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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立冬(一) 繪畫大師與少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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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立冬(一) 繪畫大師與少年白。……

江南的冬天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或許是清晨所見比昨夜更厚一層的白霜, 或許是漸漸厚起來的衣服,又或許是隨著一場淅瀝小雨降下來的溫度……總之,冬日就這麽到來了。

今天實在算不得是一個天公作美的日子。

出門前的天空還只是有幾分陰沈, 隱隱透著些要落雨的征兆。可誰能想到, 才走了一段路的功夫,竟已經落下了幾點雨珠。

出門前,書童分明曾提醒過自己,這會兒的日頭瞧著不好,像是要有一場大雨的樣子, 奈何他並未往心裏去。

當然, 以自己的性子, 縱使往心裏去了, 也不見得就會老老實實地帶上雨具。

“此時此刻, 恰如彼時彼刻嘛。”

唐伯虎抹去落在臉頰上的水跡,倒沒什麽煩悶厭倦的心情,只是嘴裏嘟嘟囔囔地念叨一句,最終還是決定不要與老天做對, 扭頭鉆進了一旁的書坊之中。

“看公子您這樣斯文俊秀, 定是個讀書人無疑了。”

日頭冷了,生意自然難做, 書坊夥計見有客登門, 立即無比熱情地迎上來。先是開口誇了一句,才斟酌著給出建議:“不知您是想瞧瞧四書五經呢?還是旁的那些經史子集?”

說著,又引著唐伯虎往裏間走了走。

“不必勞煩了, 我隨意看看就好。”

進門避雨的舉動雖有些突然,可選擇了這家書坊卻不是唐伯虎臨時起意。

他原先就想好了,難得來一回應天府, 自然要抽空逛一逛應天府的書坊。橫豎也是大明留都,不拘是孤本字畫還是什麽稀奇古玩,終歸是要比吳中更多些。

唐伯虎的話點到即止,書坊夥計知情識趣地閉了嘴,躬躬身子,“既是如此,便不打擾公子看書了。”

“我就在外頭候著,您要什麽,吩咐一聲就來了。”

“客氣。”

唐伯虎微微頷首,道了聲謝,目送夥計離開後,才又將目光轉回眼前的書堆上。

如今自己科考無望,即便是看了一肚子的四書五經也是徒勞,帶頭來還要平添感傷。

因此,唐伯虎壓根兒不曾想過要去搜羅什麽典籍,反是一早就盤算著要來看看那些奇談志怪。

偏生不知怎麽,這會兒真到了書坊,還不等反應過來,腳下步子卻已經情不自禁地邁到了詩詞歌賦的面前。

“倒也有段時候不曾看那百代成詩了,想起來,還真有幾分惦記呢。”

唐伯虎笑了笑,搖搖頭,順便便抽出一本。

定睛一看,就是一樂——

“《杜工部集》?”

杜甫的詩,可不就是他與百代成詩結緣的開端麽!

他隨手一翻,只粗略地掃過幾眼後,便也大致能判斷出:手上的這本正是以成詩的先後順序為索引,將杜甫的詩串聯成在這個集子中。

若以貌取人,很容易便會覺得唐伯虎瞧著肆意風流,成日裏似乎都是沒個正形的浪蕩子,可他又偏偏還是一個實打實的天資聰穎之輩。

這詩集在他手裏,被一頁一頁翻得極快。

若換了旁人在場,定要疑心唐伯虎究竟有沒有將書中內容都仔仔細細地看過一遍。卻不想,他畢竟還有一目十行的本事,沒費什麽功夫,便已經準確無誤地翻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一首詩——

《春夜喜雨》。

分明是首熟得不能再熟的詩歌,便恰如文也好先前所說,上至老翁老嫗,下至稚子孩童,恐怕但凡是個能讀書識字的人,都能將這首詩倒背如流。

對唐伯虎而言,這首《春夜喜雨》更是不在話下。

可他將書捧在手裏,依然一字一句讀得極為認真。

許是為了全自己的一個心願,在讀過杜甫的這首詩後,唐伯虎才終於肯放下手裏的《杜工部集》,也沒在上頭多耽誤什麽功夫、做出依依惜別的架勢來。目光順勢往前,仔仔細細地順著書架上的一排排書脊掃過去:

這本是王摩詰的、那本是蘇東坡的,還有陶淵明、謝靈運……

甚至就連前朝那個“北方文雄”元好問的詩作詞曲都有人編了來,一本《元遺山先生全集》,一本《遺山樂府》,都好端端的擺在書架上呢!

