,已經排遣完了他大部分的暴躁情緒,他高低得看著1888年版的加特林喃喃一句粗口。

然而背後的兩個死神已經陰魂不散地攆上了他,更重要的是:“你們怎麽會覺得我能舉得動它啊!!”

就因為這一秒的震驚,晚幾步閃躲的歐德差點沒被身後的泥山碾成一塊餅。

然而即使抱著頭躲得很狼狽,對加特林的渴望還是讓他在纏鬥中,忍不住往加特林的方向連續瞟了三眼。

第四眼後。

歐德:“……啊管他呢!”

對重火力的渴望壓倒了種種理智分析,他手腳並用地撲到沈重的機關炮後,一邊低聲啐罵自己“貪吧你就,真死在這兒就搞笑了”,一邊用力一搖側面的曲柄:

“嗵嗵嗵嗵……”

炮火驟然綻放出純粹暴力的美學。

被當頭射中的誇切烏陶斯硬是被阻隔了幾秒,這幾秒恰好夠舒爽了一把的歐德擡手狠狠咬破手指,煉金術陣在粗重的炮膛上一呵而就:“沒你們的事了,快走!”

幾個青年人居然一點畏懼都感覺不到似的硬杵在歐德身後,其中兩個甚至掏出了自己的配槍,目光兇狠地看向海面:“不!我們和你一起!那個穿西裝的家夥不也沒離開嗎?”

“……”歐德被梗地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氣,但是沒空回頭挨個踹人,只能用力一轉曲軸,在炮火聲中低吼,“那是我養的蛇!!命說不準比海上那兩個東西加起來還要長,你們跟他比什麽?!”

他不是人,你們也不是人嗎??——歐德還有後半句沒說,主要是沒空。

但站在海岸邊的卡文迪許一定是聽見他說出口的那幾句了,臉上流露出意外的神情,品味幾秒後,忽然對著歐德像要點單的客人似的擡了擡手。

歐德看見了,但回覆是“滾”。

卡文迪許表示這不公平:“你用石子、口哨、敲船板叫了我很多次,我認為我選擇的方式很禮貌。”

歐德回了一聲加重的“滾”。

卡文迪許:“我可以幫你削減加特林的重量。”

歐德侍應生在三秒後絲滑地滑到卡文迪許身邊:“樂意為您服務,先生。——但您最好搞快點。”

卡文迪許微微挑眉,手上不停:“聽起來你提供的是那種最好不要搞快點的服務。”

“說得好像你能享受得到似的。”歐德將重量從水泥袋減輕到正常手持槍的加特林架上肩頭,向著戰場邁進一步。

——如果卡文迪許能看到歐德,就會發現歐德的狀態遠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麽游刃有餘。

他的臉色已經徹底白了,像所有血色都被吸走。虛弱的冷汗占滿額頭,將眉宇打濕。

煉金術陣此前並未顯現出的副作用,在這此時終於徹底地展現出來。

先前的時間煉金術陣已經汲取走了歐德的大部分生命力,加特林的火力對他的情況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

“……我聽見你的呼吸聲在顫抖。”卡文迪許忽地微微側臉,“你的腳步在遲疑。你在畏懼嗎?”

“我在思考。”歐德說。

他額頭上的冷汗越發多了,但依舊在用毫無喘息的火力壓制怪物的襲擊,同時集中所有精力思考接下來的戰術:

生命力耗損成這樣,即使再不願意吃任何一口怪物肉,他也得這麽做了。

但不能當著那些還在遠處圍觀的人群吃。必須將怪物們引入海底,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驚慌。

必須逐個擊破,先從容易的下手……

他必須想一個辦法,讓黑泥山暫時不能幹擾戰場。

最終的計劃漸漸成型,歐德緩緩呼出一口氣。

在這一口實則不超過半秒的氣息中,他壓下了所有不該有的——或者說該有,但沒意義的畏懼,拖沓猶豫的腳步重新變得敏捷利索,踏著腳下的泥沙猝然向深水區沖去。

他的肩膀在這一瞬和卡文迪許的肩膀擦過,帶起的風讓卡文迪許循著望去,莫名在視野空茫中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飛行員正目睹小王子頭也不回地投入死亡的懷抱,從此拋下他獨自在地球上做一個孤獨等候的過客。

