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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八一(五) 盛唐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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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八一(五) 盛唐回響。

男子年至加冠方才取字, 這是古禮。奈何他打小體弱多病,更兼父親早逝,以“長吉”為字一事倒是早早定下了。

李賀年紀雖小, 離真正成年也不過差了那道儀式而已, 於是親近長輩大多這樣喚他。

眼前這位郎君瞧著眼生,卻還能準確無誤地叫出自己名字,想來是老師的至交好友。

自己家室衰微,哪怕還掛著皇族的名頭,也早已大不如前。若非老師愛才, 盡心盡力地提點, 李賀也不能這樣快地就在京中聲名鵲起, 占得一席之地。

也是因此, 在老師面前, 他最怕有任何失禮冒犯的地方,每每出現必得衣冠整潔、一絲不茍,哪裏有這樣狼狽失措的時候?

李賀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一嚇,圓溜溜的一雙眼立即瞪大幾分, 往頭上那只手的主人看去。原想提醒對方, 卻又顧及他該算作自己的長輩,悻悻閉了嘴。

一低頭就對上少年眼裏的無聲控訴, 劉禹錫嘴角一咧, 笑容更加燦爛,“喲,小長吉這是惱了我不成?”

“好啦。”出乎李賀的意料, 開口勸阻的不是老師,而是他身旁的柳先生,“夢得, 初次見面,你就這樣跳脫,可別把人給嚇著了。”

“正是了,我倒忘了這一茬。”趕在收手之前,劉禹錫還意猶未盡地在李賀軟軟的發上揉了一把,大大方方地開口:“你還不曾見過我吧?我正是……”

“劉先生好。”

不等劉禹錫完成這個自我介紹,李賀已經彎下腰去,依次沖兩人拱手、見禮,“柳先生好。”

“果然是個天才。”劉禹錫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方才子厚不過順口一提,李賀便能如此迅速而準確地猜中他的身份,這份眼力見已然是極難得的。

寒暄結束。

韓愈淡淡開了口,語氣很是溫和,“長吉,到我這裏來。”

李賀應得幹脆利落,提著步子上前,心頭卻陡然換了一種猜測:

莫非老師今天叫自己過來,只是為了帶他認一認人?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推論。且不論先前便已與柳先生打過照面,若將他叫來只為見劉先生一面,倒有些大張旗鼓,實在不像是老師的作風。

韓愈覷他一眼,似是瞧出了小弟子的困惑,擡手點了點面前,“今日叫你來不為別的,只是想拉你與我們一道看。”

看什麽?

這話李賀並沒有問出口,而是以動作為自己尋得了答案,“《出塞》?”

來之前,他正在家中觀看視頻。此事雖也要緊,但兩處相較,還是老師的傳喚更為重要。但被迫在中途退出,還未能等到自己向來喜歡的那首《出塞》,直至進門的時候,李賀仍在心底暗自惋惜。這會兒冷不防見到,有些欣喜地輕呼出聲。

話音剛落,李賀那顆才有些雀躍的心便直直往下墜。

他方才好像……

說錯話了。

若是依照韓愈手指的方向看去,面前分明是一團空氣,什麽都沒有。可要以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來看,無疑暴露李賀看見那道光幕的事實。

電光石火間,名為“懊悔”的情緒在李賀心頭一湧,旋即逼著他低下頭去,緊緊攥著衣角,不敢再擡眼去看老師此刻的神情。

“嗯。”出乎他的意料,韓愈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示意他在身旁的位置落座。

【要說《出塞》這首詩呀,那更是大名鼎鼎。先前我們說了,這個題目並非唐朝獨有的,可千百年後,人們一提“出塞”首先想到的還是這首,足見王昌齡寫的有多好了。】

【大家都知道,軍旅詩也好、邊塞詩也罷,從來都喜歡將詩歌置於寥廓廣袤的背景之下,王昌齡也不例外。】

【可與旁人相比,開篇“秦時明月漢時關”讀來當真是驚為天人。】

究竟是不是驚為天人,李賀已無暇再分心思量。此刻,他腦袋裏亂極了,一邊是文也好不絕於耳的解讀之聲,一邊又總忍不住想去瞄一眼自家老師的動靜。

耳畔,光幕繼續播放著:

【頭上是高懸的明月,腳下是巍峨的邊關,這樣遼闊的空間已出,可王昌齡還不滿足,他又在這兩件事物的前面加上了時間定語——秦漢。】

【秦漢時的明月,秦漢時的關,配上跨越千年的時代感,輕易便給人以橫空出世的震撼。】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許多首詩歌一樣,這裏同樣是一處以漢代唐的寫法。但除此之外,在《出塞》中,這裏的“秦漢”顯然又有著更多意蘊。】

“哎——子厚,你再往那邊擠一擠嘛,我有些看不大清光幕了。”

韓愈右手邊空出的位置已由李賀填上,劉禹錫倒也沒再回頭,徑直走向另一邊,同柳宗元擠在了一處。才聽了兩句,他便不大安分地鬧起來。

“能聽個響兒就行,要看那麽清楚做什麽?”

