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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格爾郡(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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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格爾郡(十三)

風把窗簾吹得嘩嘩作響, 銀白緞面的婚紗被隨意丟在地上,鑲嵌著昂貴寶石的首飾項鏈也搭在桌邊,一點一滴往下滴著水。

暴雨從那一夜起就未曾停下, 不知疲倦的沖刷田地與原野。

阿爾米亞被困在這個茉湖莊園整整三天。

她沒想到,下雨之後的莊園是這般寸步難行, 泥濘粘稠又深厚,一腳踩下去怎麽也拔不出來, 路面被雨水沖濺,激烈到砸出霧氣。

幾個晚上的時間, 植被瘋長,山林裏所有的小路都被打亂, 驚雷劈倒大片樹林,她知道的那僅有的幾條小道也被攔斷。

“真是選了個好地方。”

阿爾米亞站在一棵倒伏的參天大樹前,咬緊牙, 狠狠踹了一腳樹幹。

她嘗試從那天發現的一條小路下山,一直走能到達方伯府,但她的目的地不是方伯府, 而是坐落在他們府邸旁邊的幾戶普通人家。

她前幾天路過時,見到那戶人家養了馬。

下雨過後,整個茉湖山莊仿佛都成了死鎮,路上見不到一個人,偶爾遠遠望到的人影, 也在發現她的那一瞬就背過身跑掉, 驚慌失措中連手裏的農具都落到了地上,撿也不撿就躲了起來。

阿爾米亞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發現什麽異常,怎麽這群村民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態?

萊舒特和艾布特兩個小孩也沒來找過她, 要不是前段時間捕到的野兔還萎靡蜷縮在籠子裏,她會以為捕獵只是自己臆想的。

……

囿於地形環境,下山比上山要難。

阿爾米亞緊緊抓著野藤蔓往下走。

不遠處的一個山谷似乎發生了山洪,雨水積聚,不斷沖刷山壁泥石。

……

直到晚上,阿爾米亞仍然一無所獲,想要找的那戶人家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連人帶馬沒留下半點影子。

雨疏風驟,空氣急速流動,割的臉頰微疼。

過了不久,雨停了一小會兒,阿爾米亞擡頭望了望。

“惡心的雷雨天氣……”

雷雨令她在下山的途中滑了好幾跤,臉和頭發亂糟糟的,手臂和小腿全是幹涸的與未幹涸的泥水。

她只好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回走。

這幾天的莊園裏仿佛只剩下兩個會喘氣的人類,然而她回來的時候,另一個人不在。

扯了扯嘴角,她幹脆蹲到書桌前,翻箱倒櫃尋找自己的信。

桌面原本碼得整整齊齊的書籍手信,也在她的翻找中變得淩亂不堪。

終於,她發現了一個帶鎖的抽屜。

她直接拿過桌面上的鋼筆,用筆尖去撬鎖,三兩下就把櫃子打開。

幾十個深紅色的火漆東倒西歪躺在櫃裏,一副被火燎過沒融化徹底的醜陋模樣。

手往裏探去時,衣袖上帶的雨水也落到櫃子裏,她除了摸到一手灰,還摸到了幾張鋒利的白紙。

白紙被水跡泅濕,似有似無顯出痕跡。

”又是新弄出來的什麽密信法子……”

阿爾米亞懶的去看,見櫃子裏沒有想要的東西,她坐回書桌前,思索依照那人的性格,他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到哪去。

暴雨緊隨雷聲落地。

……

“你去哪了……”

熟悉的聲音出現。

“這話不該是我問你嗎?”她冷漠道,擡眼時楞了一下,剩下的話被壓回嗓子。

男人渾身濕透的走進來。

單薄的衣服清晰透出肋骨的形狀,眼皮還掛著被石子擦破的血。

“我去找你了。”他說,沒有管自己流血的手臂,而是拿起一旁的幹凈手帕,站在她的身後,給她擦拭還有些濕潤的頭發。

“剛剛後山的那個山谷出現山洪,我還以為──”

“令你失望了,我沒能埋在那裏呢。”

“你沒事就好。”林霧並不理會她的反話。

一滴血順著額角落下來,阿爾米亞皺眉嘗了下,輕微偏頭,男人給她擦發的手落空。

她註意到男人開裂滲血的手,血淤積在指甲邊緣,像是臟汙的泥。

“愚蠢。”

誰會站著不動等山洪湧來,更愚蠢的是居然有人會去徒手救人。

手指蜷縮,他默默把手帕疊好,放回原位。

動作之輕柔,更能襯的他接下來的話語冰冷。

“你這段時間又去過莊園旁邊那個廢棄的禱告室嗎?”

“……”

她最討厭這類地方。

“茉湖的方伯作為郡國親王的旁系,為什麽一直留在這裏,有想過原因嗎?”