卡文迪許垂在身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腳步立即向前邁了一步。

但在他做出任何幹預之前,一連串子彈驟然炮火似的炸在他腳尖前,像無聲又轟鳴的警告。

‘不要上前。’槍聲是這麽說的。

‘看著我。’記憶中的歐德是這麽說的。

“嘩——”

歐德在先,誇切烏陶斯和黑山緊隨其後,將海面砸出滔天巨浪。

海浪即將拍向卡文迪許,卻被無形之力阻止,像有某種肉眼看不見裏的空氣墻分隔開數百米高的海浪,又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側推開。原本海嘯浪湧的海面霎時變得無比平靜,連一絲微小的波瀾也沒有。

卡文迪許就站在海岸邊一動不動地看著,追隨著他能看見的誇切烏陶斯和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劣質品,用這些颶風刮過時被掀起的餘瀾,企圖去追尋颶風的身影,去構畫那頭風暴般的美麗野獸的形容……

就像那晚,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裏翻閱著枯燥無味的書籍,卻在意外間見證了一場充斥著美麗悖論的死鬥,然而無法目睹風暴本身,只能追逐著被颶風撕裂的深潛者時一樣。

他指尖下的枯燥文字忽然就有了溫度,心臟一般搏動著叩擊他的指腹:

“‘這是力量的沖擊。一種原始的元氣,一種基本的力量,一種在這些事物中運動、並使其像巨浪般湧動、如風暴般撞擊、如火山般噴發的事物的能力。’

‘這□□所容納的力量,沖擊著我的意識,如同一陣活生生的風暴;它註入其中,使之充滿活力,並使其在力量的洪流中擴張。’[註]”

卡文迪許至今仍舊覺得《海狼》是最契合歐德的書,就像書中說的:

“‘他自己就是一場風暴,是那席卷而來的狂怒風暴的核心與精髓。’[註]”

深水區中,歐德驟然止住了游弋的速度,滾燙的加特林槍膛在海水中灼紅又變暗。

他因驟然停止的生命抽取中微微舒出一口氣,尚未把這口氣舒踏實,一股尖銳的疼痛便如他所料的那般,從尾椎骨處驟然刺入,緊跟著沿著脊椎一路向上炸裂。

他在迅速的虛弱中顫抖地擡起左手看了眼,確認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在急劇地幹癟驟縮,就像深潛者據點裏那些被誇切烏陶斯附身,幹縮成木乃伊的沙塵之子一樣,便在幾乎讓眼前發黑的痛楚中堪稱暢快得意地咧嘴一笑,硬頂著誇切烏陶斯試圖控制他身軀的企圖,沖著面前擡起加特林:

“嘭。”

炮火在海水中驟然炸開,將歐德反推向後方如同深淵一般逼近的黑泥怪。

‘?!’誇切烏陶斯的驚駭幾乎隔著靈魂刺進歐德的胸膛,然而他們已經向後翻滾著落進黑泥怪張開的巨大裂口中。

電光石火間,誇切烏陶斯急切地從歐德的脊背剖肉而出,然而下一秒,祂就被歐德的手死死攥住了幹枯瘦削的前肢。

歐德就這麽微微側仰著頭沖祂笑,笑得像個艷鬼:‘跟我一起下地獄吧。’

“嗡……”

黑泥怪驟然鯨吸,徹底將歐德和誇切烏陶斯一齊拖入漆黑的深淵。

急速的渦旋卷得他們在黑泥怪的食道中東嗑西撞,直到他們墜入黑泥怪厚軟的胃袋。

周圍是一片死寂的黑,但下一瞬,金色的紋路重新在加特林的槍膛上亮起。

歐德的面容因附身而蒼老不堪,紅發褪盡顏色。但他的眼睛依舊亮得像有鎏金在碧潭中流淌,在黑暗中仿佛散發著灼燙的溫度。

他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老朽、傷痛、生死,只對著誇切烏陶斯柔和地笑著,動了動口型:

‘晚安,不要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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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均摘自傑克·倫敦所著的《海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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