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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小雪大雪(一) 論近視眼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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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小雪大雪(一) 論近視眼的煩惱。……

入冬至今已有月餘, 一日更比一日冷下去。

天氣瞧著倒還好,一連出了小半旬的太陽,久久不曾降雪。也就是趕在小雪過後、大雪前夕, 零星一點雪花才飄然而至, 姍姍來遲。

本以為又是雷聲大雨點小的陣仗,不想這細密的一場初雪眼瞧著越下越大,聲勢浩蕩,連綿落了三四日,厚厚地積過了腳脖子, 直到這會兒還不曾停住。

雪天路滑, 連帶著道也難走幾分。何況此時已是傍晚, 尚在晡時, 卻已經不見什麽光亮, 車輪緩慢地滾動,在積雪裏深深壓出一道轍來,才終於“吱呀——”一聲,停在了朱門前。

門房處早早便有人候著, 見翹首以盼的人終於登門, 急忙忙撐了傘,快步趕上前去, 迎了貴客下來。

“他們都已經到了麽?”

見府上的長隨鞍前馬後, 殷勤備至地要為自己撐傘撣雪,面容冷肅的男子擺擺手,直道不必。縱使片刻之間便落了一肩的雪, 也渾然不似在意的模樣,一開口就直奔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就差您和歐陽學士了。”

門房稍落後他半步,不遠不近地提著燈, 一路將人送至廊下。

男子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麽。順手攏了攏大氅,擋住直奔頸間而來的穿堂風,又告訴長隨不必再跟著。

“外頭下著雪,老師又上了年紀,路上難免行得慢一些,約莫再過小半盞茶的功夫便也到了,你去候著吧。”

門房說好,見他這裏並不需要幫忙,將燈轉交到對方手上,微微躬了躬身,依舊退回去候著最後一位貴客。

上回來梅府還是前些年的事了。

那會兒他剛登科不久,在汴京拜師訪友,很是過了段快活日子。

縱使許久不曾登門,可一則他記 性向來很好,時隔多年依舊能將路摸得一清二楚。二則,梅大人清廉,也愛折騰,家中布局瞧著還是舊日模樣。

只是天色昏沈,饒他記性再好,卻架不住眼神不好,瞇著眼辨出方向後,既要看路,又要留心腳下,頗費了些功夫才終於找到正廳。

才拐進堂前,遠遠地便已聽見了裏頭人大呼小叫的動靜,像是為了什麽事爭辯起來。離得越近,便更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攏共就這麽些菜,一並下了鍋子煮起來不就得了!”

這道聲音中氣十足,聽著很沒有讀書人的斯文樣。

“可我們才新得了這法子,又是頭一回嘗試,可行與否還尚未可知呢,自然得少放一些,確認妥當後再多添些也不遲嘛。”

另一道聲音隱隱透著點年輕稚嫩,語氣裏反倒有著與之不符的穩重。

兩人各執一詞,誰也不肯相讓。既一時間評不出高下,索性齊齊拉了第三人來作判,“子固,你且說說,我兄弟二人究竟誰更在理?”

曾鞏本在一旁作壁上觀,看兄弟相爭的場面抿著嘴偷笑。

冷不防被蘇軾拉入“戰場”,滿臉的戲謔陡然僵住,飛快地閃過一絲張皇。

到底是叫他遇上了救兵,餘光一瞥,清清嗓子,瞬間四兩撥千斤地將這得罪人的重任丟了出去,“哎呀!我道是誰,介甫來了!”

三步兩步竄到堂前,曾鞏親親熱熱地拉著王安石進屋,口中還不住說道:“可見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如今正到了緊要關頭,你便登門了,可不就是為評理而來的?”

王安石覷他一眼,將胸口前的系帶解開,脫下大氅,交到門外的侍童手中,“許久不見,你倒是在汴京學了這禍水東引的本事。”

剛進室內,最先瞧見的便是正中間的那張八仙桌。

不能怪王安石眼裏只有吃食,實在是那張桌子大得過分惹眼,叫人想忽視過去都難。

緊隨其後第二眼瞧見的,就是一左一右分列在桌子兩旁,分庭抗禮的兩人。

哪怕此前並未見過,眼下也只能模糊看出個大致人影輪廓,但王安石就是本能地知道,那正是蘇家兄弟。

兩人聽見這頭的動靜,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這樣的靈犀默契,任誰也得生出“果然是親弟兄”的念頭。

而擱在二人中間的,正是方才爭論的中心——

一口鍋。

只是這鍋與尋常竈上所見的還有所不同,它被不高不低地支了起來,正中間擱了塊隔板,將一口大鍋一分為二。下頭放了個小巧些的爐子,正燒著火,眼見著慢慢地便有煙氣飄了出來。

“不加水麽?”

誰能想到,王安石看見了這麽個古怪玩意兒,第一反應卻是擔心鍋燒幹了。甚至顧不上同人家問好,就這麽幹巴巴地來了一句提醒。

且不論曾鞏如何暗自扶額,蘇軾與蘇轍倒是應該謝他,又手忙腳亂地往鍋裏加起了水。

“我們才將將對了半局,你們年輕人竟是吵得熱鬧。”兩位年紀稍長一些的拂起簾子,從後頭的棋局裏抽身,也加入了這場熱鬧。

其中一個王安石瞧著有些眼生,另一個倒算得上熟人。

“這位是蘇公明允。”

這時候由晚輩來介紹自然是不合宜的,梅堯臣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安石,向蘇洵引薦道:“這是介甫,與子固一樣,都是永叔的得意弟子吶。”

“不敢當。”王安石連忙拱手,“比不得令郎如圭如璋。”

這話並非他的溢美之詞,任誰見了蘇軾與蘇轍的氣度,都說不出什麽不好來。

幾人問過一圈好之後,依舊是曾鞏先發的話,“怎麽只見你孤身一人前來,卻不見老師呢?”

