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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我說不想死就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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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我說不想死就抓緊——

“乓。”

一聲悶悶的槍響。

歐德的腳步戛然而止,大腦有些空白地低頭看向沒入自己前腹的子彈,又擡頭看向穿著神父服,卻沖他舉著槍的中年神父,尚未來得及感受到子彈帶來的疼痛,便頹然倒地。

再度失去意識前,他透過天旋地轉的模糊視線,看見領頭的那個中年神父舉著火把,用槍口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神父不悅地低斥:“誰讓你們把面罩摘下來的?!誰給他就綁了兩道?看看你們這副中招後的蠢樣——”

“行了。”那個叼雪茄的男人聲音懶洋洋地在他身後響起,“我就是想看看這小子究竟有多少能耐……”

·

不知過了多久,歐德再度醒來。

他的頭腦昏沈脹痛,像有人往他的腦子裏塞了一塊秤砣。

他隱約感到自己正在上下顛簸,過了會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副簡易擔架上,正被人擡著穿過霧蒙蒙的墓地,走進一條通往地下、長而陰暗的甬道。

這裏一切都籠罩在昏暗裏,甬道兩邊的墻上釘著蠟燭燈,綠色的火光熒熒躍動。

偶爾會有一小撥的人佩戴著樣式古怪的面具,安靜地與他們擦肩而過。

甬道深處時不時會滾出某種沈悶的鼓聲,像巨物的咕噥,也有時候是一陣帶著竊笑的低語,合著涼風掠過皮膚。

“……!”歐德寒毛豎立,即便如此,頭腦依舊昏昏沈沈的,沒法清醒過來。他感覺自己像正坐在一葉小舟上,試圖拿竹篩子撈水,艱難不說,小舟還時常不聽使喚地原地打轉。

‘這群人到底是誰?’他拼命打撈自己破碎的思緒,‘怪物似的面具,綠幽幽的蠟燭……邪.教團體?’

他知道這種團體在民間還蠻多的,最出名的一個團體叫做“黑色兄弟會”。

他們愚昧無知地信仰一個並不存在的邪神,甚至瘋狂到為了邪神去刺殺各國政要——可也不想想,如果邪神真的存在,哪會在乎什麽政治不政治?

——我一定是碰上跟黑色兄弟會差不多的邪.教團體了。歐德想,說不準就是黑色兄弟會本尊。

畢竟除了明面上過激到能直接對外宣稱對某某國領袖的刺殺負責的黑色兄弟會,他還沒聽說過哪個邪.教團體能瘋狂到敢於當眾偽裝SAS抓人。

可黑色兄弟會為什麽要冒這麽大風險,跑來抓他?

……會和他丟失的那七天記憶有關嗎?

還有——該死!現在幾點了?拍賣會開始了嗎?!

緊迫感令歐德突然清醒了幾分——也是在這個時候,前進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他們似乎走到了一處十字岔口,剛好有另一隊人也走到了這裏,雙方隊伍不得不停下來,分個先後。

雙方僵持了片刻,最後是叼雪茄的男人先開了口:“……杵在這裏做什麽?就算你把眼睛瞪下來,在這裏,也是你給我讓道。”

對面的人似乎被氣得不輕:“現在是這樣,再過一段時間可就未必了!你知道你今天搞得這一番大動作,上面絕不會滿意——我們本不該在人前拋頭露面的,浮士德!”

浮士德回以嗤笑:“不拋頭露面怎麽辦?放任我們這位小朋友到處亂跑?如果他被大袞密教的那幫人先發現怎麽辦?最後還不是我被叫去收拾爛攤子?”

“行了巴爾,做事別這麽一板一眼。有點遠見行不行?看問題得有遠——嘿,你瞧瞧。”

“!”閉眼裝暈的歐德心跳猛然錯漏了一拍,感知到浮士德忽地彎腰湊近,氣息幾乎打在他的面龐上。

“咱們的小朋友又醒了……”浮士德聲音含笑,“多麽驚人的耐藥性。不過很可惜,親愛的。我還是需要你繼續乖乖睡著,配合一會兒的工作,我可不希望自己的手上再多出幾道傷口。”

辛辣的煙霧輕輕噴灑上臉,歐德在掙紮中不甘心地再度落入沈眠。當他重新醒來時,他已不在甬道,而在一間巨大的辦公室中。

這裏依舊昏暗,只有蠟燭作為光源。大量華貴的金器、鑲嵌有寶石的冷武器堆滿了整個空間,在燭火下熠熠生輝,散落的金幣堆從桌櫃一路蔓延到地面上。

一些發光液體正在萃取冷卻裝置中靜靜流淌,還有一塊古怪鐘表,莫名吸引歐德的註意力——

它像是從著名畫作《記憶的永恒》裏生掏出來的,呈現出一種融化了的形態,要死不活地耷拉著,掛在一張辦公桌的桌角。

昏迷劑的藥效徹底褪去了,歐德第一時間想要坐起身:“——嘶!”

