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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外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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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外畸形

門後一直都很安靜。

我掐了自己好幾次,來判斷現在我所在的地方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但我全身上下都在鈍鈍地發疼,四肢百骸沒有一個地方在正常運行,就連擡起手來都覺得很累,抓握的時候都要特別用力,才能把一直在發抖的手指合攏。

比身體更累的是精神。

自從進入地下工事以來,我已經經歷了十幾次驚嚇。每次都給我帶來了非常巨大的精神壓力。我已經無力再做出什麽自救的判斷和思考了。

我只是想這一切趕緊結束…它怎麽就不能趕緊結束呢?

我的生活已經夠悲劇了,到了這種地步還不足夠嗎?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闖出去,那這個經歷能夠我吹一輩子。但真的停下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更想要的不是什麽吹噓的資本,什麽傳奇的冒險故事,我只是想讓這一切折磨停下來。

這座建築,這片草原都是一座嚴絲合縫的機器。它無視任何人類卑微的主觀意志,殘忍地運行著。我祈求它停下來,但是它從來聽不到我的聲音。

我能怎麽辦,我還能怎麽辦,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我真的沒力氣了。

我靠著門想緩一緩,停下來就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哭。

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時間裏我也會半夜哭,那個時候只是覺得為什麽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有種越努力越悲慘的絕望。

而現在並沒有比那個時候好到哪裏去,我更努力了,也落到了更糟糕的境地裏。太多事情是我無法改變的了,別人所說的“勝天半子”這種傳奇故事,應該是不會發生在我這樣的普通人身上的。

如果老陳和周子末這樣的人都不能活下來,那我怎麽可能一個人走得出去。

想到這些事讓我覺得很難受,只能趴在自己膝蓋上等著情緒平覆,一時間又很想直接有個什麽怪物沖出來把我掐死,這也算它行善積德,免除我的一件煩惱。

但偏偏這個時候沒有任何怪物,甚至我坐在地上感覺已經有了二三十分鐘,整個走廊和房間,除了一些非常細碎,像老鼠活動的聲響,其餘的什麽也沒有。

我真的很痛恨這裏。有的時候我覺得這個地方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每當我真的很想死的時候它總是不隨我願。貓抓老鼠一樣抓一下放一會,我如果真的死了那也只可能是被玩死的。

我坐著半天,整個地方好像又正常了起來,估計是看我又有了想死的沖動,稍微安撫一下我的情緒。

我想要罵人,但罵人也沒什麽力氣,自己坐了一會,又很沒趣地站了起來,才開始細看這個房間。

房間其實蠻大的,布置和圖書館或者資料室一樣,全部都是成排的大鐵架子,大概有十來個。架子上面是一些歸類好的紙箱子和文件,還有幾個銹跡斑斑的手提箱,全部都整整齊齊的放置著。

其實剛剛進來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得有些奇怪了,地下工事的每個房間都是有編號的,這個房間外面都是活字亂刷,我也沒有註意到有沒有編號,感覺可能是根本沒有。

一個沒有編號的房間走近科學能說十集,在這甚至不能在詭異事件裏排上前五,想到這個我都有點被氣笑了。

老陳之前提過一嘴,他也曾經進過資料室,但應該不是這個,這裏的東西沒有被翻弄過的痕跡。

我傾向於這個地方有很多個資料室,每個分門別類儲存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資料。說有用好像也沒什麽大用,說沒用,來都來了,看一眼比不看好。

我隨便拿起來架子上的東西翻了一下,裏面是一些人的資料。性別籍貫出生地之類的,和實驗那些也沒有什麽關系,像是搜集的被實驗者的信息。

裏面有很多這樣的文件夾,有些記錄人,有些記錄什麽分析過程,都是數字,比較官方,我看得懂日語也有點讀不懂裏面的意思,腦子比較亂,早就沒了什麽閱讀理解的能力。

在這些架子的左手邊有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臺燈筆筒等一系列的用具,臺燈甚至還能打開。整個房間裏有些塵但不多,所有的時間都停留在了遙遠歷史中的某一刻,具體是什麽時間,現在也無從追尋了。

