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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格爾郡(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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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格爾郡(十四)

一聲槍響, 驚死林子的鳥。

前線傳來戰報,由神聖提蘇之國和十三個教堂區聯合起來的聖騎士軍隊,已經下場支援白馬郡。

他費盡心思藏在蘭普倫薩的刀, 不得不提前暴露。

那群神父知道了……

一切都完了……

“你把我囚禁在這裏,怎麽一邊做又要一邊哭?”

限制她的自由, 禁錮她,囚禁她, 用細細的鏈條鎖住她的手腳,卻又偏執而病態的告訴她, 他愛她。

阿爾米亞瞇了瞇眼睛,她狠狠抓住他的頭發, 迫使他低下頭來。

明明她此刻處於劣勢者的低位,一舉一動又帶有上位者的強勢。

比起服從,她更青睞掌控。

鹹濕的淚水落入口腔, 舌尖裹挾入喉,苦的發澀。

鎖鏈碰撞中,又發出明顯的吞咽聲音。

阿爾米亞仰起下巴, 去舔他臉上的濕痕。

他不說話,繃直的頸背像是回天乏術的天鵝。

直到精疲力竭時,他才停下來,將頭埋在她的頸窩,嗓子帶著輕微的哭音。

待到阿爾米亞仔細去聽, 卻又以為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都怪你——”

把我, 弄得一團糟。

他咬住她的耳朵,像她曾經對他做過的那樣。

“本來我可以無所謂的……”

對那些事情無所謂, 只不過負擔一段沈重的記憶繼續走罷了,但就是遇見了她, 才覺得自己的骯臟,自己的墮落。

他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幹凈禁欲,他的靈魂比誰都不堪。

“一切都無所謂……”

她會知道一切,他汲汲營取的一切都會成為泡沫,世人群起而攻之,口誅筆伐,唾沫直濺。

他將被推上絞刑臺,因藐視神威,不敬神明的罪名被處死。

世人都將知道那些醜陋的,難堪的往事,即使死去,他也不能擺脫那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不……”

他突然用力,床往下陷,緊緊抱住她。

阿爾米亞不知道他在喃喃什麽。

銀鏈已經在下午時被她用槍打斷,剩餘的鏈條重新綁起,作出一成不變的假象,直到他渾渾噩噩走進來,她才收手。

“什麽無所謂?”

阿爾米亞不著痕跡繞過銀鏈,側頭去問埋在她頸窩的那個人。

窗外雷鳴電閃,潮濕的雨氣掀開窗簾,瘋狂的在室內橫沖直撞。

他受損的指尖抽疼,微微顫栗,隨著風雨雷鳴,全身上下似乎都開始顫抖。

最底層的狼即使吃到肉,也是夾緊尾巴瑟瑟發抖的。

阿爾米亞覺得自他收到那封信後就神情恍惚,受傷的眼皮結了淺色的痂,眼尾還掛著情動時若隱若現的水光,唇瓣像蚌殼一樣緊閉,固執的偏過頭,卻又不敢直視她。

不過想到這些天的遭遇,阿爾米亞又暗暗咬緊牙。

不管在事後作出怎樣迎合乞憐的姿態,都不能掩蓋他曾觸犯她自主底線的事實。

她默默將銀鏈繞近,手掌抵在男人脆弱的後頸。

“我們離婚吧。”他艱難道。

“……什麽?”

林霧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深深吐了一口氣,目光晦澀深沈,像是作出了無比痛苦的決定。

他不想讓她和自己一起遭受世人的口誅筆伐,處刑臺上只會留下他一個人的頭顱。

“現在回去,重新擬令,廢除婚約。”他的嗓子艱難的吐出這幾個字眼。

阿爾米亞楞了一瞬,隨即冷笑一聲。

“晚了。”

手腕一轉,兩者的位置調換,阿爾米亞捏緊鎖鏈,緊緊纏繞住那道清瘦的手腕。

她抓緊男人的頭發,迫使他仰起脖子。

這一次,她明顯看到他臉上的驚愕,嘴唇微張,還未回過神來。

“我可憐的親王殿下,您也該嘗試一下被束縛的感覺。”

