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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立冬(二)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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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立冬(二)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二……

書坊夥計前腳才去外頭舀了些清水回來, 後腳便見店裏憑空多了個人出來,正腹誹著,又敏銳覺察出兩人分明像是舊相識, 偏偏氣氛卻有著說不出的古怪, 一時間竟生出了進退維谷的為難。

“水已經取回來了麽?”

到底也算是經歷過風浪,唐伯虎很快便將一閃而過的訝異擱置一旁。

見來人踟躕著不知該不該近前來,主動打破僵局,快步迎上去,從對方手裏接過那瓢清水, 還不忘道謝:“有勞了。”

王守仁跟著唐伯虎的動作一道轉身, 似是看出了夥計臉上的一點迷茫, 好心解釋一句:“我本是路過, 偶然得見好友在此才進了門來, 倒也不必你忙活招待什麽。”

得了這句叮囑,夥計如蒙大赦,點點頭,剛準備將地方騰出來留給兩位敘敘舊, 就聽唐伯虎再次出聲, 喚住自己,“不知此處可有雅間?”

“自然是有的。”他擡手, 沖頭頂上指了指, “就在樓上,要我帶二位公子去麽?”

這家書坊雖是以賣書為主業,可諾大一個應天府, 自然會有不少最愛追求風雅的讀書人常常三五成群,聚集於此。或是品茶對弈,或是論詩賞畫。

久而久之, 店家索性在樓上專門辟出雅室,為士子相談提供便宜。

既要說話,必會口渴。如此一來,再捎帶著賣些茶水果子,又算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了。

“勞駕。”王守仁不是個愛磨蹭的人,一馬當先,跟在了夥計身後。

唐伯虎略遲他一步,從那瓢清水裏舀了些出來,兌入墨汁後,才十分小心地捧著畫卷、攜著筆,不慌不慢地追了上來。

“二位公子可要飲些茶水?”夥計一面招呼著生意,一面在心底納悶:

眼前兩人雖一位憂郁倜儻,一位恣意銳利,可只管這麽甩手上來,一不指點江山、二不談經論道,哪裏有從前那些讀書人的派頭?

“有些溫水便夠了。”

唐伯虎與王守仁很是默契,齊齊回絕了他的提議。

夥計年歲不大,卻不是個楞頭青,當然瞧得出兩人這是有私密話要說,旋即閉口不言,知情識趣地退了出去。

今日天氣不好,這間書坊裏外無人,他們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還特意來到二樓雅間說話,可樓下畢竟算不得隱蔽,這才折騰一通,挪了個地方。

眼見唯一的夥計也離開屋子,本該是促膝長談的時候,唐伯虎與王守仁卻不約而同地沈默起來。

兩人都是讀書人,更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聰明人。

先前那句“六只老虎”一出口,有許多該問或是不該問的話便都統統不必再問了,轉而化為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默契。

於是,唐伯虎也就這麽省去了客套禮貌又毫無必要的寒暄,直接進入正題:“你是特意來尋我的?”

這一回,打破沈默的人反倒成了唐伯虎。

“是,也不是。”

這一回,點頭又搖頭的人則成了王守仁。

“我本就要往應天府走一趟的。”顧及到唐伯虎的心情,王守仁依舊無比體貼地選擇將朝廷派下來的公事略過不提,只是含糊一句,隨口帶過,“得知你也在此地,便想著順路來瞧一瞧。”

至於究竟是如何得知的,那便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來瞧一瞧……”王守仁將最後幾個字重覆一遍,又笑了。

“我的同道中人究竟是何模樣。”

唐伯虎自然瞧得出,在說起這句話時,就端坐在他面前的王守仁分明露出了幾分開懷,笑意更是比方才還要熱烈兩分。他難免被感染幾分,扯扯嘴角,也跟著笑了笑。

憑心而論,若不是百代成詩,他們二人實在談不上有什麽交集。

一個出生在蘇州府,一個則是餘姚人,除去同為江南的生活習性與成長環境勉強稱得上一句“相仿”外,能將唐伯虎與王守仁牽扯到一起的,也只剩下弘治十二年的那場科考了。

但同一場考試,為兩人帶來的結果卻是天上地下。

此時再提,顯然是極其失禮且不合時宜的。

眼看場面就要再度陷入沈默,王守仁輕快地拋出自己的建議,“外頭正下著雨呢,橫豎一時半會兒也走不開。好不容易碰上面了,也算是因此結緣,不若我們一道看一回?”

