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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能松開我的衣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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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能松開我的衣領了嗎?……

“……”歐德陷入短暫的沈默,灰塵在幹燥的空氣中緩慢飛舞。

卡文迪許始終盯著那處虛空,似乎在等待他做出回應。

然而對方的期望註定落空了,歐德很快就轉開視線,像什麽話也沒聽到似的四下打量,觀察這間不足4平方大的地下室:

“兩個書架,都放著檔案。這裏應該是校長專門建來藏這些檔案的地方,如果我猜得錯,這應該都是……”

歐德迅速翻了幾份檔案,厭惡地丟回書架:“他逃來捕夢小鎮前的罪證。”

“不出所料。一個能對人命毫不在意,只想保住自己名譽的人,肯定早就已經習慣了生命從他手下流逝。”

“我怎麽覺得你意有所指?”卡文迪許將巾帕從胸前口袋裏抽出來,慢條斯理地擦拭自己手指上殘餘的火藥。

歐德湊到墻壁邊觀察彈眼下的痕跡:“你想多了,不是整個世界都圍著你轉的,卡文迪許先生。——這是什麽?爪痕?”

歐德皺著眉摩挲那些混亂地刻在墻上的印記,而後終於低下頭,查看腳邊面朝下匍匐在地上的屍體。

“介意替我轉述一下現場嗎?”卡文迪許彬彬有禮地詢問。

歐德瞥了眼態度回歸到進地下室之前的卡文迪許,得承認現在這種雙方一起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狀態,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局面:“……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不可能是蘿拉。”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皮膚幹縮得厲害……惡。它簡直像具剛被從金字塔裏拖出來,又拆了繃帶的木乃伊。”

他嫌惡地捏著鼻子,觀察了一下屍體的姿勢:“面朝下趴倒在地……一只手向前伸著摳地,後背有一個很大的洞,看起來像是被猛獸咬的——”

“聽起來它是在被猛獸追逐的途中,不幸被猛獸追上咬死的。”

“但這是一間地下室,周圍都是土墻——”歐德忽地一頓,想起幾分鐘前的那個“夢境”,“你聽說過,‘廷達羅斯獵犬’嗎?”

歐德其實就是順口一說,並不是想從卡文迪許那兒得到什麽答覆。但下一秒,卡文迪許卻令他意外地開了口:“聽過。”

“這種生物能從任何小於120度的角中穿梭而出,用吸管一樣的長舌頭吸食獵物的□□——這不可能是廷達羅斯獵犬做的。”

“廷達羅斯獵犬殺死的獵物身上只會有平滑的切口,並且在切口處覆蓋有奇怪的結晶——如果屍體上的傷口長這樣,你不可能形容它是‘像被猛獸咬的’,不是嗎?”

卡文迪許停頓了一會,沒得到回覆。他微微偏頭:“歐德?”

歐德敷衍地哼哼了一聲,輕手輕腳地翻起屍體,在腹部下方找到了一本壓著的筆記本。

他並沒有逗留,直接站起身將筆記本揣進懷裏,伸手去拉卡文迪許:“沒有蘿拉的蹤跡,這裏沒什麽好停留的了。去密林吧——”

“為什麽?”卡文迪許這次卻沒有那麽配合。

他紋絲不動地坐在原處,歐德使勁提了一下,感覺這玩意兒沈得像個秤砣:“為什麽去密林?”

“你認為蘿拉可能是在偷偷看書的時候,恰好撞上這頭襲擊人的怪物,被這頭怪物帶去密林了?”

“但——如果蘿拉是被怪物抓走的,她怎麽可能在被抓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要被帶去哪兒?難道怪物會一邊抓人,一邊喊‘我要把你帶去密林’嗎?”

歐德又拽了卡文迪許幾下無果,只能深呼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對著這株在地上紮根的怪豌豆快速說:“不,我只是假設這個會吃人的怪物,就是侍應說的在密林裏吃人的怪物。——滿意了?”

