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電鋸和生日快樂歌

關燈
第24章 電鋸和生日快樂歌

忘記的話就再溫習一遍。“青春砍殺俱樂部”的三條規定。

其一,每位員工上班都要佩戴面具;其二,不要輕易和客人私聯,除非你能保證不影響工作;其三,俱樂部內不得隨意取下面具,露臉是對覆面愛好者的大不敬。個人行為與俱樂部無關。

那去外面不就行了?

踏出俱樂部的大門,你就可以當面、正式、有禮貌地和對方打招呼,你好——

“借過!”

鄺衍追著“麥克爾·邁爾斯”,或者說是席至凝,往酒吧後門的方向跑去。近處的散臺已經有客人註意到了這邊的騷亂,角落裏的卡座仍是一團和氣,有人點了一瓶雲嶺冰紅,剛讓服務生開了瓶分杯,還沒端上桌就和鄺衍迎面相撞,猩紅色的酒灑了他滿襟。

“……對不起。”

他腳步不停,眼風掃過去,根本顧不上被他撞到的人,所幸老板及時站出來,大方地一揮手:“再上一瓶!不好意思!”許久沒這種驚天大樂子可看,一瓶幾百塊錢的酒算什麽?從席至凝工資裏扣。

“大家別在意。”

她一只手攙扶著驚魂未定的員工,另一只手把灑了大半瓶的酒拿過來喝,邊喝邊說:“開心點啊!”人群一陣沸騰,歡送著鄺衍從大廳追到走廊,又跑進酒吧後門前的安全通道裏。

腦子裏很亂。千頭萬緒,那些捕風捉影、殘缺不全的猜想似乎終於串連起來,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指向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是席至凝。“青春砍殺俱樂部”的服務生,戴面具的舞者,與他共度一夜的露水情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是惡作劇嗎?又或是對方蓄意的愚弄,像摘下早熟的果實那樣摘下他生澀的心臟,咬了一口就不屑地扔到地上。此刻的鄺衍無暇去細想,閃身避過一個剛從洗手間出來的女性客人,女生嚇了一跳,踉蹌著往後退,不小心碰到掛在墻上的電鋸裝飾,掛鉤彎折變形,逼真的模型掉落在鄺衍腳邊。他彎腰去撿,而同一時刻,聽見身後響動的席至凝回過頭來,怕他磕著碰著,再受了傷,雙方不期然地四目相接。席至凝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幕。

鄺衍胸前浸透了血一樣的紅酒,單手拎著電鋸,一張臉在閃滅的燈光裏忽明忽暗——太性感了。被他砍死也值了。

席至凝不由得笑出來。用肩膀頂開緊閉的門扉,冬夜的寒冷抑或是即將到來的審判使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後背撞在小巷的磚墻上時,他和鄺衍的雙手都抓著對方的衣領,鄺衍是不想讓他逃,他則反覆摩挲著鄺衍頸側的“血跡”,確定不是真的出血才放下心來,脫掉手套,溫熱的指尖觸及對方緊皺的眉心,揉開兩條淺淺的溝壑。

“……是不是你?”

鄺衍還在喘氣,混雜著酒香的白霧消弭在凜冽的寒風裏,他卻完全感覺不到冷,奔流的血液燒紅了他的耳朵,每一次呼吸都因謎底揭曉而戰栗,直到席至凝的手離開他的耳際,揭開了自己臉上的假面。

從那天起,夢中的人有了面容,變得具體,胸膛起伏,鼻尖因為長時間壓在面具底下而微微泛紅,忽然一頭鉆進他懷裏。

“喲,喲!”

原來是“青春砍殺俱樂部”隔壁的livehouse裏冒出幾個紅男綠女,遠遠一看兩人抱在一起,不由分說地就起哄,鄺衍連忙張開大衣,用衣襟擋住席至凝的臉,低語道:“沒事,沒人看見。”席至凝不聽,只一味將手伸進他外套裏抱緊,悶聲說:“對不起,我必須得跟你道歉,這句不能少……”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欺騙你的感情,好幾次想跟你說實話,又怕你討厭我,連朋友都沒得做……”

“你先放開……”

“讓我說完好不好?萬一以後沒機會了。就算和你住在一起,我也——”

席至凝埋在他懷中吸氣。明明每天都能見面,卻又像闊別了多年一般,“一直、一直在想你。”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那群好事的年輕人等不到熱鬧看,只好敗興而去,四下裏再沒有閑雜人等出沒,鄺衍才洩了力,肩膀垮下去,拍了拍席至凝的背,問他:“說完了嗎?”

“……完了。”

席至凝低眉順眼地說,一副願打願挨的模樣,垂眸盯著鄺衍的鞋尖。兩人緘默以對,僵持了半晌,鄺衍抓住他的一只手腕,說:“跟我走吧。”

“去哪兒?”