林霧走到書桌邊,垂眼看向那支被折斷的鋼筆,他沈默了一會兒,給斷裂的鋼筆蓋上筆蓋,又從手邊的抽屜裏拿出一個錫兵。

見阿爾米亞不作反應,他像是自言自語繼續說道:

“他們在這,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看守邊境線,也不是與世無爭,相反,他們懷有隱秘的目標。”

林霧把錫兵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個有點破漆的錫兵,只有拇指大小,盔甲斑駁。

它握著把銹掉的劍,昂著頭站在桌子上,寒磣又自豪。

“他們看守著一個曾經在位三天的合法親王。”他說。

阿爾米亞抿唇直視他。

“在格爾郡親王還沒正式成為親王時,他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率先得到國王的批令,宣讀成為親王,但很不幸,他是個低能兒,智力和兩歲小兒一樣,僅僅在位三天就因政變下臺,格爾郡親王上位後本來想處死他,但被李道夫攔下了,於是麻雀山上多了一座名為普列頓利的空墳。”

林霧緩緩說道:“他被裝進稻車裏,帶到偏遠的莊園,又被關在莊園廢棄的祈禱室的地下,一關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足以抹殺一個人在世上的所有痕跡。

“親王避暑時也曾帶上斯克利和我,有一次,斯克利打破了我的頭,為避免我告狀,他隨手丟給我一個他玩壞的錫兵,那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玩具。“

他捏了捏桌面上錫兵的手,把它擺正。

“後來不知怎麽我也犯了錯,被他們帶到祈禱室關緊閉,我在那裏待了三天三夜,快要餓死的時候,從地下傳來聲音——”

是那個廢棄的低能兒親王。

“他從地面夾板塞給我發黴的面包,微笑地看著我,他的眼睛是那麽的澄澈,臟汙的臉也不能掩蓋他眼底的亮光。”

沒人教過他說話,但他自己學會了背誦聖經,每次有人來給他送食物,他都會祈求對方給他念一遍。

他在那裏找到了心靈的平靜。

“我把我那個破爛的錫兵遞給他,他高興極了,像是得到什麽珍貴無比的寶物一樣,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林霧還記得當時他那興奮的眼神。

年僅二十多歲的廢棄親王像個孩子一樣,他放下手裏的稻草娃娃,嘴裏不停的祝福他。

他一遍遍給他背誦聖經,這是他知道的最優美的語言。

“所以這次來,我是想要親自送他上路。”他說。

阿爾米亞冷笑一聲。

錫兵的臉正對著她,眼珠子也掉色了,毫無焦距望著空氣裏的某個方位。

阿爾米亞厭惡的把它拍倒。

“這幾天我又明白了一個道理。”林霧坐在她面前。

“我以前不明白,為什麽父王冒著暴露的風險,寧願把他關在深不見底的地窖,也不放他離開,他在茉湖莊園的地下,外面只有一個守衛,只要打開那道鎖,外面就是空闊的天空和自由,而二十多年來,他就一直呆在陰暗的地下。”

他把錫兵重新扶正。

“後來我明白了,有時候自由也伴隨著巨大的代價。”

如果那個廢棄親王沒有被關在這裏,而是出現在光天化日下,親王的擁簇者很快就會將他絞死,折磨他,欺淩他,他的人生只會更加悲慘。

林霧垂眸。

就像他一樣,曾經以為逃離神國就是獲得了自由,卻沒想到,其他的不幸也在等著他。

外面的天空沒有想象中開闊,人生就是一段段不幸的積累起來的,只是對比起最先開始的那一段記憶,後來的看起來沒有太過糟糕。

所以他這才能坐在這,和她平靜地說著話。

在動蕩不安的局勢下,再自由的鳥兒也偶爾需要拘束起來,不然就會被飛濺的炮彈擦傷翅膀。

“你做什麽!”阿爾米亞驚呼一聲。

她的手突然被綁住,銀色的細鏈繞過手腕,像戒指一樣纏在指間。

但就是這麽脆弱的東西,居然令她難以掙脫。

林霧沈默地給鏈子上鎖,之後又當著她的面,把鑰匙烤溶。

勒斯弗勞爾牧師把他拘在唱詩堂裏,他不甘束縛地跑出來,才會發生之後可怕的事情,由此見自由並不總是帶來美好。

但凡那一天,就那一個下午,他安分一點,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不想失去你……”林霧抱著她的頭,輕輕撫摸她的頭發。

斯克利的所作所為已經在他心底掀起陰影。

危險無處不在,他不想重蹈覆轍,眼睜睜看著自己珍愛的事物又被毀滅。

只有在她身邊,他才能感覺到自己是作為獨立的個體存在。

“現在放開我,我們還和以前一樣。”阿爾米亞瞇了瞇眼睛。

林霧輕輕搖頭。

“很快的,就這一段時間,等到我們回去的時候,沒有人會威脅到我們。”

阿爾米亞側了側頭。

“誰?”她飛快思索林霧在格爾郡布置的政令。

“我早就說過,‘諾雅公主’的處境總是很艱難,但總有人想要讓你回到那水深火熱的地方。”

他從隱蔽的地方拿出一份報紙,折斷的鋼筆還能出水,筆尖在紙上劃過一條不規則的墨跡。

阿爾米亞面色微沈。

看來變故是在中心區。

“那位小姐將你的角色扮演的很好,看行程軌跡,她應該已經掙脫了亨利先生的控制,帶著起義軍到達了白馬郡。”

”起義軍!?“

阿爾米亞不可置信,弗莉達不應該還在養傷嗎?

