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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激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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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激手段

我被定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它們的眼睛。

自從來到草原之後,那些詭異東西的眼睛幾乎都是無法被清晰地正面瞧見的。無論是狼還是公主,我與它們的會面從來都是一閃而過,我也從來沒敢將註意力集中在它們的眼睛上。

然而現在,我看見了。

門縫很細,外面紅光閃爍,映照出門上方的一塊陰影,陰影裏嵌著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極大,露出了很多的眼白。眼白是那種很不自然的慘白,更凸顯出虹膜和瞳仁的深黑,幾乎能望見其中倒映的,我自己的影子。

它的瞳仁比正常人大太多了,幾乎覆蓋住了整個虹膜。自我發現之後它再也沒有動彈,像那上面只有這麽一對眼球一樣,一次眨眼都沒有過。

那是一雙僵硬、刻板的,死人的眼睛。

它在盯著我。

我已經想不起來當時我是怎麽想的了,恐懼,我的世界裏只剩下了如海嘯般席卷我全部理智的恐懼。我無法動彈,只能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也從未移開。黑白分明,由上而下地註視著我。

它在我的腦海中放大,顫動,直到擠占我的所有視線。

它在看著我。

門外突然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我隨之尖叫著往後退,狠狠地撞在了架子上。那雙眼睛仍然還在原處,但外面燈光大盛,強烈的紅光打在磨砂玻璃上,我看見了那個東西的身體。

它長著竹節蟲一樣的身體,非常瘦而細長。在有些刺眼的燈光中,我看見它一節一節地拉伸開,最終由半空下降到地面。

“啊。”

它發出了一聲含糊的感嘆。

“終於…碰到地板了啊。”

它的聲音還是人類的語言,但我聽見了裏面某種機械一樣的嘶嘶聲。那雙眼睛在門縫裏緩慢地移動著,從左到右,從右又到左,那具因為上吊被拉長了的身體陰影也隨之投射到了玻璃上。

“桑原啊,把門打開吧。”

它喃喃地說道。

“你明明就坐在那裏啊…”

我再次發出尖叫。

那種感覺已經不僅僅是純粹的恐懼了,現在想起來,我覺得我的大腦因為這樣的註視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

在我的視野裏,那雙眼睛忽遠忽近,有好幾個瞬間我覺得它在我的頭顱裏面盯著我。它在我的眼球後面,在我後腦勺看不見的地方盯著我。再一眨眼,它又出現在我的正前方,甚至我眨眼時的睫毛都會掃過它的眼球。

它帶來的不是註視,是瘋狂。

我的視野開始扭曲,水泥的墻縫邊緣變得越發柔軟,一股肉的腥味從四面八方傳來,那種油膩的味道讓我直接反胃幹嘔了幾下,想要逃,腳底的地板卻變成了柔軟肥膩脂肪,我剛邁出一腳,就直接滑倒,摔在了地上。

是周子末說的那種情況,我僅有的一點神志大叫不好,掉san了,非常嚴重,非常嚴重的掉san。

我眼前的所有東西都混亂掉了,所有的圖像,各式的肢體都被印刷在正方形的小圖上,隨著顏色的變換四處閃動。剛剛我看到了的很多很多的照片全都在我的腦子裏,它們在我的腦子裏盯著我。

不對,不對,不行。

我的視線已經像壞了的電視一樣花屏,所有的東西裏只有那雙眼睛是穩定的,即便是要掐死自己,那雙眼睛還是動也不動地,如同黑洞一般貪婪地攝取著我的精神。

我捂住自己的口鼻,試圖用窒息來阻止瘋狂的侵襲。開始有些效果,但馬上就不行了,連我背後的書架都變得溫熱,起伏地呼吸著,將那種新鮮的腥味吹到我的脖子上。

好惡心,好惡心!

我歪頭幹嘔,身體上的不適隱約換回了一點清醒的時間。我不再猶豫,直接把外套脫下來,繞過架子的空隙,將衣袖打了個死結。

我已經設想了很多次,這是我目前所知到的最後一個能夠從如此強烈的汙染中脫身的辦法了。然而這個辦法和掉san的那個說法一樣,也是周子末告訴我的,就在他在車底下捂住我的嘴,阻斷了我因為見到狼太過恐慌而產生的幻覺之後。

當時我問他怎麽知道這樣能有用,他不怕我精神病犯了,突發惡疾把他咬了嗎?