一聲金屬碰撞的音響,他重重跌入床面,帶著屈辱感的忍耐和肢體疼痛,徒增一分淒涼的美感,尤其是站在她的角度俯視,他高挺的眉峰和鼻梁都成了脆弱的象征。

阿爾米亞眸色微深。

她一點一點靠近,將絹布蓋在他的臉上。

縛住手腳無法反抗使他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這張絹布,胸口起伏,房間裏回響他喘息的低鳴。

阿爾米亞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動作輕柔,更襯口吻冷淡:

“按照格爾郡的律法,我已經擁有了合法繼承權。”

親王雖然還未正式繼位,也不影響他倆的事實婚姻。

“就讓我繼承你那煊赫而糟糕的權柄。”

……

*

茉湖的民眾對近日對山莊感到異常不安。

進進出出的鐵甲士兵總帶著沈重的腳步聲踏過他們的土地。

形形色色的人出現,有種奇異的氛圍,這個山腳下的莊園似乎比蘭普倫薩還要熱鬧了。

地奴們滿心歡喜的看著往來的士兵,盡管他們面容肅穆,卻不影響地奴們把他們勾勒成腦海裏的救贖主模樣。

但是他們只是走過,地奴們的主人出現,與士兵們交談。

方伯臉色鐵青,捏著獵.槍的手掌不斷縮緊。

“我答應,但是菲爾德伯爵交給我的任務還未完成,夫人的權限邁不過伯爵的手諭。”

“好的,我會回稟殿下。”

……

“殿下,回程的軍隊已經準備好了。”

侍衛長羅伊·普蘭回道,這是她近日新提拔的士兵。

阿爾米亞輕輕頷首。

她穿上寬大的深色鬥篷,“隨我去一趟祈禱堂。”

來到祈禱堂,她低聲吩咐道,“就在這裏守候。”

“是。”

一進門,潮濕陰暗的空氣迎面撲來。

阿爾米亞神情冷肅。

她單手提起裙子,端著蠟燭走下暗梯。

一個人影蹲坐在角落,仰著脖子看缺口處的一絲透光的縫隙。

旁邊的稻草上灑有他咳血的證據,他已經病入膏肓。

“普列敦列。”

那人猛的回頭,年輕瘦削的臉上掛著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睛。

“是林霧嗎,我的朋友──”

聲音嘶啞,帶著不為人知的激動欣喜。

“我總是在等你……”

等了很多年,數也數不清。

他踉蹌著站起來,懷裏抱著一個發黴的稻草娃娃,看見鐵牢邊的人,興奮地加快腳步,撲也似的抓住監牢護欄。

阿爾米亞掀開帽子。

“錯了,我不是他。”

她仔細端詳他的神情,聽見她話,他失落一瞬,但很快又眨了眨眼,揚起笑臉來。

“沒什麽,您是如此的美麗,我很榮幸。”

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雞肋骨似的身形,只披著薄薄的泛黃起黴的囚衣,與外面的地奴一樣。

他笑著望向她,眼裏帶著期冀,但下一刻,這抹笑意僵在臉上。

“醫師說你病的很重,說不出話來。”阿爾米亞輕聲道。

“沒有,沒有,我還能說話,我會背誦聖經,會唱歌,我沒有生病……沒有。”他拼命搖頭,隔著監牢,哀求似的抓住阿爾米亞的手,“別送我去治療,求您了,我沒有生病……”

這裏的醫師會進來,把粗糙的鐵棍往他的腦子裏塞,他不明白為什麽要這樣做,除了疼痛,沒有任何的效果。

醫師們總也抓不住他腦子裏的惡魔,卻又說他生了病,需要治療。

天知道他害怕死治療了。

阿爾米亞看向緊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幹瘦如柴,腕骨清晰突兀,深深硌著她的手臂。

她垂眸,“不必害怕,他們不會傷害你。”