我抽了一個金屬手提箱,箱子上有鎖,我不太敢直接往地上砸,弄了一下沒弄開,只能放棄。

我站在房間中間,這裏的資料和消息太多,甚至比沒給消息更糟糕。它要求非常強大的總結和發現異常的能力,如果老陳在這裏,肯定比我在這有用。

我看來看去,沒有找到些什麽。這裏面的文件涉及到的人非常多,並且翻多了幾份,我發現這應該和實驗者沒什麽關系,這些人有男有女,唯一共同點就是幾乎都不出生在內蒙古。

這就很奇怪了,基本可以排除我剛才實驗者的假設。

我又看了文件裏面的內容,裏面對於人物生平的調查相當詳細,但是這些人也並不是什麽特別厲害的人物,他們的生活軌跡就是很普通。

我一頁一頁翻看,他們的出生家庭有貧有富,出生年份有早有晚,有些人最後的結局就是追蹤不到失聯了,有些人在地下工事消失之前還在被記錄。有些文件厚有些文件薄,似乎沒有什麽特別大的共同點。

我該死的好奇心又被激發起來了。

日本人莫名其妙的又在追蹤什麽?我敢說,這裏面的某些人太普通了,普通到他們自己的孫輩或許都不知道這些事情,但日本人一直在查,一直在跟蹤…他們想要看到什麽?

我每個架子都抽了一打文件,拿到那張寫字臺上看,想要找出一些規律回答這個問題。

這些人有什麽共同點?或者說,有什麽價值值得日本人這樣做?在那個時代戰火紛飛,去跟蹤尋找這麽多人會耗費非常大的人力物力,他們一定是有需要才會這麽做。

我看來看去,真的不覺得文件有什麽奇怪的。這裏也沒有其他的聲音,這些爛紙片似乎並不能幫助我挽回現在的困境。

天不能遂人願,想明白地死都做不到,我想起來就要嘆氣,我的結果估計就像他們這些人一樣,落得個失蹤的下場。

等等。

我突然想到了有一點,好像有些奇怪。

這開始只是一種懷疑,隨著我繼續翻找這些資料,我發現事情可能真的不太對。

我又轉身回去抽了幾份資料,著重去關註他們的出生年份和履歷表。裏面的內容印證了我的想法,他們要找的人確實是有規律的。

我看到的記錄時間五花八門,但有一個年份很特別。這些記錄裏面有幾份是嬰兒,這些嬰兒無一例外,都是在1895年當年出生的。

再看下去可以發現,所有被記錄的人都是1895年之前或當年出生的,沒有一個在1895之後出生。

我高考沒考歷史,不太清楚這個年份有什麽特別的。那個時候這個地下工事肯定還沒開工,顯然比日本人有計劃地去尋找答案要早得多。

那這些人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為什麽值得被這樣關註…?

我翻看每個人的記錄,裏面記的內容真的是雜七雜八的,都是一些在什麽地方曾經見到過這個人,這個人從什麽地方到了什麽地方,內容普通到無聊,只是純粹地在做跟蹤狂而已。

有些人記到某一年就死了,或者他們決定不再跟蹤,上面蓋了一個“作廢”的印章,有些人就一直在記,直到最後一次更新大約在1941年左右,這個年份之後就沒有新的信息了。

說實話,這些東西其實看起來沒那麽奇怪,但我隱約就覺得裏面有點東西,我現在還沒看出來。

這裏面所記錄的人結局為“作廢”的會多一些,“失蹤”和繼續記錄的都屬於非常少的。這裏得有幾百份資料,每十份最多會有三份是失蹤,有一份是繼續記錄。

這樣看他們會在某些時候放棄跟蹤一些人的近況…這又是為什麽?

死了就“作廢”了很正常,活著不跟了又是因為什麽?

我來回去看那些文檔報告,又去找了一些新的來坐在地上看。每一份真的是大同小異,全部都很無聊。

我的思緒和地上擺放的紙一樣亂七八糟,新拿來的一些文件裏甚至夾雜著一些所記錄的人的東西,比如說信件、照片等等。大家看上去都很普通,普通到根本沒有任何規律可循。

我隨手把一份文件放在旁邊,裏面記錄的是一個男的,在他們記錄這個人的時候好像已經三十一歲,人生經歷乏善可陳,年輕時一直在S省的某個小城市裏,後來去了南方。直到地下工事完蛋了,這人估計還沒死呢。

在我把文件放旁邊的時候,裏面滑出了幾張照片。我這個人是比較整潔的,沒忍住就去收拾,給他塞了回去。

這個人長得很普通,就看起來挺老實的,沒有什麽特點。

照片上有兩個人,一看就是在照相館裏照的,上面寫了一句“趙生春、徐國華於盛雲照相館留念”。分不清哪個是趙生春,兩個人像是朋友的樣子。我翻過去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沒什麽留言,就又放下去看其他的了。