他看著我,好像本質上還是覺得我在開玩笑,但是因為他很有素質,所以好心回答我一樣。

“因為我再用點力就把你捂死了,”他說,“有的時候死亡是可以阻斷一切的,包括煩惱和幻覺。”

我當時覺得他說這個話真的很裝,但那之後我也聽進去了。我一直想如果真的我迫不得已,那我可以用什麽方法再爭取一些時間。

現在答案出現了:死亡。

我用力拽了拽套好的衣服,把脖子擱在圈套裏,然後用全身的力氣向下跪。

窒息一下子扼住了我的脖子,我眼前一黑,那雙眼睛閃動了一下,似乎距離我遠了一點。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衣服,地面重新變得光滑平整。那雙眼睛仍然在門縫裏盯著我,它開始敲門了,但房間沒有變得更活。

有效果!

我心中大喜,但感覺自己的神志已經快要撐不住了,趕緊拽著衣袖想要把自己拉起來一點,恢覆腦部供血,如果它的影響還是如此嚴重,我再繼續往下跪。

然而幾乎同一刻,我就發現我失算了。

我的腿無論如何踢動,都無法正常站起來。

繩結很低,我只要能站起來就完全可以擺脫。但跪姿的時候我膝蓋是離開地面有一點距離的,現在我想要站起來,卻連續好幾次打滑,腿怎麽蹬,都只能踹得隔壁的架子哐哐響,卻沒辦法真的穩住身體。

他媽的,真他媽的傻逼,我如果不是快死了一定要抽自己幾耳光。這種事情看來真的只能別人執行,東西還沒進來呢就痛快地把自己吊死了,不知外面的那個長長的小日本看到這一幕有什麽感想?

原來人快死的時候真的會覺得時間拉長了的。

我之前看到過一些視頻,就是那些裸絞多久導致人失去意識的實驗。基本上是數著拍子人就會喪失意識。我現在還能勉強支撐,完全是因為我死死拽著衣袖,減輕了脖子上的壓力。

但我也能清晰地感覺到,我快撐不住了。

我的視野邊緣變得特別亮,一陣黑一陣白地閃爍。所有令人恐懼的東西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塊和輪廓。我抓著衣服掙紮,視線裏只有空無一物的天花板。那個日本人估計還在看著我,但人在快死了的時候,誰盯著你看你都不會再在乎。

我又踢了幾次,想要踩中旁邊的架子讓自己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位置不對,我腳後就是什麽都沒有,根本沒有借力的地方。

我的本能還讓我抓緊袖子,如果再早一些時候,我可能還能想著去把繩結解開,現在我卻只能毫無章法地掙紮,一點一點感受著意識的流逝。

要死了。

窒息感過於強烈,我大腦缺氧,視線全黑。死亡來得如此突兀而迅速,我大概很快就會完全失去意識,結束這場長達一個月的掙紮。

這個時候,我突然踢到了東西。

一陣非常尖銳的劇痛瞬間喚回了我的神志。我往上竄了一下,再下落的時候,打結的衣袖剛好勾住的是我的下巴。

我驚魂未定,抓著衣袖趕緊把自己腦袋擇出來。腳趾傳來的疼痛真的非常誇張,我眼前一黑又一黑,疼得我倒吸了幾口涼氣。

我後面只有一個架子,但我想起來了,我踢成這樣,完全是因為前面和老陳在一起發現那些床板下的名字的時候踢到了墻,指甲蓋掀起來了。

現在指甲蓋應該已經完全脫離了肉,剛剛那一腳,應該是指甲下的肉和鐵架子親密接觸,肉可能都被踢爛了,想一想都快要疼暈過去。

小的時候姨媽說指甲被門夾掉了再長出來的就是“猴指甲”,形狀會和自己原來的指甲不一樣。當時我還是有點恐懼的,現在劫後餘生,能有一個能長指甲的腳趾都算是我的幸運。

我躺倒在地喘了一會,房間裏除了我的心跳之外沒有別的聲音,日本人的聲音也不見了。

它走了嗎?還是…進來了?