這些人物唐伯虎本就不陌生,更何況還在百代成詩裏以另一種方式打過照面,自然更覺有說不出的親厚熟悉,就仿佛他們已經成了隔代相交的好友一般。

腦海中思緒紛飛,他手上也沒閑著,很快又從書架上抽出了另一本《王子安集》來。

這是王勃的詩集。

文也好為王勃所做的那期視頻,唐伯虎是後來才瞧見的。王子安才華橫溢,他素來是再欣賞不過的。

可同樣一份喜愛,時過境遷,竟也區分出了不同的差別。

若說從前對王勃的傾慕,多半是出於少年人的志得意滿與意氣風發。待到如今,唐伯虎對王勃的喜愛則更多了幾分感同身受後的惺惺相惜。

才華橫溢不假,恃才放曠也是真。或許拿自己與王勃作比是出於一片私心,可他們二人間微妙的相似又實在令人驚嘆。

唐伯虎搖搖頭,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揚聲呼喚書坊夥計,卻不是為了找書,“你家書坊裏可有筆墨紙硯?”

夥計不明白他何出此問,還是規規矩矩地答道:“這些東西自然是書坊常備的,可要我為公子尋來?”

“那就勞煩了。”

他年紀不大,人很熱心不提,手腳也十分麻利。把東西尋來之後,又將唐伯虎引到店內的一張方桌前,“方才那處書多,怕您施展不開。公子若是想寫什麽,在這張桌子上寫寫畫畫倒還方便些。”

夥計眼裏分明盛滿了好奇,顯然對唐伯虎接下來要做的事十分期待,但又牢記自己的本分,並沒有多問,正準備退下去的時候,唐伯虎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我不過一時技癢,想做幅畫出來。橫豎今日下雨,店裏除我以外也不見第二位客人。若是得閑,你不如便留在這裏瞧瞧吧。”

不曾想這位儀表不凡的公子如此細心體貼,在欣喜之餘,小夥計一時間竟還多了些惶恐,“倘若我在這裏……不會打擾到公子您作畫的心境吧?”

他曾聽說,有些講究的大家無論寫字還是畫畫,都不許旁人在場。

瞧出了他的不自在,唐伯虎一邊研磨一邊笑道:“怎麽會?”

“作畫麽,但凡有手,在哪裏不都使的?難不成還非得特意沐浴焚香、清場回避?”

見他不是故意客氣,夥計頓時松下一口氣。左右看了看,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什麽客人登門,索性果如唐伯虎所言,暫且留在這裏瞧他作畫。

可是,自己素來是個忙碌慣了的,若要叫他平白無故地呆著,夥計反倒不習慣,便自告奮勇地接下了磨墨的差事,“承蒙公子不棄,我便來給您打打下手。”

平日裏在家做畫,從鋪紙、研磨,再到調色、洗筆……

這樁樁件件,唐伯虎從不覺得瑣碎,反倒樂在其中,親力親為,不假人手。

但見到小家夥如此積極,唐伯虎也並未推辭,順水推舟地領了他的好意。

自己從前就想著要以詩人為題,做一幅絕頂佳作出來。可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徘徊了許久,始終只有一個模糊印象。左思右想都不大滿意,便被迫就此擱置下來。