他被纏滿全身的束縛帶拽了回去,與此同時,左手手背傳來一陣刺痛。

他錯愕地低頭,發覺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時被人剝得只剩下裝,左手上還吊著不知道幹什麽用的藥水,剛剛的掙動扯歪了針頭,血液立即順著橡膠管一路逆流。

“亂動什麽?”一道微冷的女聲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驚怒中的歐德一個激靈,猛然回頭,就見一個挽著淡金色長發、膚色冷得簡直像雪的女人,手中捧著記錄板轉到他的左手邊。

她的五官十分深邃,看起來像是俄羅斯人。配上白大褂、冷漠的神情,看起來簡直像尊棱角鋒銳的冰雕。

大概是知道醒來的他不會配合,那女人直接將針頭拔了,隨手在針眼的位置貼上一塊方糖大小的白色凝膠物:“檢查完了。”

“他的數據已經超過了儀器目前能承受的閾值,我得回去調整一下參數。不過就目前來看,他應該還算是個人。”

……‘應該還算是個人’?歐德從沒聽過這麽奇怪的評價。而且,什麽數據?什麽閾值?

他滿腹疑問,但最終只抓住了最關鍵的來問:“這是哪?!剛剛你們給我吊的那是什麽藥水?!還有,把我放開!”

他那張總顯得冷靜理智的臉上破天荒地流露出極度厭惡的神情,仿佛身上纏著的不是幹凈嶄新的束縛帶,而是從下水道裏撈出來的爛海藻。

房間東邊登時傳來一聲不怎麽正經的口哨聲:“你真該好好了解一下肉票自我保護指南,小朋友。就你這張臉配上束縛帶?憤怒或者寧死不屈絕不是什麽好表情。”

歐德倏然回頭,惱火地跟束縛帶做了會抗爭,才得以將視線投向房間的東面。目光甫一投過去,他霎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是什麽?!”

“如你所見,幾枚不重要的監控。”

被稱為浮士德的男人半側著身體,隨意靠坐在操作臺上。他的背後是密密麻麻、一整面墻的監控鏡頭,雪茄的煙霧在那些泛綠的鏡頭前浮動。

他咬著煙,擡手隨意沖其中一組鏡頭揮了揮,含糊地介紹道:“你的母校,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還有印象吧?這是東校門,那是圖書館。”

“還有你們學校那條大名鼎鼎、兇名在外的看門狗——當年它可是上過報的,因為曾咬死一名心懷不軌、意圖潛入你們學校圖書館行竊的歹徒。”

“……”歐德一心只惦記著拍賣會的大腦都空白了一下,目光凝固在那串鏡頭上,半晌才嗓音幹啞地說,“這些都是你們為了抓我……?”

“在我回答你之前,先由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吧。”浮士德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張半掩半藏在薄薄煙霧中的面孔輪廓十分深邃,帶著明顯的日耳曼血統特征。

他看起來一點不像個邪教愚民,反倒有種典雅的貴族氣質:“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嗎?”

“……”歐德挑起視線冷笑,“你考慮過去醫院看看精神科醫生嗎?”

歐德生著一雙略微下垂的狗狗眼,平素不帶敵意時,總顯得無害而純潔可欺,有時單靠臉就能讓想跟他爭吵的人變得支支吾吾,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幹什麽要發火。

但當他斂起濃黑的眉宇,以敵視的態度面對對手時,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藏在在深邃的眉弓骨陰影下,卻像極了夜晚游蕩在荒原上的野獸。你能從那雙眼睛裏找到殘忍、暴虐、對攻擊和殺戮的渴望,卻找不到任何與人性相關的東西。

浮士德饒有興致地揚起眉毛,仔細端詳這雙眼睛:“懂了。科學主義者,一點不相信怪力亂神。恐怕每一次踏入教堂禮拜時,你都沒相信過上帝真實存在吧?但你就沒想過——”

他意味深長地說:“之前你試圖逃離時被折斷的左手、子彈燒灼過的手腕足踝,還有你前腹上的射擊傷,是怎麽突然痊愈的?我不相信以你的觀察能力,會忽略這些細節。”

歐德帶著深深的厭惡看著他:“藥水的作用吧。之前你們給我吊的那瓶。那是什麽?致幻劑?還是說,毒.品?”