我不想去看,也無力接受下一波敵人。地下的溫度一直偏低,我又開始覺得冷,哆哆嗦嗦地去解開那件差點吊死我的衣服往身上套。

在這一整個過程裏我沒有看見任何奇怪的東西,更讓人震撼的是,在我穿好衣服起來之後,我第一眼就發現了這個房間的改變。

這個房間的門消失了。

這件事真是足以讓人嚇得亂竄,我馬上躲在了架子後面。

門沒了,我一眼可以看見走廊。走廊裏的紅色旋轉燈光也沒了,現在的燈很暗,是固定在洞頂的那種,是白色的小燈。

日本人不見了。

我真他媽的服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又躲了一會,外面還是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我覺得有些很微妙的地方也有了改變。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只能簡單說,如果我一出來見到的是這樣的場景,我肯定不會那麽絕望。

有的時候本能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而我的本能從幾年前就只為一件事警鈴大作。無論對方是否要傷害我,那種從心底滲透出來的恐懼,只有它才能做到。

是那座山,我所感知的越靠近那座山,我就越無法抑制地害怕。

難道…是這樣?

周子末真的沒有騙我,死亡讓我暫且脫離了“接觸”的狀態。現在的我離黑山更遠,也離答案更遠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覆雜的感受。

一方面我終於能喘口氣還是很欣慰的。但另一方面沒有答案意味著沒有出路,我幾乎不可能找到表層的地下工事的出口位置,留在這我只能餓死。

我發現我的思考距離最開始步入這趟渾水的時候要直接了很多,甚至有點接近了周子末和老陳的思維模式。

他們就是這樣,遇到問題,解決問題,註意後患。三步下來,見招拆招,一旦有機會就馬上去執行。也只有這樣才能在這種充滿變數的情況下將生存率提到最大。

我也要,也只能像他們一樣。

這是一場冒險,要有些冒險精神啊。

當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果然苦難讓人成長,就在這幾分鐘內,我體會到了切實的,但很明顯我並不想要的成長。

我的精神狀態穩定的時候會距離那個世界更遠,只有在我精神狀態不穩的時候,我才能踏入那個轉著紅光的地下工事。

我需要讓我的San值下降。

我可能真的是瘋了,想到接下來我要做什麽我都想笑。在以前我是不敢想自己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果然狗急跳墻兔子急了會咬人,這他媽的黑山要把人逼到絕路上了。

我原地又做了一會心理建設,就開始執行我的計劃。

說起來我這個人精神不正常的時候是比精神正常的時候多的,那種精神不正常的感覺我再熟悉不過,只需要簡單三步就可以輕易覆刻。

第一步,觀察周圍。

第二步,閉上眼睛。

第三步,開始暢想:有人在暗處盯著你。

在不知道多少個夜晚裏,我曾經都因為這個徹夜難眠。所有不經意間見到的黑暗的縫隙,窗簾露出的一絲燈光,還有鏡子裏餘光掃到的自己的影子。

在我的世界裏,這些東西都代表著危險的降臨。窗簾外窺視的眼睛,門後站立的黑影,餘光中自己咧嘴微笑的臉…這些東西只有在我吃藥的時候才能暫時消停,而我現在已經很久沒吃藥了。

我閉上眼,靠在鐵架子上。

很快那種感覺就來了:

就在我左手邊後方的架子夾層,有東西在那裏看著我。

這種恐懼和直面那些怪物的恐懼不太一樣,是一種密密麻麻紮著你的針刺,讓你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

我是閉著眼的,但是我和明顯能感受到那裏有東西。一種古怪的視線在我的皮膚上掃過,激起我的一陣陣汗毛。

我的腦海裏幾乎可以描繪出那種場景,有東西在靠著架子緩慢地移動著。我不清楚它有沒有眼睛,但它的註意力一定是在我的身上的。

一般情況下,到了這種程度,我往往就會想一些小貓咪meme之類的東西來轉移註意力,讓自己盡量不去想也不去強化這樣的印象,否則哪天真的睜眼就見到鬼我真的會去直接跳樓。

但是現在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我不僅要想,還要全心全意地去想。

我小學的時候就因為寫作文想象力豐富被老師表揚,等到我長大了一些,開始為了生活中的事情而煩惱之後,我超凡脫俗的想象力就再也沒有了用武之地。

特別是大學之後,我平時最經常告訴自己的就是“不要想”,這幾乎成為了一種思維定式。“不要想”貫穿了我的近幾年人生,這種慣性不是一下子能糾正過來的。

不要想…不,現在應該是想的時候了。

我仍然閉著眼睛,但我腦海中已經勾勒出了畫面:黑色的生物移動著,它的眾多腿有條不紊地在我背後的架子間穿插,在那些沒有被文件遮擋的縫隙間,那雙眼睛在上下窺視,距離我越來越近。