如此一來,即便他們兩個都不說話,這間屋子裏終歸還是有別人在說話的,也不至於再落到一片沈默裏去。

王守仁的心思果然是細密又妥帖的。

即便這只是與他的初次相識,卻再度合了自己心中所想。唐伯虎暗暗嘆了一聲,覆又擡眼,掩不住訝異地望了望這位無端便與自己心意相通的人,輕輕說了聲好。

不知是誰的光幕劃得更快些,久違卻不陌生的聲音就這麽再度飄進兩人的耳朵裏: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到《四時有詩》,我是也好。】

文也好剛開口說話時,唐伯虎便已起身去為兩人倒水。待他端了兩杯白水回座後,恰趕上最新一期視頻正式開始:

【告別了秋日的最後一個節氣,我們也終於迎來了一年四季之末——冬季。】

【與春、夏、秋三個季節相同,在進入冬季之後的頭一個節氣依舊是延續了以“立”字開頭的傳統。】

【這個節氣也正是我們這期視頻的主角——立冬。】

【“倏忽秋又盡,明朝恰立冬。”】

【哎呀,眼看著一眨眼的功夫,秋天都已經過去了,明天又到了立冬的時候,可見時間過得是多快呀!】

說到此處,文也好不禁打趣:

【你們瞧,在時間流轉與四季變化面前,古人也和我們沒什麽分別。或是傷時,或是慨嘆,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嘴裏說著“感傷”,文也好看起來倒渾然不像是如何傷感的模樣,語氣輕快地接著往下說道:

【回到立冬這個節氣本身,“冬”與“凍”音近韻同,仿佛從讀音上便預示著涼爽的秋季已經結束,寒冷的冬日近在眼前。】

【除了在二十四節氣中占據一席之地以外,立冬還是傳統的“四時八節”之一。】

說到此處,文也好便順勢就四時八節多介紹了兩句:

【“四時八節”的概念我們如今早已不大強調,而大家或許也只在老一輩口中還有所聽聞。】

【所謂“四時”,指的自然是一年四季。】

【但“八節”卻並不是什麽“八大傳統節日”,而是特指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這八個節氣。】

【足足二十四個節氣,卻偏偏將這八個單獨拎出來另行並稱,對剩下的節氣好像也太不公平了些。】

文也好笑著搖頭:

【在古人眼中,即便二十四個節氣各有其獨特所在,但作為主要時令的“八節”依舊非比尋常。四立,是生長收藏的起始;二分,是陰陽和諧的平衡;二至,是寒來暑往的極致。】

【上述種種,又怎能不算是意義非凡呢?】

要她來看,這二分二至的論斷倒是與現代地理學中的觀點不謀而合了。

【聽到此處,恐怕有人就要挺身而出,為餘下七個節氣打抱不平了:同處“八節”之列,難道其他節氣便沒有值得說道的地方嗎?怎麽偏偏是到了“立冬”還要單獨提上一嘴?】

不得不說,文也好對觀眾的心思把握得確實分毫不差。原先不清楚“八節”所指為何的還自罷了,如今聽明白前因後果,難免要生出顧此失彼的疑問。

文也好不慌不忙,曼聲道:

【一來,立冬位列八節之中,到了此日,尋常百姓家本就多有祭拜先祖的習俗。二來,冬去春來,人們自然盼著來年能有個好收成。故而,一年到頭,大多帝王往往會在選擇在此時行祭祀之儀。】

對節氣本身做過大致介紹,文也好並未長久地停留在這個話題上,很快又將重點轉回了詩歌:

【大地始凍、流水漸冰,世間萬物都隨著立冬日的到來開始休養生息。】

【鳥獸南飛冬眠,花草樹木雕落,趕上這樣的節氣,詩人們筆下所作詩歌也大多以感嘆時光飛逝為主,間或參雜著對冬日蕭瑟景象的描述與記錄。】

【而無論是上述哪一種類型的詩歌,生怕我們這些讀者不能身臨其境似的,詩人的字裏行間都如出一轍地挾裹著撲面而來的冷氣與寒意。】

【但這樣一個冷意十足的日子裏,我卻想暫且拋開那些或冷清、或寒悶的詩歌,而要領著大家一同去看看下面這首“有趣又古怪”的作品。】

文也好用重音格外突出強調出來的形容詞,隨即便引起了兩人的註意。

縱使他們與文也好只談得上是“神交”,還遠遠不及“熟識”,但哪怕僅僅是通過這數十期的視頻也不難發現,對方絕並不是喜歡故作神秘、吊人胃口的性格。

可這回,她既然已經這樣說了,恐怕今日要讀到的這首詩,還真有什麽非比尋常之處。

唐伯虎與王守仁面上瞧著波瀾不驚,卻都悄悄豎起了耳朵。沒叫他們久等,下一秒,詩歌題目便無比清晰地傳來——

【立冬第二十七首——《立冬日作》。】

“這個詩題乍一聽……”眼看著熟悉的畫卷再度在兩人面前展開,王守仁一心二用,順口點評道:“倒是有些平平無奇,暫且瞧不出什麽出彩之處。”