哪怕是毒.品他也不在乎了。

他的所有親人都已經離他遠去,如果今晚他再錯過拍賣會——哈。

他還有什麽好怕的?最糟糕的結局,無非也就是死亡。哪怕死得很難看又怎樣?反正他已經不用擔心親人替他收屍時會不會傷心了。

歐德心底流淌著一股毒漿似的怒火,對此時任人魚肉的自己的、對面前這群蠢貨邪教的、對這個操蛋的、惡劣得像個玩笑一樣的現實的:

“你以為用這種東西對付我,我就會變得順從?做·夢。”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們沒給我用藥時我就不可能配合,現在更不可能。但——”

“你們還有機會。”

歐德呼出一口氣,神色放緩,同時也放松了因憤怒和攻擊欲而緊繃的身體,靠回還算得上舒適的手術椅上:“你們急需我的幫助,不是嗎?不然也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我還願意配合——只要你們讓我現在打一通電話。”

——但願還能趕上!歐德在心裏如此祈求。

可偏偏浮士德沒那麽好對付:“朋友,相信我。如果可以,我也想滿足你這點簡單的要求,來換取你的配合——但客觀條件並不允許,而你對此一無所知。”

浮士德從操作臺上滑跳下來,順手從桌臺上抄起一沓文件,隨便挑了張木桌“嘩啦”掃開上面價值不菲的金器財寶,一路拖到歐德身邊。

他將文件丟上木桌:“你既然拒絕了解真相,那好。我們就用你能理解的方式來談這件事。看看這些照片,眼熟嗎?”

歐德並不想配合邪教分子的要求,但看看東面墻上那些監控,他又很難不擔心這幫喪心病狂的瘋子會不會綁架他的師長同學,以此威脅。

他壓著脾氣低頭去看:“……這是什麽?”

散落在桌上的是一沓照片。照片似乎拍攝了一座經歷過火災、被燒得焦黑的小鎮廢墟,大量幹癟變形的屍體橫呈在畫面中,仍保持著生前痛苦尖嚎、雙手摳著地面拼命想要爬出火海的姿勢。

“捕夢小鎮,你忘了?”浮士德生怕歐德看不清似的,體貼地伸手,一張張將那些灰黑幹癟的屍體照片翻給歐德看,期間雙眼緊緊盯著歐德,眼睛一眨不眨。

等到最後一張照片翻完,他又拋下了另一份貼滿三寸證件照的文件:

“6月2日清晨,兩名巡邏警在英格蘭德文郡的達特區,發現了這座被大火焚燒殆盡的小鎮。鎮上三百餘口人全部死亡,青壯年、老人、孩子……沒有一個生還的。——但你猜怎麽著?”

浮士德單手撐在那些受害者的證件照上,向歐德附身逼近,輕聲細語:“有一個外鄉人,不知為何,在5月24號這天突然跨越了大半個英國,從蘇格蘭千裏迢迢地趕來這個小鎮。”

“並且如此恰巧,他在6月2日這天的淩晨,被鎮外公路上的監控鏡頭捕捉到,從捕夢小鎮中走出來。”

浮士德沒說這個外鄉人是誰,但他那雙鷹鷲一樣緊盯著歐德的眼睛已經說明了答案。

“……”最糟糕的預感照進了現實,歐德的臉色不可抑制地難看起來,“我不知道——那七天的記憶我忘了。”

“忘了?”浮士德挑眉,“什麽都不記得?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去?”

這點歐德倒是記得。

他的記憶是從5月24日下午,抵達捕夢小鎮的那一刻才開始斷片的,而促使他趕去捕夢小鎮的事件發生在5月24日的中午。但他並不想將這件事拿出來說:

“不記得去的原因了。我只記得神智恢覆清醒時,我正一個人走在達特荒原通向附近市鎮的公路上,渾身都是腥臭的血汙,還有快凝固的淤泥,腰痛得像斷過一次。”

浮士德聞聲擡頭,看向歐德的左手邊。

之前那個話少得簡直像不存在的俄羅斯女人頂著浮士德默默的註視小半分鐘,終於勉為其難地二度開了金口:“他腰沒事。脊椎、軟組織、神經……都檢查過一次,除非他的病竈不在現實層面。——我要把他帶去我的實驗室進一步檢查。”