它從架子最尾端走來,緩慢地接近我。

我身邊沒有任何能遮擋自己的地方,雖然知道這是假的,這完全是想象,但我仍然害怕,只能把自己縮得小一點。

然後它更近了,那股視線就像錐子一樣,從我後腦的位置刺來。

我感覺到一陣涼意,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我確實開始害怕了,也開始疑神疑鬼。但我仍然能分得清楚現實和想象的邊界,這似乎並沒有我想象中的有效。

不過那種想法實在是太嚇人了,我又開始捂住自己的眼睛告訴自己這是假的假的,註意力稍微一渙散,馬上覺得這個方法行不通。因為我並沒有確定自己接觸成功的方法,這樣一直想象下去,我感覺又要犯病了。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非常輕微的一點聲音。

因為我一直捂著眼睛,腦子裏也在亂七八糟的想事情。剛開始聽到第一次的時候還以為是幻聽,等到它第二次再發出來,我才註意到這些細微的聲響。

聲音是在我耳邊傳來的,像是什麽東西掃過紙面的聲音。

這聲音特別輕,也只持續了短短的一刻就消失了。就像有人在整理文件時碰到紙頁,一觸即離,又輕又短。

這樣的聲音也只有兩下,接著房間就重歸寂靜。

我不敢睜開眼,就怕有什麽東西跳臉,只能閉著眼睛就這麽等著。

其實在等的時候我已經覺得有些不對了,這種細小的聲音也很像風吹文件的聲音。我剛剛地上堆了一大堆紙片都沒收拾,會被風吹動也很正常。

那麽風從哪來的呢?

當然是門口的那條長廊。

我發現在深度接觸的時候資料室有門,反而精神正常時沒有。這非常符合我之前在所有幻覺中看到的場景:出現了嚴重詭異事件的時候,所有房間都是有門的。但我和周子末剛剛進來的時候,所有的房間都是沒有門的。

我懷疑在現實當中,這個地下工事的門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都被日本人拆掉了。然而和它重合的,那個在深度接觸裏的地下工事卻還保留著原樣,都有門。

我也可以對他們拆掉門的原因做些許猜測:門往往有阻隔分離空間所屬權的作用,外國吸血鬼不得到主人同意都沒辦法進門。

拆掉門,代表這個地方屬於誰已經很明顯了,不再需要門來進行阻隔。

至於這裏是屬於人類還是狼,我想大家都心裏有數。

說回現在,現在房間裏有風,極大可能就是那裏沒有門,沒有門,代表著我的計劃大失敗,我並沒能通過這種方式進入深度接觸。

那就是完蛋了,我的靈機一動得到了完全意料之內的答案。這個方法並不能降san,我要另尋他路。

我嘆了口氣,重新睜開眼。

首先映入我眼簾的,就是那扇老舊的,資料室的大門。門外紅色的燈光旋轉著,投射在墻壁上。

哎?

我懵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推測似乎也出問題了。但現在我應該是已經陷入了接觸狀態了啊?不對…這裏有什麽…

接著,我又感覺到了一陣細微的風,從我背後的架子上傳來。

我發誓,我只是沒有意識到這裏發生了什麽。我就這麽回頭看,回頭看,然後對上了那雙在書架對面的眼睛。

它太長了,所以只能倒掛著看我。

“桑原啊……還要……多久?”

它說。

“我啊…想要回去……”

那陣風,是它說話時,輕輕吹在我耳畔的。

我不知道別人這種情況會怎麽樣,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尖叫,然後逃跑。

我從未和這樣的東西離得這麽近,就在意識到它在我身後的那一刻開始,我能感受到一種來自於精神深處的震蕩。我的大腦內似乎鼓起了無數晶瑩的水泡,在那些水泡內,又孕育著無數密密麻麻的小眼睛。

