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 雲江谷其八

關燈
11   雲江谷其八

◎什麽時候肯稍稍偏頭看看同行之人呢◎

興許是前臺和上級匯報說了些什麽,整整一天都沒有人來打擾在闕燼蘭房間裏的三人。只有中途送了幾瓶功能性飲料和措施,不過人也沒好意思進來,用機器人送的。

幾人也樂得清凈,主要是也沒想到前臺是誤會了什麽,如果真的知道了,即便是在失常世界,某個面子薄的人估計也會上前解釋幾句。證據鏈完備,幾人將資料整合一下後便無事可做了,劉海提議不如打開電視消遣一下。

哪曾想他剛按開電視機的電源鍵,擺在三人面前的就是闕燼蘭的大臉。

鏡頭對準的是她與某個享譽世界的巧克力品牌。背景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是實景拍攝而不是綠幕,她在瑞士的一個被冰雪覆蓋的童話小鎮,四周是皚皚的雪峰。

隨著她念廣告詞,源源不斷的白氣從她口中向外擴散,鼻尖耳垂都被凍得粉紅。

她也不扭捏,往後一靠,擡擡下巴示意大家欣賞。

“漂亮吧,不愧是我,零下十來度穿個小裙子在那顯擺啊。”

接著傻不楞登擡頭,“不過電視上啥都有,那這個失常世界的人不認識我?”

謝邑眼神一刻未曾離開那液晶屏,可聽到女人的聲音後也下意識地作答。

“這個世界的人大部分都是由源頭惡妖潛意識中構建出來的,他們行事尺度固定,給我們安插的什麽身份他們就會怎麽對我們。”

接著轉頭看向她。

“反季節是你們的常態?”

闕燼蘭大手一揮,沒察覺出謝邑話裏話外那酸不拉唧的關心意味,只當他八卦。

“為藝術獻身咯。”

只有劉海看看闕燼蘭又看看謝邑,決定降低存在感,只是默默喝了口功能飲料,接著拿起遙控器選擇自己想看的白客帝國,投身於追劇的快樂時光。

轉眼間,已經十一點半,前臺下了班,諾大的會所只有他們三人。

“出發吧。”

闕燼蘭“騰”的一下站起身來,和謝邑一道迅速卻有條理地檢查著裝和資料。隨後看向身後還沈浸在電影細節中的劉海: “別墨跡了,趕緊的。”

面對女人語氣頗有些不好的言語,劉海竟然只是“哦”了一聲,像是對闕燼蘭已經心服口服一般。

謝邑對此沒有什麽疑義,只是順手在沙發上給女人多拿了件外套。

夜間更深露重還是不要著涼的好。

闕燼蘭......的確了解之後不會讓人討厭,劉海這般也是人之常情。

闕燼蘭只覺得被兩道如芒在背的視線盯得全身發麻,回頭掃了他們一眼,他們卻都匆匆移開目光。

莫名其妙。

“把我看花了咱們也不能什麽都不做就拯救世界了。”

此刻的女神像尚未遭受汙染源的侵蝕,通體潔凈無暇,甚至隱隱泛著溫潤的光芒。女神低垂著眼簾,唇邊凝著一抹安詳的微笑,雙手將地球溫柔地托在懷中。臺托之下,一扇門虛掩著,指引著他們步入其中。

三人裏沒有人再說話,全員都對陌生的環境保持著最高警惕。

臺托之下的那個通道和他們一開始進入失常世界的全然不同,這個通道和闕燼蘭前往的實驗室的那種類型一模一樣,高精密高現代化,每一處線條和接口都透著冰冷而嚴謹的科技感。

走過通道,一個巨大的培養皿映入眾人眼簾。

那裏面裝著的赫然是一只巨大無比的金蟾蜍,他雙眼緊閉,泡在其中。

闕燼蘭走進,不可置信地皺起眉頭。

“他死了很久很久。”

那只金蟾蜍胸腔早已沒有起伏,泡他的液體也不是什麽營養液,而是防止屍身腐化的福爾馬林。

“源頭惡妖已經死了的話是怎麽讓我們進來這個失常世界的..那我們是不是永遠都出不去了!?”