歐德的身體瞬間繃緊起來,但浮士德以一種打圓場的語氣說:“看起來不會危及生命,那就不急。”

他又將視線投回歐德身上,“你不記得去捕夢小鎮的原因?我可以提醒你一下。”

浮士德擡手向後打了個響指,那一整面的監控便倏然一黑,緊跟著拼湊出一幅有些模糊的監控畫面。

那是一個臟亂狹窄的老舊建築,歪歪扭扭的墻壁仿佛隨時都可能轟然坍塌,隨機砸死幾只老鼠蜘蛛,再附贈幾個貧窮的租客。

這是歐德被銀行掃地出門後,跑了不少地方才找到的租屋。

因為房屋老舊,並且據房東說有相當糟糕的傳聞、死了不少任租客,這裏的租金低得幾乎可以算是沒有。十來個跟破產後的歐德一樣捉襟見肘的租客一起合租在這棟小三層裏,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舍友,就是住在一樓的一位老瘋子。

“……”歐德的視線從監控畫面上挪開了半秒,又強迫自己看回去,以免在敵人面前露怯。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監控中這一幕發生時,他就在現場。

“咚!”

一樓104號房的門板被一具蒼老的身軀重重撞開:“酒……給我酒……酒!!”

老瘋子的亂嚎在幾秒鐘內喚出了幾名住得最近的房客。幾個骨瘦如柴的孩子熟門熟路地跑回屋,又拿著老舊的軍用水壺出來,可老瘋子剛喝了一口壺裏的水,就猛地捂住胸口,咳得向側翻滾,緊跟著口鼻處湧出大股大股黑紅色的黏稠血液。

“老天!怎麽回事?!”孩子的母親也跟著跑了出來,嘗試急救但無果,“雨果!雨果!去隔壁找房東!問他能不能幫忙叫急救?!”

當名為雨果的少年沖出門時,在場的人心裏其實已經清楚,老瘋子怕是要沒了。這年頭叫急救,工薪階級都未必舍得,更別提是讓房東幫忙給一個貧窮且瘋癲的老房客叫。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數分鐘後,房東真的帶著一輛烏拉烏拉響的急救車趕了過來,三名急救人員訓練有素地合力去擡老瘋子——

“不!!不!”老瘋子卻在這種瀕死關頭掙紮起來,他瘋狂地用臟兮兮的長指甲抓撓周圍的人,“我不要離——咳!咳咳!我不離開!放開我,放開——咳!我的孫女,我的孫女還沒回來,我要等她——”

“你沒有孫女啊維克多先生,”那位母親急得要命,一方面是擔心人命,另一方面是不知道這場急救究竟要花掉多少錢,“您又犯瘋病了,之前您清醒的時候說過好幾回,您沒有孫女的,只是一犯瘋病您就覺得您當年沒跟戀人分開——”

“那是謊言!!謊言!”老瘋子竟像回光返照似的話語流暢起來,三名急救人員居然也一時按不住他,“她去了捕夢小鎮,她在德文郡!但她回不來了——”

老瘋子癲狂的神情忽然變得哀切起來,他猛地一把攥住身邊急救人員的手腕哀求:“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行不行?她一定是在那個小鎮遇到了麻煩——”

雨果難過地啞聲說:“但我和妹妹們特地去查過,德文郡根本沒有捕夢小鎮這麽個地方……”

“患者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疑似精神失常。”醫護人員冷靜的聲音在混亂的局面中凸顯得格外清晰,“束縛帶呢?去拿束縛帶下來。”

“……”歐德不自覺地攥緊了手,在老瘋子被半綁上擔架、滿臉血汙眼淚地掙紮哭叫時終於忍不住挪開了視線。

浮士德端詳著他的神情,擡手止住了畫面:“再次目睹這一幕,對你來說還是太過殘忍了,對嗎?”

“那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讓我簡單總結一下吧——你在中途,從二樓自己租住的房間裏推門而出,大步走到老瘋子身邊,答應了老瘋子幫忙尋找他孫女的請求,並接過了他手中裝著孫女照片的吊墜項鏈,這位老人才得以安心地跟隨醫護人員離開。”

浮士德再次向他逼近了寸許,高挑的身軀投落的陰影幾乎將歐德籠在黑暗中:“為什麽?”

“為什麽幫他,歐德?”