怪豌豆揚了下眉,紮在地裏的根終於松了。歐德催促地推著人出了地下室,一邊大步往圖書館外趕,一邊問:“對了——你介意一會兒出錢租輛馬車嗎?我不可想傻了吧唧地跑進密林,累個半死再跟怪物對上。”

·

歐德得承認,雖然卡文迪許有諸多缺點,有的甚至能夠致命,但有一點好——他似乎並不吝嗇。

坐在卡文迪許來捕夢小鎮時自帶的豪華馬車裏,歐德緊皺著眉頭,再度用放在1980年,能以一瓶20萬英鎊的拍賣價成交的馬索涅幹邑,澆了遍同樣薅自卡文迪許馬車的銀餐刀,隨後將刀對準自己的手指:“……嘶。”

“……”坐在馬車另一端的卡文迪許聞聲擡頭,他的膝蓋上搭著一本不知道從哪來的《小王子》——要知道這本書可是1942年才出版的,“你很怕痛?”

“廢話。”歐德在心裏祈禱這次割出的傷口不要再那麽快愈合了,抱起霰.彈槍,按照夢中的記憶繪制煉金術陣,“我又不是什麽嗜痛成癮的瘋子——嘶,嘶。”

卡文迪許又露出了那種很感興趣的表情:“但你還是走在自找罪受的路上——如果我們和那個怪物碰上面,你會受的傷就未必只是被刀子割一道了。”

“那是另一回事,”歐德不耐的樣子就好像自己在畫的不是可能抽取性命的煉金術陣,而是很尋常的塗鴉,“看你的書行不行?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早晨拖卡文迪許出門時,卡文迪許沒說出口的話,倒是被歐德先說出來了。

馬車裏安靜了兩分鐘。

隔了一會,摩挲著書上盲文的卡文迪許又道:“我還是不明白最後兩章有什麽值得哭的。”

“無非是小王子決定回星球找自己的玫瑰花,於是決定讓毒蛇咬死自己,讓自己的靈魂回到玫瑰身邊——”

“他成功了。被困在沙漠裏、陪伴小王子的那個飛行員也得救了。這不是一個好結局嗎?”

“……”歐德停下繪制,感覺自己現在一聽卡文迪許的聲音就冒火。他整理了三秒情緒,才擡頭看向卡文迪許,露出禮貌的假笑,“別看了吧,先生。你不適合這本書。放過你自己,也放過它。”

“喏,”他將懷裏的筆記本摸出來,丟向卡文迪許,“念念這個,我猜你應該能摸出筆記本上的字跡?這個適合你,用不著情商。”

“……”卡文迪許的神情明顯不是高興的意思,但他仍然翻開了筆記,只是將《小王子》收了起來,顯然不打算接受歐德的建議,打算回頭繼續和《小王子》死磕,“這是一本……私人日記。主人是一位沙塵之子。”

“一個什麽?”自從在銀行被抓後,歐德就感覺自己像個剛上小學的稚童,哪兒哪兒都是沒見識過的新東西。

“沙塵之子,一個古老的教團。”卡文迪許用指腹摩挲著紙面道,“他們信奉一個叫做‘誇切·烏陶斯’[註]的……”

卡文迪許停頓良久,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藻:“存在。”

“邪神。”歐德迅速找準了這個誇切·烏陶斯的定位,“接著念?地下室裏那具屍體是這本日記的主人嗎?沙塵之子出現在這裏做什麽?”

卡文迪許安靜地閱讀了一會後道:“是的。地下室裏的就是一名沙塵之子。至於後一個問題——日記中說,他是和教團其他兄弟姐妹一起來的,因為受到了‘神明’的召喚。”

“……”剛好畫完最後一筆的歐德單手抱住槍,震撼地盯著卡文迪許看了幾秒,起身坐到卡文迪許的旁邊,探頭去看日記,“什麽??所以捕夢小鎮裏除了可能有個深潛者據點,還藏著一個沙塵之子邪.教教團?”

“什麽叫‘受到了神明的召喚’?誇切·烏陶斯召喚他們來這小鎮做什麽?”