“看似尋常最奇崛麽。”

唐伯虎想也不想,便將王安石的詩脫口而出。這話一落地,王守仁還沒開口,他自己倒是先楞了楞。

畢竟以他的品味與性子,王荊公可實在不對唐伯虎的口味。今日卻不知怎麽,下意識地竟然是想起這句來了。

不似王守仁那般一心二用,瞧見畫卷漸漸在眼前鋪開,唐伯虎輕微晃了晃腦袋,拋開多餘雜念,閉口不言,將全副身心都放在光幕上。

身為畫師,對畫作的關註儼然成了另一種本能。

只是可惜,文也好在畫畫一事上畢竟沒有什麽天賦,對畫作的審美也只能說是無功無過。每期視頻不過是選擇一幅相得益彰的畫卷作為背景而已,至於技法、構圖、置景雲雲便實在是有心無力了。

於是,即便唐伯虎再如何下了大力氣研究,也只得遺憾感慨:

對他來說,這畫卷實在少有可取之處。

但以唐氏眼光,等待畫卷完全展開前的這點兒功夫,已經完全足夠判斷出今日這支視頻的不同之處。

畫卷底色一反冬日嚴寒,亦渾然不似秋日蕭瑟。細細看過一遍,竟還偏溫暖明快多些,就仿佛詩人與看客仍置身於融融春日一般。

這點異樣的反常被唐伯虎敏銳捕捉,對接下來將要聽到的詩作又多提起了幾分好奇:

【忽見桃花出小紅,因驚十月起溫風。】

不出所料,在這渾然不似冬日背景的底圖上,一處枝椏竟悄無聲息地冒出了一朵朵清新明亮的花來。定睛一看,可不是獨在三四月才有的桃花麽!

眼下已經進了十月,都趕上立冬的時候了,莫說連風都是暖的,竟還能見到桃花綻放的景象,委實是奇異非常。

【歲功不得歸顓頊,冬令何堪付祝融。】

哪怕顓頊再如何英明,農人辛勤忙碌了一年的好收成也不該歸功到他頭上。正因如此,即便祝融被尊為火神,可立冬這天一反常態的溫暖也與他沒什麽幹系。

【未有星辰能好雨,轉添雲氣漫成虹。】

微風細雨夾雜著雲氣變化,竟還能幻出難得一見的霓虹。

【蝦蟆蛺蝶偏如意,旦夕蜚鳴白露叢。】

這樣的溫暖不但使桃花開了花,就連青蛙□□也都紛紛冒了出來,更有蛺蝶翩飛、秋蟬鳴叫。本該在冬日絕跡的它們就這樣歡快自在地探出了頭,仿佛這本就不是冬季一般。

這首詩本就不長,四句到此便也結束了。光幕變幻,畫卷又被緩緩收起,唐伯虎與王守仁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困惑。

誠如文也好所說,這首《立冬日作》確實稱得上是一首“古怪”的詩歌。

僅僅以標題來看,幾乎人人都會先入為主地以為,這就該是一首寫立冬風俗或是冬日景象的詩作。

可誰能料到,詩人廢了如此多的筆墨,卻是為了描繪這樣一個反常的立冬?

饒是兩人自詡飽讀詩書,對作者的真實用意,一時間竟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更何況,這還是首他們不大熟悉的詩歌。

好在,文也好很快就及時為他們解了惑:

【在介紹這首詩歌之前,我想我們還得先知道它的作者——劉基。】

【或許這個名字乍一聽有些陌生,因為我們更熟悉的卻是他的別名“劉伯溫”。】

【其實嚴格說來,劉基並不能算是一位詩人。】

【畢竟相較於詩人的身份,他更廣為人知的形象是政治家與軍事家,更是明朝的開國元勳。】

“誠意伯?!”得知這意料之外的作者名號,唐伯虎與王守仁紛紛愕然。

若單獨將“劉基”二字拎出來,世間重名之人定然數不勝數,可文也好不僅點出了他的字號,還特意加了那麽多頭銜。

想也知道,這位“劉基”只會是他們大明的功臣——誠意伯了。

確如文也好所言,或許正是因為劉伯溫的名頭太多,才顯得文學家與詩人的名號混跡其中也稍顯遜色。

就連他們,對自家王朝開國元勳的詩歌作品也不免覺得十分陌生。

【不過身為讀者的我們卻要慶幸,劉基畢竟不算是正兒八經的學院派詩人。這也直接決定了他的詩歌並不算晦澀難懂,甚至十分通俗明了。】

說到此處,文也好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顯然是在真心實意地為廣大觀眾朋友們感到高興。

讀者友好型詩人,誰能不愛呢?