劉海聲音哆哆嗦嗦,說話也結結巴巴,仿佛站不穩地靠在墻上。

“不會。只能說明他不是源頭惡妖。”

謝邑搖了搖頭,將那培養皿旁的文件袋打開,裏面竟然是整個工廠的違反條例和法律以及向有關部門賄賂的資料和證據。

闕燼蘭顯然也註意到了,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麽,戴上手套將那只俯身巨大的金蟾蜍翻了個面,那金蟾蜍的腹部如今已幹癟下去,如同一個被掏空了的、皴裂的巨大皮囊。

她猛地想到那只鯉魚精——這只金蟾蜍是在強撐最後一口氣地生產之後死亡的。

昔日閃耀的金色軀殼,也仿佛蒙上了一層挫敗的灰。

“這只金蟾蜍已經掌握了工廠的 秘密,可是在離開過程中被工廠發現了,於是被抓捕供養在這裏。”

謝邑低著身子看培養皿旁的符咒,依稀辨別出那是求財的字符,接著看向一旁的名單——幾乎各個都是權貴。

“他們認為金蟾蜍招財,人工培育繁殖想拿出去賣或者送給各種疏通關系的領導。”

男人的話語在闕燼蘭此刻的腦中根本凝練不出一句完整的語意,她現在實在口幹舌燥,與此同時,她緩緩擡頭對上了那只金蟾蜍死不瞑目的一雙瞳孔擴散的眼。

一股灼熱的渴望在她心中燃燒,燒得她唇幹舌燥。

闕燼蘭下意識地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那短暫的濕潤瞬間蒸發,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欲望。

她現在,離不開水。

被陰了,什麽時候的事情?

是被薩滿偷襲...還是更早地——在變成薩和的時候?

這個認知幾乎和她下一句話同時出現。

“謝邑,有刀嗎?”

闕燼蘭幾乎是動用了全部的意志,才將聲線裏那絲微顫壓得平整,聽不出一絲波瀾。謝邑望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心中雖有疑慮盤旋,卻仍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給出了無聲的回應。

可眼前的女人接過刀後,只是頓了不到一秒的時間。

闕燼蘭眼中閃出決然之色,手中長刀寒光乍現,她反手執刃,動作精準而狠絕,竟猛地將那利刃由後向前,徑直刺向自己的脊椎!

而在她沒有註意到的地方,男人的身軀同樣猛然一震。

一切仿佛被無限拉長。灼熱的鮮血猛地噴湧而出,謝邑幾乎是本能地死死扣住她的雙肩,十指用力到泛白。他既不敢低頭去看那猙獰的傷口,更不敢用顫抖的手去觸碰分毫。

而他自己身上同樣劇烈的疼痛卻被他下意識的忽略了。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噤了聲。

所有人都如同那泡在福爾馬林裏的金蟾蜍一般死寂。

與此同時,一只幼小的金蟾蜍,從闕燼蘭的背部掉了出來。

隨著那只小金蟾的呼吸徹底停止,周遭的整個世界如同褪色的畫卷般劇烈波動、坍縮。下一秒,天旋地轉的暈眩感猛地將三人拽回現實——他們依舊站在那座神秘的女神像前,仿佛從未離開。只是頭頂的天空,已不再是失常世界裏那般天藍的顏色,而是化作了一片不祥的、被濃重汙染了的暗紫,壓抑地籠罩著一切。

他們離開了。

源頭惡妖是那只幼崽金蟾蜍。

“雀雀!”