可不知是百代成詩的影響,還是今日在書坊裏的所見,竟叫唐伯虎就此忽然得了主意。

甚至連等都等不得,顧不上回家,迫不及待地便想在書坊試上一試了。

其中的內情書坊夥計一概不知,只當唐伯虎是哪位微服采風的畫中名手,一時興起,便能隨時隨地鋪紙作畫。

唐伯虎雖不是聖手,畢竟也是個實打實的才子。不過趁著說話間的功夫,他便早已將畫作人物、內容與背景,構思得□□不離。待筆墨紙硯就位,當真是一氣呵成、毫無凝滯。

即便在眼前展開的尚且是張未加雕琢的草圖,對書畫毫無造詣之人見了唐伯虎這筆走龍蛇的架勢,便也能天然篤信——

那定是一幅精妙絕倫的名篇佳作。

“再加些水來吧。”

畫著畫著,唐伯虎手上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倒不是他對自己的構圖與技法產生了疑慮,而是橫看豎看,都對筆下呈現出的顏色並不如何滿意。

到底是行走在外,作畫的器具自然不如家裏樣樣齊全、件件順心。

確認夥計已經轉身離開,唐伯虎才終於放下手中畫筆,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見他臨時起意決定作畫,方才那年青人有多麽歡天喜地,唐伯虎都是看在眼裏的。

也是因此,他才不願在對方面前表露出絲毫為難,沒的叫人家跟著自責店內器具耽誤了發揮。

倘若依照自己對待筆下作品精益求精的追求,唐伯虎實在無法勉為其難地勸說自己接受。

“或許……”

“並不是墨的問題。”

嘴上說著“或許”,這聲音裏透出的篤定與自信,分明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模樣。

似乎就連他加上這“或許”二字,也不過是出於禮貌的客氣,照顧到了作畫者此時失意低落的心情而已。

還不等唐伯虎向來人請教,對方的下一句見解已經接踵而至,“我瞧著倒是這紙張不大合宜呢。”

乍一聽,他這話說得十分中肯,可細細想來,卻不免十分張狂。

書坊夥計敬愛唐伯虎一表人才,更兼今日是個雨天,店家掌櫃並不會特意選了這個時候過來,所以夥計才存了一點私心,給唐伯虎拿了幾張澄心堂紙,而非尋常宣紙出來。

澄心堂紙始制於南唐,因其皇宮有一處藏書之所名為“澄心堂”,由此處精制出來的用紙便被冠以“澄心堂紙”之名,自此成為宮廷禦紙。

既然能夠被選為宮廷禦紙,其質量可想而知。

“膚如卵膜,堅潔如玉,細薄光潤。不愧是澄心堂紙,果然是紙中上上之選。”

來人顯然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稍稍走近幾步,從桌上抽了一張紙,捧在手裏仔細端詳一番後,誠實而中肯地給出了如上評價。

能得到如此高的讚譽,不合時宜的自然不會是澄心堂紙本身。

而唐伯虎先前也不過是受當局者迷的影響,此時得了局外之人的一句點撥,自然如撥雲見日般恍然大悟。

很快,兩人異口同聲道:“不該用紙,該用絹布。”

“是了。”唐伯虎微微一笑,直言道:“剛才在做畫的時候,我總疑心是自己的墨汁調得不如往日恰當,落在紙上,總顯得墨色過濃,反倒影響了畫作本身的意境。這才勞煩書坊夥計去為我尋些水來,好叫我加幾滴在其中,將過濃的墨汁稍稍沖兌,顯出幾分清淡來。”

“不想,過於在意用墨本身,反倒忽略了紙張的不合宜之處。”

唐伯虎的笑容雖淺,可在說起與作畫相關時的方方面面,卻是頭頭是道。但凡起了個頭,後頭定有滔滔不絕、連綿不斷的話等著要跟出來。

對方倒也很有耐心,一直等著唐伯虎說完這前因後果,才緊接其後,拋出一句讚同,“可若舍棄宣紙,換作絹布,以此作畫,情境就大不一樣了。”

“可不是麽?”唐伯虎連連點頭。

如今他已然知曉了自己左看右看都覺得畫不順手的緣由所在,便也沒了繼續作畫的必要,索 性將手中的畫紙一攤,同這位慧眼識畫的好心人攀談起來。

“同宣紙相比,絹布更能吸墨。因此,哪怕我再用相同的墨水作畫,在絹布上便也不會如澄心堂紙一般顯得如此黝黑了。”

唐伯虎這不大講究遣詞造句的形容,不禁逗得對方一笑,“不過是墨色稍濃了些,哪裏就稱得上是「黝黑」了?”