卡文迪許的膝蓋上,日記本攤開的那一頁正寫著一篇神神叨叨的讚美詞:

【來自暗黑邊土的神明啊,讚美您。

您能給予信徒永恒,給予我們索求知識的無限時間。

您將同時賜予我們衰老與病痛,但吾等深知,那就是獲得永生必將承受的代價。

您是慷慨的神,是殘忍的神,是仁慈的神。

兄弟姐妹們,當你們終有一日,承受不起與永生伴生的病痛與老朽時,頌念神的名吧!祂將接走我們的靈魂,讓無用的身軀化成一堆齏粉。】

“……”歐德硬是壓下自己21年來建起的科學觀念,艱難地消化了一下這段話,“所以……翻譯成人話就是,誇切烏陶斯能讓人永生,但是伴隨著得一直忍受病痛和老朽的代價。如果有人受不了了,誇切烏陶斯就會把這個‘受庇佑’的‘幸運兒’宰了,只留下一小撮屍灰?”

卡文迪許的唇角極輕且快地掠過一絲笑意,似乎因歐德這種沒有絲毫敬畏心的總結感到愉悅:“它的能力其實是對死亡——或者說,是對局部、有限的時間的掌控。”

“如果你家裏有一本名叫《卡納瑪戈斯遺囑》[註]的書,不要輕易打開它。僅僅是閱讀,也可能召喚誇切·烏陶斯。”

“它會讓房間裏的人都迅速老朽,只剩下一攤沙子。”

“如果你和祂締結契約,它就會給予你永恒,讓你不會因任何原因死亡、受傷,甚至是中毒、發瘋——你可以理解為它暫停了你身上的時間。”

“但作為代價,你的脊椎會被當場扭曲……想想吧,那痛苦將是永恒的,直到你承受不下去,請求誇切·烏陶斯將你變成一把不會再感到痛苦的沙塵為止。”

“……”歐德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伸手摸向還在鈍痛的腰脊,但在手臂動起來前,他克制住了這份沖動。

不一定的。

扭曲脊椎得有多痛?他的腰最多就是被什麽東西撞得腰間盤突出,哪至於扭曲……

而且,他也沒有被暫停時間吧?之前那個深潛者還不是把他打得跟個爛抹布似的。

歐德暗暗記下了這條訊息,掀開車簾看了眼外面:“——讓馬車停一下,我有個東西要取。”

3分鐘後,沒有車夫的馬車重新從蘿拉家的農場前出發,車廂內,卡文迪許沈默地和一條快樂甩著尾巴的邊牧對視。

邊牧:“呼哧呼哧。”

卡文迪許:“……”

卡文迪許不著痕跡地伸手,將自己的衣擺往遠離狗毛的地方掖了掖,顯得對狗這一物種毫無好感:“我能問問,為什麽車上會多出一位乘客嗎?”

還在翻閱日記本,試圖弄明白誇切·烏陶斯為何召喚信徒來捕夢小鎮的歐德:“沒它怎麽找蘿拉?”

他拈著紙頁,感到費解:“沒有……完全沒解釋誇切·烏陶斯為什麽召喚他們,反正誇切一召喚,他們屁顛屁顛就來了。”

他嘆了口氣,丟開日記看向車簾外,入眼是大片的原野,他們已經離開市鎮,快到密林邊了。

歐德擡手放下撩起的車簾,華布正要遮住視線,眼角的餘光忽然在稻田間捕捉到一道深藍色的身影。

他猛地把車簾重新掀回去,就見那身影正是一名身著深藍色廉價西裝、正舉著相機拍攝的肥皂公司員工,只不過不是他在懸崖邊見到的那個:“——看那邊!又是一個……怎麽到處都能看見他們在拍照?”

“你旅游不拍照?”卡文迪許反問得很有道理。

歐德也反問:“你旅游拍照,會心虛到寧可頂著子彈也要逃跑?我有點懷疑這個什麽肥皂公司是不是也是什麽教團了……這幫人會不會在監視捕夢小鎮?”

如果不是急著進密林找蘿拉,歐德這會兒高低要跳下車,拿槍抵著可疑員工的腦袋,逼對方交出照片。

卡文迪許沒答話。

他還在和狗狗對峙:“進了密林,它就沒用了。”

“什麽?”

“我說,靠近密林,它就會——”

“嗚……汪!”一直乖乖趴坐的邊牧猛然站起,正對著密林的方向毛發盡豎。原本可愛的嘴筒子像發起攻擊前的兇獸一樣皺縮,露出尖銳的利齒和血紅的牙齦,“汪汪!嗷……汪!”