檬砂本在照顧著那一會這裏癢一會那裏痛的獅欒和喬言風,陡然一陣顛簸扭曲之感就回到了真實世界。還沒來得及消化暈眩感,那兩個男人竟然奇跡般站立說感覺痊愈了。知曉是闕燼蘭他們完成了任務,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那本一直從容強大的女人此刻渾身被血浸然。

那地上的金蟾蜍本在失常世界斷了氣,如今回到了現實後卻怯生生地縮在泥汙裏。

“嗨呀,快放開我謝邑,這不是回來了就什麽都好了嗎?”

闕燼蘭那吊兒郎當的態度深深刺痛了謝邑,讓謝邑抓著她肩膀力度越來越大,生生地發出了骨頭和皮膚摩擦的響聲。

“你知道你回來了傷就會好嗎?”

良久,他好像才找回自己聲音般沒頭沒尾的來了這麽一句。

“失常世界,誰都沒進去過,我怎麽知道...”

她好像知道為什麽眼前男人這麽生氣了。

“放心,我不會拖累你們的。”

闕燼蘭不知道這一句完完全全就是火上澆油。

謝邑只覺得氣血上湧,他恨不得現在打開眼前女人的腦子看看裏面都裝了些什麽。

放心?放的哪門子的心?

她什麽都不知道。

“你以為我怕的是拖累嗎?”

他是生氣,為什麽眼前的這個女人總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而後又像個沒事人一般。

但他不知道怎麽說,他看著眼前無所謂的女人,一向古井無波的雙眸裏頭一次萌生了酸澀之感。

那他怕的是什麽?

算了,正事要緊。

闕燼蘭將謝邑的手慢慢扒開,蹲著身子看著地上的幼小金蟾蜍。

“先是讓我拿取女神像的鑰匙將毒氣吸入肺腹,再引誘薩滿將帶著毒氣薩和的意識體刺入我的神識,最後無時無刻的毒氣浸潤我的體表皮膚,這才讓你和我同源共生,對嗎?”

蹲著的時候避無可避地得背對著謝邑。

謝邑的目光死死鎖在她背後——那大片血跡早已與衣料死死糾纏,凝固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盡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底下的傷口早已愈合,可一股無名之火仍在他胸腔裏猛地竄起,無聲地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那火無處可去,也無處可說,只能在他體內反覆沖撞,燒得他喉嚨發緊,指尖發顫。

金蟾蜍噤若寒蟬,看著眼前表面言笑晏晏的女人和她身後表裏如一的恨不得毀滅世界的男人,它能做的只有閉嘴和聽話。

闕燼蘭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叫喚著檬砂和獅欒過來凈化眼前的小家夥,那小家夥現在倒是乖巧得不行了。

待它對著天空大喊三聲“呱呱呱”,這一片廢棄山谷湧入了百只小小的金蟾蜍,雖因汙染的環境有不同程度的惡化,但也有些許自主意識。

金蟾蜍...已經在人類歷史上滅絕了數十年,如今的星星之火,是否可以挽救一個已經不覆存在的種族?

耽誤之際,還是得先將這片天地凈化個徹底。

妖管局的幾人將這些大大小小,一母同胞的金蟾蜍凈化完後,天色已然亮了,劉海也將情況上報,得知明天還得過來參加凈化山谷的流程,疲憊地哀嚎。

約莫片刻功夫,就有直升機從天而降,將幾人接了上去,醫療人員看著渾身是血還活蹦亂跳的闕燼蘭嚇了一跳,生怕是回光返照。

奈何女人千說萬說沒有一點事,身邊的檬砂也說沒什麽大礙,醫療人員才悻悻地坐在一邊,只是眼神沒離開過闕燼蘭,生怕她偷偷自己倒了。

那女人此刻還在發表豪情壯志呢。

“我明天要將這片烏煙瘴氣給掀了。”

醫療人員看著臉色越來越沈的謝邑,扭頭看向窗外。

嘖,年輕人們啊,只看得到眼前的路,什麽時候肯稍稍偏頭看看同行之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