在我看了幾份其他的文件之後,我才覺出不對勁來。

我趕緊回去找剛剛那個男人的文件,把最後一張照片拿出來,仔細看了看,冷汗立馬激得我一激靈,房間裏的溫度感覺一下子就低了八度。

這個趙生春不對勁啊。

他在被記錄的時候清清楚楚寫著已經至少三十一歲了,那個時候是1896年。照片上寫著的日期是1940年,這之間間隔了整整四十一年,也就是說這個趙生春,在拍照留念的時候應該已經七十五歲了。

然而照片上的兩個人,全部都是年輕人,連中年人都算不上。

無論趙生春是其中的哪一個,七十五歲,都不可能看起來這麽年輕。

一陣靈光突然點亮了我的腦海,我趕緊去找其他的那些被認定為“作廢”的文件,去算他們的年齡。

事實果然如我所料。

日本人不再記錄他們,是因為他們的年齡,和他們的相貌。

他們記錄的時間橫跨了將近四十年,很多沒有失蹤也沒死的人是從四五十歲左右就開始不再被記錄了。

聯系現實你可能很容易能看出這裏面的問題。人的年齡在十幾二十歲,甚至三十歲時都可以說看起來沒什麽改變。但是到了四五十歲,再怎麽駐顏有術,看上去都會變老。

一旦這個跟蹤對象變老了,他/她的檔案就會作廢。

因為他們找的人,是不會變老的。

長生。

我忽然想到了他們所說的“答案”。

從古至今,無論怎樣的勝利者,都無法贏過時間。換句話說,只要你贏過了時間,那你將無往不利。無論是多麽厲害的君主,有多大權力的人類,最終都會不想死,他們都想擁有“長生”。

和所有的東西相比,長生可能只是其中的一個議題。但從這裏的情況看,無論是對於莽古斯的實驗還是對於另一個世界的接觸,說它們想要創造軍隊這些都太牽強,並沒有看到多少批量生產的苗頭。

那會不會他們想要的,其實不是怪物,而是怪物身上的某個特點,比如說長生不老?就像這些莫名其妙就獲得了永久生命的人一樣,他們靠近黑山,是因為他們想要將這個答案攥在手裏。

我突然感覺有點害怕,這件事是真的存在的嗎?真的可能有人永遠維持著這樣的相貌,但是卻不衰老,也不死亡?

還有幾份文件裏也有照片,我拿出來看,多多少少都可以發現照片上的人和他們年齡的差距。有這種非常實在的,可以看出“沒有老”的證據的非常非常少。我懷疑一部分的“繼續記錄”,也是因為他們並沒有拿到對方的照片等證據,無法確定是否不會老。

出了趙生春之外,還有四五個這樣的人,有男有女,來自全國各地,年齡不一,經歷不一,共同點就是不會老。

在他們的照片裏,六七十歲的年紀,還像十幾二十歲一樣,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這裏發生的一切又一次顛覆了我的認知,他們現在連生與死的規律都不必遵守了。在中國古代能長生不老並且不會遭受副作用的除了神仙別無其他,這些人為什麽就這樣獲得了這份大禮?到底是什麽影響了他們?

那一年裏,在這片土地上,一定發生了一件隱秘且令人恐懼的事情。一些人受到了影響,他們甚至不知道為什麽,就再也不會老去了。

想到這件事我其實挺害怕的,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只是有一種一加一突然不等於二了的慌亂感。

仔細想想別人不會老其實也跟我沒有任何關系,就比如說那個趙生春,他看上去甚至很老實,要是在路上遇到他我絕不會繞著他走。

我拿著那些文件發了一會兒呆,還是覺得心裏突突地跳。剛剛看他們的照片還覺得沒什麽,現在再看,就又覺得他們不太像人,而是像一些類似人的東西。跟那些特別可怕的身體畸形一樣,過於長的壽命,似乎也是一種畸形。

這種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是最讓人害怕的,我把所有剛剛攤開的照片全部胡亂塞到文件夾裏了,不敢再看。

雖然意外知道了這件事,但要怎麽離開地下工事,我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我真是忍不住要嘆氣,把那些文件都踢到一邊去。這裏似乎暫時是安全的,我本來就想這麽休息一會,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搬架子把門堵上再睡。

我起來去搬,推了半天才發現架子中間有直接打進地裏的螺絲,搬也搬不動,還差點把我的手給劃了。

人生的境遇大概就是這樣的,我看著自己的手想,什麽都強求不來,好好活著和推動架子一樣,總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底下絆腳。

我隨便把那些文件疊在一起,就在上面湊活躺下,想要睡一會。

我一直處於一種睡眠不足的狀態,比較極端的時候我甚至會想,有沒有可能我見到的所有東西都只是我的幻覺?反正我也沒摸到什麽真實的東西,除了掐我的周子末。

想著想著,感覺這似乎也有幾分道理。那周子末是怎麽回事?被我傳染了嗎?