短短幾天時間發生了多少事情!

“是啊,她的起義軍和風車裏郡匯合,正在攻打白馬郡的城池呢。可惜戰略出錯,損失慘重,白馬郡還頒布了懸賞她的頭顱的最高懸賞令。”

阿爾米亞大聲喊道,“馬上就是勝利紀念日了!風車裏和白馬郡怎麽還不停止戰爭!”

“利益面前,紀念日又算得了什麽。”林霧說道,“你參觀過蘭普倫薩道約翰蘇軍校吧,那裏的年輕士兵們已經迫不及待踏上戰場了,所以不久前,我決定試一試這把刀,我交代他們,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清除一下郡國內部的蛀蟲……”

他把她攥緊的拳頭打開,給銀鏈邊緣纏上棉花。

“清理過後,他們也會去支援白馬郡的戰場。”

阿爾米亞咬緊牙,“支援戰場?你想把這群年輕的家夥送到戰場?他們是端得起槍,還是能從炮彈火線裏穿過?是能隨時記得帶上防毒面具,還是一個個都能丟幾十米遠的手榴.彈?”

“我的軍隊不像風車裏郡那群少兵團,他們都受過良好的訓練。”

“這不能掩飾你拿一群孩子去送死的事實。”阿爾米亞冷冷道,“因為議會和教廷的壓迫,你拿不出鐵十字軍,卻想著利用軍校的學生去替你打仗。”

“我在你眼裏總是這麽刻薄。”林霧閉了閉眼,他不想在此時告訴阿爾米亞一切真相。

“就當我是撒旦的芻狗吧……”

窗戶和門都被死死釘死,在這個雷雨夜,屋內的氛圍沈默死寂。

阿爾米亞不斷嘗試掙脫銀鏈的方法,甚至用牙去咬,除了崩出一口血別無變化。

他把他的手掌放在她嘴邊。

阿爾米亞毫不留情地咬住,咬的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一聲不吭,拿手帕替她擦拭嘴邊的血跡。

“放開我,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

阿爾米亞臉色冰冷,“我不想再看見你。”

林霧身體僵硬一瞬。

他凝澀道,“那就不要看。”

於是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

緊急信件雪花一樣飛來。

無數個深紅色的火漆堆在他的腳邊,他眉頭緊皺,三兩下看完一封。

不知是看到了什麽內容,他突然站起來,狠狠吐了一口氣,“我馬上回來。”

說罷頭也不回的離開。

阿爾米亞卻沒有輕松起來。

她不止手上有鏈條,連腳踝也被銀鏈纏繞,那該死的家夥居然把她當作鳥雀一樣關在這個籠子裏,連窗邊都夠不著。

阿爾米亞死死壓抑著怒火,她正處於爆發的底線。

整整三天,她被關在這個房間,想盡無數辦法掙脫。

明明就差那麽幾步,伸個手就能推開窗門,但那不知用什麽材質制成的細鏈牢牢鎖住她的腳踝,半寸不得近。

”該死!”

她低頭暗啐一聲,重重踢了下床腳。

她絞盡腦汁想新的出路。

……

一顆石子突然砸到玻璃。

”夫人!”

這個聲音——

阿爾米亞眼睛一亮,“萊舒特?”

“是,還有艾布特!”兩個男孩拼命踮腳扒著窗戶。

“您還好嗎?我們被父親勒令不準靠近這個莊園,鎮上的人們也都收到了通知,準備搬家。”

搬家?

“搬去哪裏?”

“我們要去西邊了,這次來就是和您告別的!”

“是的,西邊需要我們,我們要去和白馬郡接壤的地方繼續駐紮,父親還送了我們新的槍!”

聽見這話,阿爾米亞猛的站起來。

西邊,正是風車裏和白馬郡膠著的戰場。

茉湖方伯就是林霧手下一顆棋,他要去攪亂那裏的戰局!

難怪這裏的村戶家家養馬,鐵器眾多,甚至能去鑄地奴的腳銬……

軍備,糧庫,還有……人。

“你們要帶上地奴一起走。”阿爾米亞陳述道。

“是啊,如果把他們留在這裏,他們很快就會餓死的,沒有面包吃。”艾布特天真道。

“等下次見面,我一定是個出色的士兵了,您要記得我們,我還想得到您親自贈送的聖鳶尾綬帶。”萊舒特朝窗戶裏面喊,“再見了夫人,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

阿爾米亞攥緊拳頭,她沈聲道:

“萊舒特,你帶上獵.槍了嗎?”

“嗯?當然啦,好的士兵從來都不會讓槍離自己一米遠!這是您說過的話。”

阿爾米亞說:“恐怕臨別前,我還要麻煩你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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