我甚至能感覺到那種異物感,就那麽一眼,我的腦袋馬上漲得生疼,那些東西似乎要這樣頂破我的眼球,從眼眶中一點點滿溢,最終像沸騰的眼淚一樣咕嚕嚕地擠出眼眶。

我跑出去的時候慌不擇路,差點撞到了鐵架子上,但我還是連滾帶爬地推開了門,沖出了這個資料室。

我感覺我可能錯誤地預估了一件事,我的想法是沒問題的,但執行起來事情好像會比較困難。

註視這些東西和註視黑山不一樣,但你可以將其看作較弱的黑山。盯著黑山看會死,而我估計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盯著它看會瘋。

這不是由我的意志是否堅韌決定,它帶來的那種壓迫和瘋狂本就不能被人類所窺探。剛才那一次想起來已經有些冒險,我不確定接下來我還能不能繼續堅持。

我沖出房間就直接往前跑,反正這一條通路上什麽都沒有,只有重覆枯燥的燈光。通道盡頭黑漆漆的,也看不見什麽方向。

那個長條人大概是追出來了,我聽見那種昆蟲腳在墻壁上行走一般的細碎聲響,它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通道在前幾百米幾乎沒有拐彎,但在後面就出現了那種三岔口。每個都差不多,我選擇其中最窄一條沖進去跑了一段,才感覺到這個岔口是向下傾斜的。而前面就連那種詭異的紅色燈光都沒有,我不太敢繼續往下。

這個岔口裏面很黑,我把自己緊緊地貼在墻壁上。那個東西如果追過來了我馬上就繼續往下,如果不追了,等下我還要再出去,有燈怎麽也比沒有好,至少有個心理安慰。

我屏息在那裏等了一會,終於,我看見了在墻壁上,紅色燈光照應下,那個東西的影子。

它比我短暫一瞥的時候變得更加細長而龐大了。從我這裏能看見它細長僵硬,如同竹節蟲的身體在隧道中緩慢地向前移動著。

它的手、頭和腿的長度完全不成比例,有點像小時候看到的那種火柴擬人的動畫,裏面的火柴人被拉長十倍之後的模樣。

然後,我看見了,它的影子扭曲了。

“桑原啊…”

“你自己…先走了嗎…”

它的每個關節都開始膨大,扭曲,從一條變成了一束,又變成了一把。原本還能隱約看出是人的形狀,現在只像某種憤怒的小孩畫出的線條,全部尖利地支楞著,雜亂無章地在墻壁的光線裏生長。

這他媽的不就是Boss第二階段嗎,我真的冷汗都出來了,怎麽辦?我難道還敢直面這種虐待我大腦的玩意兒?

本來黑暗是令人恐懼的,現在感覺也沒那麽可怕了。我咬咬牙,直接鉆到了那條路裏。

這條隧道有點坡度,我摸索著墻壁向前跑。體感上跑了也挺遠的,至少到了我已經開始喘氣不均的地步,我才在前面見到了閃光的紅色燈。

至少是甩開了,我稍微放慢了一點腳步。這個前面有什麽我不確定,但是至少我不會再往後走了。

“回、回、回來——”

我聽見前方傳來一聲尖嘯。

這他媽的是怪物的背後。

我趕緊又轉頭跑。這個破地方應該已經完全錯亂,所有的通道都是亂接的。我跑了幾步,本來墻面平整什麽都沒有,接下來又摸到了一個入口,亂七八糟,我也只能硬著頭皮往裏鉆。

大概這樣穿行了三四次,我再也沒有見到怪物,也沒有見到那種紅色的燈光。直到大概第五次隨機找了一個入口進去的時候,我發現燈光又回來了。

我第一懷疑的是是否又走到了原來的那條路上,所以我出去得十分小心翼翼,但往前走了幾步,又發現應該不是這個情況。

前面的這條道路很寬,遠遠比我來的那條路寬得多。

我邁出去,第一步,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我的心跳聲變得很響。

不是那種心慌的感覺,反而像所有血都湧上了鼓膜,我的心跳跟在草原上聽到公主敲鼓一樣,每一拍都直接擊中我的耳朵。我聽著自己的心跳,恍惚間,整個空間仿佛都回蕩著那種帶來生命的,巨大,沈悶的響聲。

前面,是一個閃著紅燈的轉角。

在轉角的那頭,絕對有什麽東西在等著我。

我猶豫了。

這使我再一次生出那種“如果我沒來,一切會不會變得更好”的感覺。如果我不過去,如果我不去面對這些東西,我的人生會不會變得更好?

我站在原地思索了一會,然後又邁開了步子。

去他媽的,反正我的人生,已經完全被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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