兩人你來我往說得好不起勁,也是到了這會兒,唐伯虎才猛然想起,剛才對方站在自己身側,他又是一門心思光顧著琢磨畫布,到了現在還不曾正兒八經地同人家見過禮、道過謝呢!

於是,唐伯虎正正發冠,又理了理衣襟,一面將挽起的袖擺放下,一面轉過身去。

不料,才將將轉身,自己的視線剛落在來人面上的一瞬間,他便是一怔。

對方瞧著同他差不多大的年紀,沒準兒還要比自己小上一些,眉眼清俊,很是精神。卻偏偏在鬢邊,生出了與他年歲所不相符的白發。

不,或許也不能說是不相符。

來人與他一般,是個讀書人的打扮,發髻束得一絲不茍,只這一縷白色夾雜在烏黑的發中,格外顯眼。恰是為他周身添上了恣意不羈的氣度,奇異又和諧。

在唐伯虎打量對方的時候,那人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

與他所打探來的消息一樣,分明是比自己要年長兩歲的人,歲月卻似乎格外優待唐伯虎。即便經歷過那樣大的挫折風波,還依舊不改英俊面目,只是平添幾抹憔悴。

而這憔悴也並未使唐伯虎就此變得邋遢潦倒,反倒多了說不出的憂郁迷惘。分明是個無緣於官場政治的落魄人物,竟是比隨處可見的舉子秀才還要顯眼幾分。

一個照面,兩人都對彼此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初印象。

唐伯虎正要說些什麽來稍稍掩飾一下自己的意外,卻被對方搶在前頭開了口,“瞧見我是這樣的頭發,公子很意外?”

他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嘴裏同步解釋道:“意外,卻也沒有很意外。”

“少年白頭固然少見,卻也並非聞所未聞。只不過今日是某頭一回親眼見到,有些驚奇罷了。”

既然開了口,唐伯虎便順勢把話頭接了過來,“聽公子先前所言,似是對作畫頗有研究,不知公子貴姓?”

“在下王守仁。”

他沖唐伯虎拱拱手,頗有幾分親近的意味:“相逢既是有緣,倒也不必一口一個公子,只管叫我伯安便是。”

如此說來,伯安便是他的字了。

唐伯虎默默將這個名字記在心中,有些想問一問他的號,可王守仁既然沒有主動提,他便又壓下了這個念頭。

按照慣例,自己應當要禮尚往來的。

就如對方剛剛那樣,客氣而禮貌地告訴王守仁,他的名、字與號。

可是……

一想到自己曾因科考大案被下獄、乃至罷黜,他忽然就遲疑了。

當年的徐經案鬧得沸沸揚揚,乃至上達天聽,但凡讀過書的人,都該有所耳聞。王守仁氣度不凡,恐怕也略知一二。

身為當事人,唐伯虎早已學會借由書畫與詩酒來放縱自己,為自己營造出一方安全而獨孤的小天地。他知曉自己的無辜,可旁人呢?

事發之後,多少街坊鄰裏、好友親朋,不曾對自己側目而視?

世事凜冽,流言如刀,凡此種種,最是傷人。

唐伯虎終於可以久違地說出自己的心底話——他是在意的。

而且一直在意至今,無法釋懷。

對方不急不躁,就這麽安靜地抄手等著,甚至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儼然在等一個自我介紹。

他遲早會知道的,何必逃避呢?於是,唐伯虎有些生澀地開了口,“唐寅。”

不同於王守仁言簡意賅地說明,唐伯虎的自報家門可以說是無比詳盡:“初字伯虎,後改字子畏,號六如居士。”

“我知道你。”

出乎唐伯虎的意料,緊隨其後而來的,不是徐經案、不是側目與非議。

說這話的時候,王守仁綻出了一個渺茫細微卻又貨真價實的笑容:“六只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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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文中出現的所有人物形象均為私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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