“同類最容易辨識同類的氣味。我很清楚,你是一頭優秀的政治動物,擁有出色的應急應變能力、隨時能將身邊的環境變為有利條件的智慧和冷靜——當你仍沈浸在祖父的死亡、祖宅的危機中自身難保時,你為什麽要露面攬下這種多餘的、跟你毫無關系、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毫無回報的差事?”

歐德的眉梢在浮士德說出“祖父的死亡”、“祖宅的危機”時微顫了兩下,意識到敵人在抓捕他前並非對他、包括他的困境一無所知。

他頓時有些狼狽地微微側過臉頰,避開浮士德那雙像是盯上了獵物,要將他剖開般的灰色眼睛:“我的動機與你無關——”

“因為這讓你想到了你的父母、你的祖父,對嗎?”浮士德仿佛沒有看到歐德逃避的、幾乎有些示弱般的反應,“你想起你的每一個親人,都是這樣被束縛帶綁住、被定性為瘋子,帶離你的視線,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你就是沒辦法硬下心腸無視這種事,即使當時的你仍在為祖父的死亡而痛苦、為祖宅的危機焦頭爛額。你攬下這檔事,說不定還出於自——呃!”

歐德徹底被激怒了,他在極度的憤怒之下猛然起身,被束縛帶重新扯回手術椅前,額頭狠狠撞上浮士德的右眼,頓時將毫無防備的浮士德撞得向後踉蹌,捂住眼睛弓起腰。

俄羅斯女人立即在歐德身後發出一聲毫不客氣的嘲笑,旋即大步走向辦公室外,大概是覺得繼續目睹面前的鬧劇只是在浪費她寶貴的時間。

浮士德不停抽著氣,捂著眼睛扶住桌角:“我只是想問,你救成功了嗎?”

歐德冷冰冰地、以一種居上臨下般的目光註視有些狼狽的浮士德:“你明知道答案。你說了,小鎮裏只有我一個人活著走了出來。”

浮士德拿開手,試著睜了一下眼睛,很快又嘶著氣重新按回淚眼:“那你為什麽沒有回頭去找?你莫名其妙失去了記憶,難道不好奇?不懷疑?”

“我確信我是經歷了過於糟糕的事,才激發了大腦的自我防禦機制,引起了失憶。”歐德冷冷看他,“換做是你,你會離開拖著半身不遂的身體,重新紮進多半有危險、還不知道危險是什麽的地方嗎?”

更重要的是,當時的他在頭暈目眩中看了一眼手表,發覺已經是6月2日,也就是公務員最後一輪面試的日子了。

為了能夠獲得工作、獲得和銀行談判的這一枚籌碼,他來不及細想任何事,就跌跌撞撞地開始向附近的市集趕,但等他幾經周折終於趕回倫敦,最後一輪面試的時間,還是錯過了。

“你是不是在心裏懊惱,‘這真是個糟糕的決定’?”浮士德居然還能在這種情況下笑得出來,“不不不。別這麽想。”

“這不是沖動,也不是感情用事——你只是在處理你的悲傷,而你現階段的悲傷反應,是憤怒。”

“但——我費那麽大周章請你來,不是為了替你做心理疏導的。”

浮士德伸手向後撈了幾下,拽了一把木椅坐下:“我是來向你提供工作的。”

歐德倍覺可笑:“邪.教什麽時候也能算工作了?”

浮士德聳聳肩,一股藍紫色的霧氣忽然從他的左手手掌下逸散而出。當他再挪開手時,那只被撞得淚流不止、紅腫狼狽的眼睛竟已魔法般的恢覆如初了:

“如果你沒有失憶,咱們這場對話會輕松很多。——重新認識一下吧,歐德·道格拉斯先生。”

重新恢覆風度的浮士德站起身,典雅又沒那麽認真地沖著歐德行了個貴族間的禮儀:

“讓·瓦什隆。代號‘浮士德’,目前就任於GORCC——全稱Global ult Response and Containment Corps(全球超自然應對與遏制部隊)。”

他沖著歐德聳聳肩:“GORCC獨立於軍機五處、六處之外,但在這兩個機構裏都有相應的保密備案。如果你真的想要更進一步的實證——也許我可以為你引薦首相先生,或者女王陛下?”

浮士德調侃地說:“總不能就連首相先生和女王陛下也是邪.教的一員吧——雖然上下議院開會的議會大廈如果突然倒了,或許可以剿滅四五個邪.教教團。”

他沒給歐德反應的機會,神色一斂後快速地沈聲說:“我說了,我大費周章請你來,是為了向你提供工作的。你就沒想過,為什麽我的手下死前手邊只有一本寫著你名字的記事本?”