嘴上這樣說,柳宗元還是好脾氣地往旁邊擠,又給劉禹錫騰出點空間來。

“邊聽邊看,方不委屈自己。”

劉禹錫將凳子往當中挪了幾寸,笑嘻嘻地回他,還不忘叫上李賀,“小長吉,你說是不是?”

退之這個小弟子實在有趣,分明該是個少年性子,卻故意裝出老氣橫秋的莊重做派,害他總忍不住拿話逗一逗。

不意話頭又轉到自己身上來,李賀有些緊張地咬住下唇,不知該如何作答才好。

“有再多的話,暫且等到看過視頻說吧。”

韓愈一錘定音,宛如天籟,暫且壓制了劉禹錫滔滔不絕的架勢不說,還叫漸漸李賀定下心來。

老師說的極是。有再多要緊的事,也得先讓他安安心心地把視頻看了再說。

【若按字面意思直解,同樣的一輪明月,不僅照亮了如今的邊關,還曾照拂在秦漢時期的將士們身上。同樣的一道邊關,不僅是唐朝的駐地,也曾有秦漢時的征人往來停留。】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千百年來,一輩輩士卒投身行伍,遠離親人故土,只有天邊的明月與無言的邊城,見證了這片土地上的慘烈戰況與無數生命的離去。】

【只此一句,不僅有跨越時空之感,更多了歷史的厚重壯闊。】

李賀雖未親自寫過此類詩歌,卻畢竟讀過許多。他總有股莫名篤信,信自己的內心深處始終埋藏著這樣一粒種子,只需安靜等待合適的機會,那粒種子就能破土而出。

而眼下,隱隱又離它破土發芽之日近了一些。

【由景及人,在對周遭環境進行描寫之後,王昌齡便寫到了活動在這片土地上的將士。】

【不必我再提問,相信諸位一定能夠看出,“萬裏長征人未還”中未能回家的人,絕不僅僅指的是唐朝的將士們,更囊括了那些數不勝數的為了保家衛國、抵禦外辱從而長眠於此的忠魂。】

【可要是有人看不出其中深意,定會不解風情的發問:好端端的,他們為什麽沒有回去呢?】

【我想,詩歌的後兩句可以算作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龍城飛將”究竟指的是誰,始終爭論不休。有人以為指的是飛將軍李廣,又有人覺得該是直搗匈奴王庭的衛青。兩方各執一詞,各有各的道理,諸位以為呢?】

文也好順口將問題拋給觀眾,劉禹錫抖擻精神,正興致勃勃地準備大展身手,誰料對方並沒有指望他們的回應,而是順口接下去,這便叫劉禹錫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便這樣不上不下地堵在半路。

吞不得、咽不掉,好不委屈!

【在我看來,兩種說法都對,也都不全對。】

【請註意,詩人在此雖將“龍城”與“飛將”並列,難道王昌齡會不知道這兩個詞各有指代?他當然知道。】

【甚至可以說是——有意為之。】

【前兩句已然回顧了從古至今戰死沙場的士卒,詩人又怎會如此小氣,在後兩句裏單為二人留下空間呢?顯而易見,它代指的是至今為止所有能征善戰的將軍們。】

【只要這些他們還在,就定不會讓胡人的兵馬踏過陰山。】

在場幾位都算是文縐縐的士人,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心中就比武將少了一腔熱血。保家衛國,這本就是每一個華夏兒女深入骨髓的天性。

【前兩句的犧牲都是為了後兩句的意義,而最後的意義又進一步深化了前文的犧牲。兩者相輔相成,共同建構出這首豪邁雄壯的絕句。】

【短短四句,卻能把將士們舍身忘死的家國大義完美嵌入歷史時代洪流之中,寫盡蒼勁氣魄,無怪王昌齡會得了“七絕聖手”這樣高的評價。】

“七絕聖手……”

李賀在心底默默重覆起這個象征著榮譽的稱號。倘若叫他來寫,自己的七絕能否寫得比王少伯還要好?

不等他想出一個答案,那頭劉禹錫終究按耐不住,還是壓著嗓子同柳宗元嘀嘀咕咕開,“子厚,要論七絕,是我寫的好還是他寫的好?”

這個問題便有些為難人了。

主題、韻律、意象……這些都是評判詩歌高低的標準,他這毫無依據的問法,難免惹得柳宗元眉間一蹙。

得虧柳宗元不是個磨蹭的性格,略想了想,便有了答案,“若是論情,我與夢得是好友,自然要偏向你一些……”

“好哇!”

孰料他這話還沒說完,劉禹錫反應倒大,“柳子厚,你這話豈不是意味著:若是論理,我不如他?!”