“真的嗎……”他飛快的擦幹凈臉上的淚水,“他們不會把那些鐵棍敲進我的腦子嗎……”

“不會。”

“太好了……”

他懷裏抱著的稻草娃娃有些散架,飄出幾根帶著濃重腐氣的草根。

阿爾米亞抽回手,轉身離開。

“不要走,求您──”

他突然拍著鐵欄大聲喊,“我想和您多說說話。”

他很久沒有見過人了,他很想和別人說話。

普列敦列連忙拿出自己最珍惜的東西,“這個送給您,您再陪我多說說話行嗎?”

他小心翼翼拿出藏在自己懷裏的錫兵。

錫兵破了漆,看起來寒磣又淒涼,但仍然仰著頭一副自信昂揚的姿態。

阿爾米亞沒有回頭,也沒有接過,她加快了腳步離開這個地牢。

“我給您唱神主頌歌,求您別走……”

深黑的地下傳來嘶啞的歌聲,阿爾米亞抿緊唇,望了一眼侍衛長羅伊。

他點點頭,提著劍進入。

只聽到一聲利刃出鞘的聲音,一切歌聲戛然而止。

“殿下,他請求我把這個給您。”

一個破破爛爛的錫兵安靜躺在侍衛的掌心。

“嗯。”

阿爾米亞捏緊手心。

祈禱堂的空氣總是潮濕而陰冷的,帶著碾人肌骨的寒意。

她與林霧其實本質上並無不同。

阿爾米亞漠然的想。

輕輕揚手,錫兵落在了一旁的雜草地裏。

“就讓這個小兵陪他吧,還像個孩子一樣,死後也會感到害怕,有個士兵陪伴總是好一點。”

她偏了偏頭,“普列敦列親王的消息要徹底封鎖,記住,他的死期是二十年前。”

“是。”

只要有這個親王一日的存在,她就不能獲得唯一而合法的繼承地位,幸好,上一任格爾郡親王做的很好。

比起繼續呆在這密不透風的地下,他不如早點解脫。

林霧說的很對,她更愛抽象的世人。

“方伯出發了嗎?”

羅伊回覆,“伯爵已經出發,茉湖的大半人都跟著他遷居。”

“遷居?”阿爾米亞扯了扯嘴角,“你見過帶著大批地奴和槍支遷居的宗室嗎?”

侍衛長不敢回話。

“隨我上山。”

阿爾米亞快步走在前面。

到了山上,她一把拿過侍衛長的槍,用瞄準鏡對準了正騎在馬背上的方伯。

一行人浩浩蕩蕩跟在他們後面,一條繩子綁住了無數地奴的手,他們沈默而安靜的跟著遷居的隊伍行走,時不時出現鐵鏈摩擦地面的尖刺聲。

阿爾米亞慢慢叩動扳機。

“如果方伯死了會發生什麽?”

侍衛小心翼翼回答,“什麽也不會發生。”

“是嗎?”

“沒有人會為他的死去掉一顆眼淚。”侍衛說。

阿爾米亞卻突然收了手。

她看到了兩個男孩正騎著自己的小馬駒趕上方伯的馬。

“那就再等一等吧。”

西邊的戰場可不是一個退隱多年的伯爵能影響得了的。

一聲槍響,帶頭人手裏束捆得鐵鏈突然斷裂。

地奴茫然地擡起頭。

但還沒敢嘗試邁出第一步,就在方伯嚴厲的眼光下收回了腳,低頭瑟瑟發抖,姿態乖順。

看吧,她給過他們機會。

不是每一個人都像那個女奴一樣。

自己都把自己鎖住了,別人如何能救得了他們。

“他們為什麽不跑呢?”侍衛在背後疑惑道。

阿爾米亞悠悠遠望。

“因為害怕代價。”

自由的代價當然包括了死亡的風險。

“準備出發,回蘭普倫薩。”

阿爾米亞瞇了瞇眼睛。

她已經迫不及待看那群神父跳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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