“換個地方。”

席至凝把面具扣回臉上,被鄺衍拉著,回到俱樂部,走廊墻壁上的掛鉤已經被修好,電鋸模型則換了個更為穩妥的位置擺放,老板雙臂環胸,靠在墻邊,似乎在等他們說些什麽,鄺衍看都不看席至凝一眼,背對著他問老板:“能不能帶他走?”

“請便。”老板說,“反正工資已經扣光了。況且今天是你生日,你最大。”鄺衍點了點頭:“是明天。”

他松開了席至凝的手。“你去換衣服,我去拿蛋糕,待會兒在這裏見。”言簡意賅。席至凝沒有拒絕的餘地,轉身進了化妝間。鄺衍面色如常,走回任賽琳所在那一桌,蛋糕上的蠟燭早已燃盡了。

“要嘗一口嗎?”他問任賽琳。“給你買的,我吃算什麽?”任賽琳手背朝外,小幅度揮了揮,“拿走。”他便托起盛蛋糕的紙碟,轉頭望向杵在桌邊的金以純。

“他都跟我說了。”他說。麻袋頭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癟下去一圈。“那有沒有人跟我說?”任賽琳翹起二郎腿。

“周五我請客,大家當面說。”

鄺衍又看向金以純,壓低聲音道,“別刁難他。我走了。”

他端著蛋糕,來到化妝間門口和席至凝匯合。席至凝已換回日常著裝,背著包,面具依然戴在臉上,堅守著每個覆面愛好者的底線,令人欽佩。鄺衍翻弄了一下外套口袋,找到某樣東西,繼而掏出手機,叫了輛車,兩人一起走入夜色,站在路邊等車。

出租車司機來的時候特別想拒載。

深夜十點鐘的路口,兩個成年男性,一個戴著鬼面,一個衣襟上沾滿了血汙,倆人一言不發,一前一後地坐進後車廂。司機開了暖風,自己腦門上都有點出汗,沒話找話地說:“去那個……酒店是吧?”

戴鬼面的人說:“啊?”太好了,起碼是個活人;一身血汙的人說:“對,師傅。”但有時人比鬼還險惡。

車惶惶往前開。行至中途,鄺衍還是一句話都不肯說。席至凝沒轍了,一把掀開面具,清了清嗓子,毫無預兆地開口唱道:“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司機緩慢剎車,停在紅燈前方,飛快地瞥一眼後視鏡,顫聲說:“小夥子……過生日啊?哈哈,快樂呀……”

一首簡短的歌唱完,鄺衍仍面向著車窗外,不為所動。路燈一幀一幀記錄下他臉上錯落的光影,他搭在椅座上的手碰到了席至凝的小拇指。

他和席至凝十指相扣。

到了酒店樓下,鄺衍臉色稍緩,主動問席至凝:“帶身份證沒有?”席至凝拍了拍他外出時最常背的包,說:“帶了。”

“好。”

也是臨時起意。鄺衍白天跟著導師和同門去了個展會,證件剛好就在身上。天時地利,人和不和另說。他說:“先進去吧。”

“室友哥。”

席至凝卻突然叫了他一聲。

“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在席至凝看來,這顯然不符合鄺衍的作風。兩人之間還有諸多問題懸而未決,讓他的心總有些惴惴的,大概因為他是做錯事的一方。“雖然我也想……”

鄺衍定定地看著他。

“我只是想換個環境,先……不和你做室友。”鄺衍說,“我想要一張足夠大的床,不是單人的,也不是沙發,讓你能睡在我旁邊。懂了嗎?”

“……哦。”

酒店大堂燈火通明。兩個人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登記入住,拿到房卡,前臺小姐還友善地提醒他們:“一樓設有二十四小時洗衣房,需要幹洗和熨燙的衣物都可以交給我們的夜班人員,明早十點來取就好。”鄺衍便留下他們的房間號,跟席至凝一起上了樓。

等進到房間裏,反鎖上門,鄺衍找了張桌子放下蛋糕,剛想開燈,席至凝就按住了他伸向開關的那只手,說:“等一下。”周身頓時陷入一種綿密的寂靜。

屋內並非全然的漆黑,窗簾敞開一半,能眺望到遠處迷離的夜景,街燈的餘光滲透進室內,難免讓人分心,於是席至凝說:“把眼睛閉上,想睜開也行,只要你記住,面前的人是我。”

——輕浮的,愛笑的,和他身高體型都相近的。

“嘶,手好涼……沒事,摸一摸,讓你慢慢接受我們是同一個人。”

——皮膚光滑,精瘦結實,同時擁有柔軟的腰肢和嘴唇的。

“要我把臉再遮住嗎?你不喜歡我的臉啊……疼……”

——善於引導,耐性十足,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討人歡心,又會像忠誠的動物一樣睡在主人枕邊的。

“唉……”

席至凝蹭了蹭他的嘴角,“你都好久沒親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