【在將這首與大白話相差無幾的詩歌讀完之後,相信不必我再多加解釋,諸位都能將詩人在詩句中表達出的意思領會個八/九不離。】

正因並不深奧的詩歌語言也讓視頻沒了逐字逐句、拆析全詩的必要,文也好便將重心放在了另一個關註點之上:

【無論是反季節開放的桃花、過於溫暖的冬風,還是自由自在的蝦蟆蛺蝶……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這個立冬,很是不同尋常。】

當然,一句簡簡單單的“不同尋常”或許已經無法完全概括,甚至應該說是“反常”才對。

【那麽,當領會詩歌含義已經算不得阻礙時,問題同樣來了——】

【好端端的,劉基為什麽要大張旗鼓地去宣揚一個反常的立冬日呢?】

【甚至有多思者還要再問上一問:那一年的立冬,真的就有這麽反常嗎?】

【根據已有資料進行推斷考察,現代氣象學研究分析明朝正處於小冰河時期,氣溫相較而言更偏寒冷,冬季的持續時間明顯延長。】

說到此處,文也好順道蕩開一筆:

【於是就有人據此推斷,明制漢服的立領、長襖正是在這種氣候背景下誕生的產物。】

言歸正傳。

【結合上述信息,我們或許可以大膽推斷,詩人作詩之年的立冬日恐怕並非如此反常。甚至依照常理去看,應當是一如既往地寒冷才對。】

【兩相結合,我們倒是可以給出一個初步結論——這多半是劉基在故作誇大之語。】

因這首《立冬日作》不算名篇佳作,哪怕是出自誠意伯之手,聽過的人也寥寥無幾。

對文也好結合了後世科技進行反推的論斷,暫且不論對錯,唐王二人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解決了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平白無故的誇大,又是為了什麽呢?】

這個問題自然是問到他們心坎兒上去了,而以二人的聰慧機敏,稍稍動腦,答案便也呼之欲出了。

【各位若是一時半會兒摸不著頭腦,不妨結合作者所處的時代背景想一想。】

文也好循循善誘,道:【元末明初,難免會叫人聯想起對前朝的批判。】

【那詩人又是如何借助詩句來表達自己的諷刺之意呢?】

【先瞧前三聯,氣候溫暖如春、桃花反季開放、風雲變幻霓虹……句句都離不開冬日的反常之象。若擱在現在,我們自然能尋出一堆學科道理來加以闡釋,可在當時,這樣的反常卻會被人視為不祥之兆。】

【至此,詩人想表達的意思便一目了然了:今日所見不祥之兆的罪魁禍首絕非單獨某一個人的責任,實在是王朝積惡成禍,氣數已盡。】

【他的未盡之語不言自明——】

文也好振臂一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正如全詩最後一句所說,短暫的溫暖終究是曇花一現。】

【畢竟凜冬將至,那些屬於秋日的花鳥蟲魚只不過仍舊沈迷於最後的熱鬧罷了。】

【此情此景,倒叫人聯想到“秋後的螞蚱”這句俗語。】

文也好並沒有進一步闡釋這句歇後語的下半句,可兩人大抵都能猜得出,那想必不會是什麽好話。

沒有什麽對仕途坎坷、自身波折的喟嘆,這首詩雖有諷刺,卻不辛辣尖銳,反倒以別開生面的方式徐徐道來,若無心去猜,只當作記錄冬日怪象的普通詩歌解釋也未嘗不可。

文也好說得輕松,話匣子又隨之發散開去:

【《立冬日作》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名字,自然是極易“撞題”的。而除了劉基,陸游也曾寫過同題詩歌。在大詩人筆下,立冬顯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室小才容膝,墻低僅及肩。

