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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雪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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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雪國(八)

變故是在一瞬間裏發生的。

阿爾米亞都沒能捕捉到那轉變的瞬間。

她只瞇了下眼睛, 一片腥血隔著細密的短絨羽毛灑進來,濺她一臉,下一刻, 放在她身上的那只鳥爪松開,她掉進了溪流裏。

“咳, 咳——”

阿爾米亞抓著岸旁的草爬起來,上流不斷有血順著湍急的溪水絲絲縷縷飄來, 偶爾夾雜著幾道細微的哭咽。

“蘇琳娜……”

阿爾米亞不敢相信那是夜晚怕黑,總是顫顫發抖躲在她身後的人。

他坐在自己被血和溪水泅濕的長裙上, 雙肩應寒冷而發抖,卻又隨著不斷噴灑的滾燙鮮血而停止顫栗。

那張葆有中性美的面龐已經沾滿了痕跡, 宛若正在進行古老種族的野蠻儀式。

粘腥的液體從身下的心臟迸出,先是落到他的額頭,再隨著完美的眉骨的走勢往下流淌, 給他生生淌出兩條血痕,最後一滴一滴聚集在下頜,凝成一長串血珠子往下掉, 把鳥胸前最後一塊雪白的胸羽染紅。

他本來是在哭著,但不知為何漸漸停止了哭泣,垂下的長長睫毛也在掉著血滴。

濃密濕睫之下的目光突然間明亮得有些驚人,他握緊尖銳的銀飾,用倒三角圖形裏最鋒利的那個角去紮那個跳動的事物。

每紮一下都有新的血液崩裂而出, 連睫毛都擋不住血的飛濺, 視野已經糊成了一團不詳的紅色。

但他還在紮,用尖角去挑開心臟的瓣膜, 去切斷連接的血管與動脈。

他的腦海裏仿佛只剩下了這一件事情。

白鳥了無生息地蜷起來,漂亮的尾羽垂下, 纖長潔白。

尾端落在岸邊,溪水不停地沖刷,每一根精致的長羽都在水裏展開,纖妍畢露。

怪鳥成了天真的祭品。

“蘇琳娜。”

阿爾米亞垂著眸喊他。

腳邊的水面上源源不斷有飄逝的血線。

她前面的那個纖瘦的背影變得僵硬,緩緩的轉過身來,手裏還抱著一個濕答答的事物。

它仍在疲力跳動,把殘存的血輸入沒有血管銜接的空中。

然後,被人慌張地拋進了水裏。

“我沒有,沒有……”

沒有什麽,他答不上來,他失神落魄站了一會兒,開始低泣。

癲狂的神色從他臉上褪去,他又變回那個柔弱且膽怯的少女。

明明手上還握著那尖銳的滴血的兇器,但周身的氣質一下子變得無害,用一種覆雜且悲傷目光望著她。

阿爾米亞抿唇,遞出一只手。

“過來。”

仿佛這句話是什麽福音,他面龐的悲傷瞬間被喜悅取締。

蘇琳娜匆忙提起裙子,踩著羽毛和血水往對岸的方向跑。

他急急忙忙蹚過溪流,途中被湍急的水絆了幾跤,頭跌到溪底的石頭上,敲出一個洞來,但他毫無意識,又著急忙慌爬起來,踉踉蹌蹌撲向對岸的女人。

“對不起,對不起,我……”蘇琳娜咽了下口水,蒼白解釋道,“我害怕,我害怕這個怪物。”

說這話時他全身僵硬,動作有些不自然。

蘇琳娜覺得,比起這只白色的鳥,剛剛那一刻的他更像是一只怪物。

見到那副場面後,沒有人會親近他的。

他是個被人唾棄的劊子手,是熱愛殺戮的魔鬼。

就在他害怕時,一只手落在他的頭頂,輕撫他驚慌的心靈。

蘇琳娜繃緊的神經迅速舒緩下來,松了一口氣,他閉上眼睛,全身心地回到這個懷抱。

他用手緊緊攀住她的肩膀,喃喃,“姐姐……”

嘩啦的一聲水響,他受驚地抱得更緊,也不敢回頭看,只抖著唇低低的詢問,“好冷啊,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嗯。”阿爾米亞抱著他,目光卻註視那個隨著水飄走的白色身影。

羽毛上的血在水裏被洗凈,周圍是暈開的血色,獨留它不染塵埃,像是神主精致的造物,純白無暇,即使死去也橫陳於最清澈的畫布。

阿爾米亞下意識回避那隱約飄過來的視線。

它微闔著眼,就從她腳邊飄過。

“回去吧。”

阿爾米亞帶著人離開。

*

去追尋溯游的魚兒們的淑女們也在不久後回到莊園,叮叮鐺鐺笑個不停。

她們命侍衛把這些魚兒放入漂亮的瓷盆裏,又拿扇柄去逗玩這些魚兒的尾巴。

溯游的魚兒本來是想回到上游產卵,此時一下子被人帶到來陌生的環境,只繃著魚肚,膽顫心驚貼著瓷盆墻壁,偶爾晃一下魚尾,魚鰓微微闔動,過濾水汽。

這恰恰打動了淑女們,她們尤愛這類安靜又漂亮的脆弱生物。

“撈起來看看,它的腮好漂亮,跟珊瑚做的扇子一樣。”

“瞧這閃亮的魚尾,怎麽就沒人能作出像這樣的裙子呢……”

“聽說它不止漂亮呢,肉質也很鮮美!”