我就這麽躺在水泥地上,拿別人的人生來當床。周子末被我傳染成神經病這個念頭倒是挺好笑的,我想了一想,又覺得他剛才朝著我撲過來的樣子也很好笑。他再不註重形態,估計也很難做出一樣的動作來了。

我自己笑了兩聲,沒有人回應,還有些尷尬。

這裏有點冷,但我早就被凍麻了,所以也還好。我把自己縮成一團,背後是那個寫字臺,從我這個角度,還是可以看見門外一閃一閃的紅光,在光的影子裏,我實在是撐不住了,就這樣閉上了眼。

我睡著了。

很快,我就又醒了。

這中間的時間我精神上感覺非常短暫,大概是別人一閉眼五分鐘後就睜開的程度。但我應該是睡著了,因為我是被人叫醒的。

在我迷迷糊糊的時候,有人很輕很輕地推了我的肩膀一下。

當時我睡得還算比較深,雖然感覺到了,卻根本沒能因為這一次推動而醒來。對方過了一會又推了我一下,也是很輕,幾乎沒有讓我的身體晃動。

那個時候我可能正在慢慢醒轉,也沒有動。我聽見有聲音在我背後說話。開始聲音很小,重覆了幾次,慢慢就大了一點。

“…醒來,馬上醒過來。”

“林江淮,你失溫了。”

這個時候我嗖的一下就清醒了。腦子還懵著,身體先彈了起來,一瞬間視野發黑,頭暈眼花。

那個聲音又消失了,我左看右看,身邊並沒有人。

那是老陳的聲音,我百分百確定。

特別是我醒過來之後手腳冷得和冰塊一樣,絕對是失溫的前兆。這樣看剛才可能根本不是睡了過去,而是直接暈菜了。

不是老陳,我不相信在這個地下工事裏存在的任何東西會有這個好心把我喊起來,它們只有巴不得我死和我死活都無所謂兩個選項。

醒了之後我馬上原地蹦噠,剛剛角落裏有一塊油氈布,上面都是塵,但我還是拿來把自己裹了起來。

我站在角落,跳了半天,等到手腳終於有些知覺了才坐下。一種遲來的欣喜讓我的心突突直跳。

老陳找到我了,他好像又救了我一命。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在夢裏叫我的,他不是能夠在夢裏預知什麽事情嗎?我覺得在這裏,他能走到我的夢裏來也並不奇怪。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已經死了,那是靈魂之類的東西。不過我是很不相信的,我一直都覺得他不太可能死掉,完全因為直覺。

這點信任雖然十分的盲目,但也多多少少讓我燃起了一些新的希望。

我吐出一口氣,發現自己輕松了一些。老陳活著,我一下子有了幾分底氣。我可能找不到老陳,但我相信他的人品。他知道我活著就絕不會放任我死,我需要讓他找到我。

我得做點標記。

想到這一點我馬上行動,先是想寫一些標記的話之類的,但很快發現書桌上的筆竟然沒墨了,根本寫不了,其他的方式也想了個遍,最終還是決定折紙作為記號。

這個背後有我自己的考慮,第一就是這裏的材料很多,光折都能折一筐到處放,第二是我和老陳還有周子末之前有一件小事,如果他們和我有千分之一的默契的話,他們會猜到是我弄的。

那個時候大概是在事情已經急轉直下之後,其他人慢慢開始撤離。他們在收拾東西,我坐在旁邊,閑的沒事用草稿紙折了一個紙飛機,飛周子末臉上了。

本來還有點害怕他跟我生氣,結果他說我弄得不對飛不遠,硬要給我拆了重弄。

我們就在那弄了一會紙飛機,老陳過來了,周子末叫他疊,他感覺有點嫌棄,沒陪我們玩。

這件事情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回過頭看,又有種說不明白的意味在裏面。我其實是個很容易突然動感情的人,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倆都沒事。