方過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積篝爐炭,銖稱布被綿。

平生師陋巷,隨處一欣然。】

【與陸游的其他大作,這首算不上出挑。但與劉基不同,在陸游筆下,他可是實打實地過了個“寒冬”。】

【你說外頭冷,那咱就回家躲躲唄。好嘛,屋子裏頭指不定比外頭還冷呢!】

文也好調侃道:

【屋子小得將將夠伸展膝蓋,墻高堪堪過肩,走路都得縮著脖子,看來這“陋室”二字,也不單是個形容詞。】

【好不容易把九月捱過去了,十月又帶來了新的考驗。缺衣少炭,這日子過得實在是令人心酸。】

【要換做你我,早就愁眉苦臉過不下去了,但陸放翁畢竟是陸放翁,話鋒一轉,最後一句直道:即便如此也會以先賢為榜樣,安貧樂道,泰然處之。】

【同為《立冬日作》,兩首詩的風格卻迥然不同。一首牽掛百姓,譏諷斥責;一首樂觀豁達,隨遇而安。】

【同一個立冬日,卻為我們帶來了不同的感受,不知在諸位眼中,立冬又是何種體驗呢?】

視頻的最後,文也好照例拋出了一個互動話題。

可惜,屋內的兩人全然沒有要為此促膝長談的意思。

王守仁一直分了點心思在唐伯虎身上,只見他沈沈抒了口氣,正準備洗耳恭聽高見,卻聞對方狀若無意地感慨一句,“雨停了啊。”

視頻不長,可就是這麽點兒功夫,還真叫淅淅瀝瀝的小雨收住了勢頭。

“是啊,雨停了。”他嘴裏應著,又順唐伯虎的視線一道看向窗外,天爺倒是賞臉,雨停了不算完,瞧著隱隱約約露出了幾分要放晴的模樣。

“咦……那是一道天虹麽?”王守仁眼尖,指給唐伯虎看。

後者露出幾分意外,在確認果然不假後,竟緩緩綻出了笑意。

自見面以來,王守仁幾乎不曾在他面上瞧見過什麽明顯的表情。似乎在科考一案過後,唐伯虎便被抽了魂兒,對萬事萬物都不肯上心,總是淡淡的。說不上壞,瞧著卻也不怎麽好。

於是他正兒八經地笑起來,才叫王守仁看清他的好樣貌。

身上那件尋常兒郎並不會穿的桃色道袍,愈襯得唐伯虎膚白俊秀,連眉眼間所籠罩的那層郁色都沖淡了許多。

唐伯虎望著那道霓虹,冷不防開口:“給也好的禮物,我倒是有了主意。”

王守仁傾身去聽,寥寥數語便撫掌道好。

也不矯情,接過唐伯虎遞來的筆,便在卷軸上龍飛鳳舞地落下一行行文字。

視頻已看,水已喝幹,禮物也已備下,再坐下去亦不過是大眼瞪小眼。

不等唐伯虎開口,王守仁倒是主動起身,“許久不來應天府了,我可得趁著雨停在街上走走看看。”

這人總是如此通透。

唐伯虎沒有挽留,溫聲向他指了幾家鋪子,“都是我常去的,你向店家報我的名兒,他們便有數了。”

王守仁說好,也不與他客套,只是一擺手,唐伯虎便知自己不必送了。

兩個都是極聰明的人,連百代成詩都心知肚明地一字不提,遑論再動動手指、點下互相關註?

今日一別,他們或許此生都不會再見。又或許,他們會因這個稀奇的存在,繼續將這點微薄的聯系維持下去。

萍水相逢也好,情好日密也罷,彼時的唐王二人尚且不知,他們終會以繪世明心之名成為大明王朝的星芒,在後世熠熠生輝。

所以,日後會如何,又有什麽關系呢?

不多時,唐伯虎便在樓下看見了那道身影。

王守仁似有所感,轉身沖他招招手,毫不顧忌,扯著嗓子道:“我今日過得很快活——”

唐伯虎含笑頷首。

他也是。

那種久違的松快,終於在這個毫不起眼的午後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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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立冬》篇引用及註釋:

1.“倏忽秋又盡,明朝恰立冬”出自宋代馮伯規《歲晚倚欄》

2.《立冬日作》明·劉基

忽見桃花出小紅,因驚十月起溫風。

歲功不得歸顓頊,冬令何堪付祝融。

未有星辰能好雨,轉添雲氣漫成虹。

蝦蟆蛺蝶偏如意,旦夕蜚鳴白露叢。

3.《立冬日作》宋·陸游

室小才容膝,墻低僅及肩。

方過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積篝爐炭,銖稱布被綿。

平生師陋巷,隨處一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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