“真的嗎?”

“落因莊園有名的除了景色,不就是這條落因河裏的落因魚咯。”

十幾條落因魚斂著尾巴,小心翼翼在水裏流淌,一小半在捕撈時尾巴受損的被夾出來,放入廚房的碗盆裏,準備作今夜的晚餐。

泰貝莎拍拍手,吩咐廚子們要好好準備。

“那兩人呢?”她隨口問道。

“蘇琳娜小姐她們嗎?好像已經回來了,在臥室裏休息。”

泰貝莎皺著眉頭看向那個房間,嘀咕:“又沒有去爬山抓魚,有什麽可休息的。”

她的貼身女仆又補充道,“但是蘇琳娜小姐在溪邊摔裏一跤,額頭受了傷。”

聞言,泰貝莎眼睛一亮。

“那可太遺憾了,我去探望一下。”

……

敲門聲傳來。

阿爾米亞收起藥盒,“請進。”

“聽說蘇琳娜妹妹受傷了,我來看看。”泰貝莎作出一副擔憂的樣子,“沒事吧?”

她瞟到蘇琳娜額間諾大一塊紗布,心底生出一絲隱秘的雀躍,連嘴角都快要忘記往下壓了。

只得轉頭,聲音微冷,“你帶著她出了事情,到時候奧德菲家族派來人問,我可不會包庇。”

蘇琳娜忙擡起頭來,搖頭,“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和姐姐無關。”

“真是個好孩子。”泰貝莎摸了摸他的臉,“但是說謊話就不乖咯。”

“你母親伊芙夫人剛剛送信來,問你什麽時候回去,你想再在這玩一會兒呢,還是——”

”我想在莊園多玩幾天。”他連忙回答。

他還不想這麽快和阿爾米亞分離。

“那好吧,我等下給她回信。”

泰貝莎勾起嘴角,雙手捧起他的臉來,“這麽漂亮的臉受了傷,真遺憾呢,擦藥了嗎?”

“擦了。”蘇琳娜指了指一旁銅幣大的紅盒子,“出門前女仆專門在我的行李裏放了藥膏呢,一點也不用擔心!”他仰著頭,“我一點也不痛,睡一覺就好了!”

他擔心自己受傷的事情會牽連別人,尤其是阿爾米亞。

泰貝莎的目光微微閃爍,“那就好。”

她起身,“今天晚餐有美味的落因魚呢,等會兒出來嘗嘗吧。”

……

晚宴,眾位淑女們坐在一起,品嘗莊園廚子的拿手好菜——

她們白天抓捕到的落因魚。

巴掌大的魚肉薄而透明,被廚師用利落的刀片成片兒,白紙一樣貼在盤子中央,旁邊是綴著的幾朵淡黃色春藤花。

魚肉鮮嫩,盛在燈下,能看到魚肉透過光,呈現底盤的花色。

蘇琳娜吃了幾片,只覺得還沒嘗到味就化在了嘴裏,味道大抵是甜的。

他便頭看向阿爾米亞,”姐姐,不好吃嗎?”

阿爾米亞回過神來,隨口道,“還行。”

看他像是喜歡的樣子,阿爾米亞把自己盤裏的魚肉放進他的碗裏,“我不太餓,你幫我解決吧。”

她托腮看著他吃。

蘇琳娜抿嘴一笑,臉上有些羞郝,“謝謝。”

阿爾米亞輕“嗯”了聲,放在餐桌下面的手指稍微挪動,一根潔白羽毛握在掌心,時不時掃過指腹,生出微薄的癢意。

這是廚房的女仆拿給她的。

“這麽漂亮的羽毛是在您的餐碟下面發現的,當然要交還給您。”

“您可以把它制成羽毛筆,又或者收藏起來,框成畫。”女仆說道,“即使落因莊園附近的森林裏有許多種鳥,像這樣的羽毛也不多見。”

……

所以兜兜轉轉又回到自己手裏,這是預示著什麽嗎?

阿爾米亞垂下眼,不動聲色把羽毛放進衣袖裏。

*

晚上,天空忽然落下雨來,偶爾的雷鳴驚得蘇琳娜動也不敢動,緊緊拽著她的手。

“姐姐,我好害怕……”

他把臉蒙在被子裏,聲音悶沈,“那只怪鳥會回來嗎,它會回來的,即使是死了也會飛回來找我的……是的,它要回來報仇了……”

他自言自語道,顫抖的幅度不斷加大,從發白的唇一路擴散,直至全身都顫栗起來。

他只有緊緊抓住身邊人的手腕,才能安慰自己,還有人陪伴在自己旁邊。

只是,阿爾米亞的手腕總是涼的,不論她的氣息是多麽的溫和舒適。

不像個活人。

蘇琳娜被自己的聯想嚇了一大跳,他輕輕喘著氣,把臉貼上她的胸口。

“還好,還好……”

還好是跳動著的。

他今天才徒手挖出一顆心臟,他知道,這個跳動著就說明對方仍是鮮活的,有生命的。

“抱抱我吧,抱抱我,蘇琳娜好害怕啊……”唇齒止不住的上下顫動。

身邊人久久沒有回應。

蘇琳娜咽了下口水,把頭緩緩從被子裏探出來。

一道刺眼的白色閃電照亮房間。

那坐在他身邊的人轉過頭來,精致的臉上毫無顏色,被雷電照得慘白。

唯有那又紅又潤的兩扇薄唇,像是剛喝了人血。

他失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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