我折了一堆紙飛機,用周子末教我的方式。然後全部把它們都塞兜裏,到時候顯眼的地方就扔一個,顯眼的地方就扔一個,萬一有點什麽用呢。

做起事情來我就不覺得餓也不覺得困了,從我進來到現在大概兩三個小時,我只是有點口渴,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生理需求。更是印證了周子末說的話,這裏的時間完全就是停滯的。

把東西準備好,我抱著那些紙飛機,給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設,就打算開門。

剛才一進來我就註意到了,資料室的門上面有兩塊玻璃,內部又加裝了防護的鐵網。玻璃是磨砂的,現在已經有些發黃,隔著玻璃能看到外面紅光閃爍,但是卻看不到具體是什麽東西。

我認為外面是沒有什麽的,因為進來到現在,我一點聲音都沒有聽見。

然而,就在我把手放在門把上擰下去的幾乎同時,我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非常輕,非常有禮貌的三下。

我靠。

我已經把門鎖擰開了,剛剛我都聽見了鎖舌彈動的聲響。現在這扇門是開著的,只要外面的東西一推,它馬上就可以進來。

聽到聲音之後我立馬條件反射一樣滯住了,我的手指握著門把,隱隱約約的,那塊金屬變得有些潮濕發燙。

是幻覺?我也是時候該瘋了…

我想這樣安慰一下自己,然而接下來,幾秒之後,敲門聲又響了。

咚咚咚,不緊不慢,不急不緩。

有人想進來。

我太過於害怕的時候腦子會一下子空白,直到我的記憶回籠,我才意識到這個敲門聲其實非常,非常的熟悉。

是那個日本人記憶裏的敲門聲,那個每晚徘徊在長長的工事通道中的幽靈。三聲節奏緊湊的敲門會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響,直到巨大的響聲在隧道裏震蕩,他們就每晚在這樣的聲音中睡去。

外面的東西不僅會敲門,更會砸門。

而我跟他隔著的就是一扇已經打開了的門。

我冷汗已經流出來了,手腕在非常非常緩慢地動作著,想要讓門至少鎖上,我才好脫身想辦法。

對方又敲了三聲,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真實發生的,我感覺這次的節奏快了一些,它好像要不耐煩了。

我在玻璃上根本沒有看見任何人影,兩邊門之間也沒有縫隙,外面的情況一概沒辦法看見。對方敲門的時候門確實在響,但我握著門把手的手也沒有感覺到任何震動。在門背後的那東西,實在是不太像一個人。

我咽了一下口水,門把是下壓式的,我緩慢地回手,把手已經慢慢地到了開門和關門的中間,只要再回去一點點,門就能重新關上。

鎖舌彈回來肯定會有聲音,我只能盡力把這種聲音減到最小。不先放手的話我哪都去不了,讓我直接開門不如殺了我算了,那也是不可能的。

我的所有註意力全部集中在開門的右手上。我的動作很慢,希望它能不發出聲音,還是盡量不要發出聲音來。

時間一秒兩秒的過,我太過用力,手心出汗,弄得有一塊皮癢癢的也不敢有絲毫其他的動作。我盯著鎖,努力控制著自己每一寸的肌肉,想在放手的時候直接往後撤,然後找個東西把門先堵上。

隨後,又是三下。

現在我能體會到那種被纏上的恐懼與焦慮。沒有一個人敢約在這個時候開門去看看到底敲門的是什麽東西,就算是在淩晨兩點的自己家我也不敢,更何況是現在。但是對方又沒有任何放棄的意思,它一遍一遍的敲門,你只能在這裏裝死。

我很怕它直接拍門,這個門是向裏開的,它拍一下,可能事情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門又敲了三聲,我幾乎要把門鎖關回去,停下來等它敲完再動作的時候,對方又接著敲,兩次的間隔短了很多。

沒事,它暫時進不來。在那個日本人的記憶裏,只要門關上了,對方就進不來的。

又僵持了十幾秒,我終於讓門鎖漸漸恢覆到了原位。它發出的聲音非常非常小,而且我特地找了個它正在敲的時候,應該並沒有被聽見。

我松了口氣,慢慢往後退。

“哎?奇怪啊。”

我聽見門外的人用日語這樣說。

“桑原啊…你不是就在這裏嗎?”

聲音是從我頭頂傳過來的,我擡頭,向門上望去。

資料室的門比較高,應該是比門外的那些燈還要高一些。我從進來到現在都沒發現它並不是全封閉的,在最上方,它留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就在那裏,那個遠高於正常人身高的地方,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在註視著我。

“為什麽不給我開門啊?”

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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