王安石知道他定是要問的,答得不慌不忙,“外頭雪大,老師走得慢些,先叫我趕在前頭探探路。”

眾人皆道正是這個理,說話間,那頭的水已經加上,王安石又忍不住桌前走了幾步,圍著那個造型奇特的鍋子仔細打量了起來。

見他瞧得起勁,在一旁的蘇軾忍不住向他介紹,“這是也好娘子告訴我們的鍋子,說是後世的吃法,悄悄兒地建議我們私下嘗嘗,在冬日裏吃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既然介甫兄來了,不如便請你來評判一二。”

若真要計較起來,蘇家兄弟與他並不相熟,可蘇軾頗有些自來熟,半點兒不見什麽生澀或拘謹,興致勃勃地向王安石發問:“你瞧我們備好的這些,究竟是一齊倒進去了事呢,還是分開更好?”

又是一樁要用眼的活兒,王安石暗暗嘆了口氣,

他只得微微彎腰,湊近了去看擱在另一張小幾上的菜式。左右觀察了一番,才將自己的偏好道來:“不妨一陣下進鍋裏,先煮了再說。”

他其實是個謹慎的人,可在有些時候卻也會有一反常態的膽大與銳氣。

曾鞏與他相識多年,自然對王安石的脾氣了如指掌,聽他此言倒也未曾變了神色,反倒是兄弟二人還有些意外。

“你瞧,果然還是我的法子更受歡迎一些。”

蘇轍臉上的驚訝之色還未褪去,蘇軾卻已經為自己找到了同道中人而得意非常,笑盈盈地將手裏的盤子遞了過去,“子由,請吧。”

“也好娘子先前可是同我千叮嚀萬囑咐,說用這法子燒起菜來倒是快得很,我們還是坐下等著為好。”

見鍋裏很快被下了個滿當,曾鞏索性招呼著大家在八仙桌前坐下。

蘇洵有些猶豫,“可要等一等歐陽學士?”

小輩們不拘小節尚能含糊過去,他這個做長輩的卻不能不懂禮數。

“不妨事。”

這回卻是梅堯臣親手將他按在了座位上,“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冬日裏吃飯還能動幾筷子?不過是想借著今朝雪天夜集的機會,同大家見見面、說說話罷了,可別真叫孩子們餓壞了。”

“蘇公不必擔心。”

曾鞏一面步筷,一面笑道:“這鍋子就是要現吃現下才新鮮呢。若怕有什麽不周到的,待老師來後,我們再換了水,同他另起一鍋便是了。”

見二人就差沒拍胸脯保證,再推三阻四,反倒顯得自己矯情。蘇洵一思量,便不再多言,大大方方地入了座。

“這樣難得齊聚的日子,若是能一面賞雪、一面論詩,那才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不知是誰率先提出了這個主意,眾人聽了紛紛點頭,“可不是麽!”

曾鞏同蘇轍收拾著桌上空碟,想著先前既然提起了文也好,便順口接了話,“我可是一直留心瞧著,打過了立冬後,那百代成詩可是再沒動靜了。”

“既是大雪將至,沒準是存了合二為一的主意也未可知呢。”

王安石卷了袖子,也跟著他們打打下手。

他們騰不出手來,已經入座的人卻還算清閑,自告奮勇地劃開光幕檢驗。

“果然如介甫所料。”

梅堯臣點點屏幕:“眼下倒是新鮮出爐了一支視頻,正頂著「小雪大雪」的標題。”

進去一瞧,依舊是久違的人物與熟悉的開場。

如今,這百代成詩倒是越發智能起來。除了那些尋找同伴的種種功能以外,近來更多了調整大小的本事。只消一劃,眼前的方寸屏幕便能瞬間放大,還能選擇共享給【附近的人】,活像是為了今日這個場面而準備的一般。

【在這小雪已過、大雪未至的時節,不知各位觀眾居住的城市有沒有下雪呢?】

或許是因為有一段時間不曾相見的緣故,文也好難得嘮起了家常。

【不過小雪與大雪恐怕是最名不副實的兩個節氣了。】

【頂著「雪」的名頭,但到了這個節氣卻不一定會落雪。】

【但在古時候,這「雪」是對降水的泛泛之稱,畢竟雨雪霜雹都能算,可不單單特指雪花。】

溫馨提示過後,文也好語調輕快地遙想當年:

【現代社會的供暖設施如此發達,可真到了氣溫下降的時候,大家依舊不想出門,千百年前的人們自然更不例外。】

【沒有電子設備用來娛樂,對於文人而言,坐在家裏賞雪品詩、喝茶作畫就成了居家消遣的不二選擇。】

【所以哪怕是寫於寒冬臘月的詩,也未必不能見生活中的溫暖與閑情。就好比我們今天將要讀到的這首詩。】

蘇軾向來最擅長一心二用,手眼並用,圍著鍋轉猶嫌不夠,耳朵更是豎得高高的,生怕錯過視頻裏的一字一句。

瞧著水波翻滾,蘇軾眼睛一轉,計上心來,朗聲將眾人的註意力引了過來,“諸位不妨猜上一猜,接下來會聽到哪首詩?”

不等旁人表態,他已經端起手邊小碟,“就以這此為頭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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