柳宗元不曾做出反應,旁邊的韓愈已經悶悶一笑,“沒準子厚並不是這麽想的,偏你上趕著要去認。”

劉禹錫轉過彎兒來,再拿眼去瞧好友,只見柳宗元毫無愧疚地對上他的眼神,好整以瑕地向前攤手,似是在沖自己說:可不是麽。

他早該知道的。

這人看著和善溫吞,其實一早算準了這是個難題,怎麽答都不大合適,索性借著自己聽不得前半句話的炮仗性子,順勢躲過詰難。

吃了個暗虧,劉禹錫氣得吹胡子瞪眼。這點兒小事,他當然不會放在心上,卻架不住他還要暗戳戳地拿出抗議態度。

於是,李賀又再度聽到隔了足足兩人的呼喚:“小長吉,如今你也見了,這柳子厚可不是個好人吶!”

“是不是好人,長吉自然會分辨。”柳宗元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擡眼望見李賀欲言又止的模樣,輕笑一聲,越過韓愈,按下暫停,

“方才便見你有滿腹疑問,橫豎這首《出塞》也說的差不多了,若是想問什麽,盡管問便是。”

李賀望望韓愈,見後者並未多說什麽,顯然是默認了柳宗元的做法,終於拋出了徘徊在自己心頭已久的困惑:“老師……還有兩位先生是怎麽知道我、我的……”

“百代成詩?”

柳宗元貼心地為他補上最後半句,見李賀如蒙大赦地點點頭,很是耐心地解釋起來:“長吉難道不曾註意過?如今百代成詩的頁面上,又新增了查閱的功能呢。”

若按照早先的新手指引,這功能本該叫“搜索”。柳宗元知道,卻不大習慣,所以仍是用了自己最熟悉的“查閱”來稱呼。

聞言,李賀果然有些茫然,“近來我多在讀書,確有一段日子不曾關註了。”

“用功總是好的。”韓愈開口讚許,“得了空時瞧瞧百代成詩,長長見識固然不錯,但你畢竟年紀還小,科考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切莫主次顛倒。”

他這話很有幾分指點的意味,李賀當即正了神色,垂手聽訓。

“左右夢得對此最是上心,但凡有了些許風吹草動,總是他第一個發覺的,待我們探過實情之後再轉告於你也無妨。”

“還是老師考慮得周全。”李賀向前傾傾身子,即便他並不是會因百代成詩而動搖心性的人,可自己畢竟不知深淺。

先前是自己的老師在場也就罷了,若擱在有心人眼裏,他那樣沈不住氣的反應,保不齊便會出紕漏。像韓愈所說的,由他們三人先行探探路,正是出於對自己的愛護。

“好了好了,多大點事兒嘛。”

劉禹錫奪過了視頻的控制權,“百代成詩隔三差五的便要出一些新功能,哪能樣樣都在咱們的意料之中呢?且看且琢磨就是了,瞧你把孩子給嚇的。”

“我不過告訴他兩句道理,怎麽到你口中反而是個惡人了?”

韓愈笑著瞥他一眼,直叫後者舉手投降,“韓老師說的是——”

一聽劉禹錫這拖長了聲的怪調,柳宗元都笑得連連搖頭,遑論本就溫和的韓愈呢?就在這樣輕松的氛圍中,本期視頻也已行至尾聲:

【據統計,在唐之前,流傳下來的邊塞詩不過區區百餘首。可光是寫於唐朝、現存至今的邊塞詩便足足有兩千首之多。】

【或許,在開放、包容的傳統印象之外,從這樣一組數字對比中,也足以讓我們瞥見大唐精神風貌的一隅。】

【我曾一度誤以為,詩歌之所以會在唐朝發揚光大、攀至頂峰,其實是大唐占了璀璨群星的便宜。】

【這樣一群熠熠生輝的詩人,無論丟到哪個朝代,似乎都能做得出無數不朽詩篇。】

【但漸漸的,我才後知後覺地反因過來,這並非獨屬於詩人的榮耀。】

【瑰奇幻想、山水清音,邊塞雄壯……這些都是詩,卻更是唐詩。】

【哪怕只是本期的邊塞軍旅一派,其中傾瀉而出的意氣飛揚、高歌報國,百代之後仍能讓後世之人心潮澎湃,再聞大唐回響。】

【因為,這就是盛唐之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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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引用及註釋:

1.《讀陸放翁集其一》清·梁啟超

詩界千年靡靡風,兵魂銷盡國魂空。集中什九從軍樂,亙古男兒一放翁。

2.“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出自《秦風·無衣》

3.《從軍行》唐·楊炯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雪暗雕旗畫,多雜鼓聲。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4.《出塞》唐·王昌齡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5.瘦腰沈郎:即沈約瘦腰,出自《南史·沈約傳》“……遂以書陳情於勉,言已老病,‘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大致說的是沈約想告老辭職,借自已病老給徐勉寫信,說近百多天來腰帶常緊,每月估計腰肢要縮小半分。

6.“西市買駿馬,東市買鞍韉;南市買配頭,北市買長鞭。”出自南北朝·《木蘭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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