一張照片被浮士德從他的西裝胸前口袋裏夾出,按上木桌:“看看這張臉。眼熟嗎?”

歐德的大腦還在有些慢半拍地消化浮士德扔出的信息,下意識地低頭:“——我見過他,在一輪面試的時候。”

“他就是在那時候發現你的——發現你有遠超於常人的……”浮士德幹咂吧了一下嘴,斟酌著字眼說,“魅力值。”

“這種程度的魅力值可能會對正常人造成一定程度上的精神汙染,如果再嚴重一點,甚至會將人扭曲成怪物。”

“——字面意義上的那種怪物,身上多長幾條觸手或者眼睛的那種。”

“……”歐德的心剛搖擺著有些倒向浮士德的說辭,聞言頓時又掰了回來,“我怎麽沒見錢寧長出什麽多餘的東西呢?他甚至不願借給我貸款,還得我反覆游說。”

“——這情況確實挺少見的,但在剛剛的逃跑嘗試中,你不是已經在負責押送你的那兩個倒黴蛋身上試過你這項特殊的能力了嗎?”浮士德又點燃了第二根雪茄,“不然你以為一個飽經訓練的特種兵,是怎麽打到一半盯著你犯迷糊的?我只能推測,你的魅力值或許對實力越強的人,影響效果越大。”

“就像我,這會兒就很想上你。”

歐德:“……”

歐德:“…………你說什麽?”

浮士德吹出一口煙:“別擔心,我的性向很正常,我有我的愛人。但你,就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你以為我那位手下記下你的名字是因為什麽?為了向我舉薦優秀人才?不。”

“他是一名真正的、來自邪.教的臥底,他把那本筆記帶在身邊,是想要抓走你,作為獻給他神明的祭品。”

“但這,這只是一碟開胃菜。”

“有這樣的魅力值,日後你遇到的危險,只會一次比一次更加致命。”

“加入GORCC,我們可以訓練你,讓你擁有自保的能力。你還想要什麽?工作?公務員的編制?都可以。包括你心心念念的祖宅,我可以掏自己的腰包,出全資替你買下來。”

“而且,”浮士德拿下煙,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深深看了歐德一眼,“我可以向你發誓,我會竭盡全力保護每一個自己人——只要你不丟失本心。”

“……”歐德不得不迫使自己挪開視線,去看點別的什麽東西,才能抵抗得住浮士德提出的有關幫忙買下祖宅的誘惑。

即便理智在警告他“這人只是說得好聽,根本沒有出示任何確鑿的證據能證明他的身份”,他還是升起一股“先答應再說”的沖動。

歐德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搖曳不定的目光本能地被表示時間的那塊扭曲鐘表吸引住。本想看看現在幾點、他還有多少權衡利弊的時間,但下一秒:“……餵。那邊那塊鐘是怎麽回事?”

“哦,是說那塊看起來像要融化的鐘嗎?”浮士德沒有跟隨歐德的目光回頭,他做完許諾,就收起了那只出現了短短幾秒的嚴肅,隨意地夾著煙說:

“從克塔尼德手裏撈回來的好東西。它能檢測周圍的時間亂流,如果有人要被扯進亂流中,他眼中看到的指針就會亂——”

“它在往回倒。”歐德緊緊盯著那塊從慢到快,逆向旋轉的鐘表,打斷浮士德的話。

浮士德微微一楞,回頭看了眼鐘表,又猛地回頭看向歐德。下一秒猛撲而來,一巴掌拍開了手術臺上的束縛開關,另一只手探向腰間拽下手槍,連煙頭因此燙上手指都顧不上管。

他沒頭沒腦地將手槍強行塞進歐德的手裏:“抓緊!我說不想死就抓緊——”

最後一個“它”字沒能落進歐德的耳中。

一種像是被丟進絞肉機切割般的痛楚降臨在歐德的身上——歐德簡直感覺自己的靈魂也在跟著疼痛。

他的眼前一花,再下一秒,忽地向下墜落,墜進一輛裝滿金色稻草的牛車中。

牛車在蔥郁的密林中穿行,蹄聲嘚嘚,踩得碎石滾動。

“嘿!朋友,”前座的車夫一邊催著牛前進,一邊在山路顛簸中樂呵呵地回頭看向坐在車板上、神色凝固住了的歐德,“能問問嗎,你到底為什麽要來咱們捕夢小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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