“?!”歐德什麽細節都盤過了,就是沒想到這點,他眼疾手快地在邊牧往車下躥時一把拽住韁繩,“坐下!布魯托,坐下!”

“嗚……汪!汪汪!!”邊牧渾身發抖,像瘋了一樣拼命掙紮,帶得本來就沒幾兩力氣的政治系優秀畢業生差點被拖下馬車。

向前趔趄時,歐德匆匆擡手撐住車廂廂壁,急中生智地將狗韁繩往端坐在他身邊的卡文迪許手臂上一繞:“坐下!布魯托!”

又一次被當成工具的卡文迪許緩緩轉頭:“……?”

他擡手捉住系在自己手腕上的韁繩,手指輕輕一勾,竟是將系扣解開了,韁繩瞬間順著西裝布料滑了出去,獲得自由的邊牧頓時撒開腿,頭也不回地向密林的反方向奔去。

“你——”歐德的牙關咬緊。

卡文迪許平靜道:“一條沒進林子就怕成這樣的狗,你還指望它能在進林子後保持乖巧,精確地找到主人嗎?”

歐德怎麽會想不明白這件事,可失去布魯托,想在密林中尋找蘿拉跟大海撈針有什麽區別,而且:“這真不是你不喜歡狗,所以故意動的手腳嗎?”

卡文迪許:“你對我是不是太不信——”

“轟——轟隆隆……”

密林中,遠遠地傳來巨大的樹木折斷聲,仿佛有某種堅固的、坦克似的東西正以飛一般的速度,向更遠的方向飛馳。

歐德下意識地擡頭望向轟鳴聲傳來的方向,尚未來得及看清什麽,原本他打算拿做例子來反駁卡文迪許的馬匹就忽地一揚前蹄,在飽含恐懼的嘶鳴聲中猛然折身,沖向右方。

‘——馬受驚了!’

這個念頭才在歐德的腦海中浮出,他們所在的車廂就被馬匹帶著一個側甩,車廂側面正撞上密林外圍格外粗壯的樹幹。

歐德在好看但不中用的車廂被撞碎前一把抓住卡文迪許的衣領,右手攀上另一邊車門,剛強行錘開門鎖,想帶著卡文迪許一起跳出去,馬匹又是猛地一改向。

“哐——”

車廂反向一甩,歐德和卡文迪許一起從打開的車門裏飛出去。

歐德在這不到半秒的時間裏瞥了眼滿地厚實的青苔和紅蘑菇,正想著就算摔也摔不了多痛,被他揪著衣領的人就已經相當不符合牛頓定律地穩穩站定,連帶著他也跟公交車上拽住了吊環的乘客一樣,踉蹌著在草地上站穩腳跟。

“……”卡文迪許的神情相當微妙,欲言又止片刻,“能松開我的衣領了嗎?”

歐德嘗試站在卡文迪許的立場上覆盤了一下剛剛這幾秒的經歷,完全能想象到對方先是被拎住衣領勒住脖子,後是被拽住衣領勒住脖子的感受,這體驗估計跟布魯托剛剛被他扥住狗繩也沒什麽差別了:“……不好意思。”

他頂著一張雲淡風輕的臉松開手,給卡文迪許整了整被扯皺的衣領,又輕描淡寫地拍了拍:“行了。不細看看不出褶子。”

卡文迪許:“…………”

歐德敢打賭,如果不是真的沒法定位自己,卡文迪許早一個狗繩反勒過來了——也可能是其他更加殘忍的手段。

他若無其事地背著手在卡文迪許周圍繞了一圈:“走吧,狗和馬都沒了,我們得靠自——”

他的話在繞到卡文迪許背後,看清某棵樹樹根匍匐處的東西時戛然而止。

“?”卡文迪許對歐德的一切小動靜都極為敏感,“怎麽?”

“我看見……又一個肥皂公司員工。”歐德的聲音有點幹澀,“他……死了。”

“被燒死的。死狀就和……”

就和浮士德給他看的受害者照片一模一樣。

“吱呀……”

周圍的樹木忽地發出低但清晰的聲響,像一具具藏著靈魂的傀儡一樣,齊齊向著北方彎倒數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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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誇切·烏陶斯、《卡納瑪戈斯遺囑》,取自克拉克·阿仕頓·史密斯所著的《踏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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