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雪國(九)

關燈
第107章 雪國(九)

黑夜中的雨有些詭異, 銀晃晃反射著光。

阿爾米亞渾身被淋透,雨水不停捶打的她脊背,像是要把她錘進這座潭底。

她彎腰, 手浸在瀑布留下來的冰冷溪水裏,拂開一片片枯枝爛葉, 似在尋找什麽東西。

“該飄到這裏的啊……”

低緩的河底,半封閉的水域, 只有一個狹窄的略高的缺口通往更下游,在水線漫得極高時才會出現洪流。

“難不成被魚吃了?”

阿爾米亞順手把頭發抹到耳邊, 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蹙著的細眉, 連綿不絕的雨水一直試圖模糊她的視野,她只好擡著袖子擦了擦眼睛。

眼看潭水的水線漸漸上升,從她的腰往上漫, 阿爾米亞抿緊嘴角,只得回到岸上。

雨夜光線稀薄,視野受阻, 她上岸後才看見河沿邊出現的一大團游動的陰影。

是一群落因魚。

它們擺弄著尾巴,一直圍著一個黑漆漆的事物游動,偶爾退出去兩三條,不一會兒又多來幾條往那個方向游去。

阿爾米亞屏住呼吸靠近,眼疾手快抓起來。

兩條落因魚被她的動作驚嚇, 撲騰間落到了岸上, 而它們一直圍食的那個事物落到了阿爾米亞手裏。

一團濕乎乎,只剩下巴掌大的爛肉被雨水沖刷, 看不清原來的底色。

阿爾米亞打量了一會兒,慢悠悠放回裙兜, 順便把掉到地上的兩條魚拎起來,捏住尾巴甩了甩水。

她轉身離開,河岸邊留下的足跡被雨水覆蓋,形成新的水潭。

*

撈起濕漉漉的裙子,把大部分水擰出來後,阿爾米亞才攀著樹,重新跳進了那個洞口。

身上的水滴落在枯硬樹幹上的聲音很沈悶。

但不一會兒,水順著流到某一個淺坑,與其他的水液緩緩匯合,沒了聲音。

阿爾米亞知道它在這。

白色的鳥緊閉翅膀,窩在樹洞的最深處,像是一棵與世隔絕的樹生的繭,長了幾百年也沒蛻出來新的生靈,永遠了無生息,沈睡在黑暗中。

它垂下如同人一樣溫順的頭,枕在沒有跳動的胸前。沒有呼吸,只有偶爾的顫抖的羽毛告訴阿爾米亞,它還沒有死去。

阿爾米亞跳進洞裏的那一瞬間,鳥就微微睜開了眼睛。

“餵,死了還是活的。”

她的語氣冰冷,說不上是友善。

但它還是仰頸回應,幾聲哀鳴破溢而出。

”真是麻煩……”

怪鳥感受著自己緊閉的翅膀被人掀開,一股帶著濕意的風吹過來。

它冷得不停顫抖,尤其是在失去心臟後,它已經沒有任何熱量的支撐,只能蜷縮起來,哀留僅剩的溫度。

怪鳥覺得自己是要真的死去了。

那秘制的銀飾是它天生的克星。

幸好,刺穿的是它的心臟,而不是它的翅膀。

它折疊翅膀,幹凈溫暖的那一面絨羽輕輕搭在她的背後,暖烘烘熏幹少女濕透的衣料。它可以把自己最後的溫度分享給她。

阿爾米亞感受著落到身上的重量。

她頓了一下,若無其事移開目光。

這只被人剜去心臟,還落入冷水裏的鳥真是狼狽,她當初怎麽有理由懷疑它是深不可測的災厄呢?

濕漉漉地蜷縮在角落,比被人拋棄的落水狗還要可憐。

阿爾米亞蹲下來,凝視那被殘缺絨羽覆蓋的空蕩蕩的胸口。

“我找到你的心臟了……”她抿了抿唇,“但是被魚吃掉了不少,不知道還行不行,你自己看看。”

她把兜裏的爛肉放在它面前。

“如果你是災厄,被秘銀制作的首飾刺殺後應該會變成一灘黑絮,但你沒有,你失去了心臟還活了這麽長一段時間,不過……”看的出來馬上就要不行了。

“不管是什麽怪物,心臟都是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如果你想要報仇就來找我吧,畢竟是我初次見面就刺傷了你的心口。”

阿爾米亞說完這一番話,就從它的翅膀底下鉆出去,她的衣服已經被烘幹了,只有幾片碎絨毛粘在上面。

阿爾米亞伸手拍了拍,最後看了它一眼,把裙兜裏的兩條小魚放在它腳邊。

她爬出樹洞,外面的雨也停了,整個樹林都像是被洗了一遍,幹幹凈凈,映襯那天邊的月暈。

她又踩著濕軟又黏糊的土地回去,每一次擡腳帶起厚重潮濕的泥土時都要暗罵一聲。

至於問她為什麽要回來給怪鳥撿回心臟,只能說:

“席麗小姐都說,即使是坐擁無數森林的落因莊園,也很難見到這麽漂亮的羽毛呢。”

漂亮的怪鳥一直跟在她身後。

被溪水打濕的翅膀飛不起來,只能委屈地垂下來,濕淋淋搭在兩側。

阿爾米亞聽到了背後傳來的走走停停的聲音。

她走一步,它就向前走一步,她停下,它也緩緩停駐腳步。

阿爾米亞用餘光瞥了一眼,覺得這場面有些滑稽。

受害者用雛鳥般天真的眼神望著劊子手,明明已經吃了苦頭,還是固執地跟著她走,時而被濕滑的泥地絆倒,整的羽毛亂糟糟的,不覆先前的美感。

直到她出了森林,背後那個聲音才漸漸消失。

它就立在森林邊緣,安靜的目送她回到莊園。

“笨鳥。”

阿爾米亞扯著嘴角,輕聲罵了一句。

沒長腦子似的,也不知道怎麽活到現在的。

要是她是住在落因河畔的獵人,隨便勾勾手指都能把它引入圈套。

那纖美柔順的羽毛被一根根拔下,拿去市場上賣給手工藝人,琥珀似的金色眼珠子掏出來,獵奇的收藏家會願意在拍賣會上花大錢買下來,最後留下沒什麽用的赤身的□□,可能會被隨意丟進某個屠宰場,與火雞肉鴨混在一起。

即使到了餐盤上,可能也會因為肉質並不鮮嫩而被人嫌棄,於是再混著湯湯水水一起進入垃圾桶,再被流浪的野狗和老鼠叼食。

她都能猜到它的結局了。

不要對人類永葆善意。

生存在自然中的生物都該有這樣的認知。

要麽學鬣狗一樣睚眥必報,要麽就明哲保身,老實安分地呆在自己的巢穴,反正千萬不要和人類這種動物扯上關系。

他們直立行走慣了,思想也變得高高在上,俯視平行視線以外的一切事物,總是以統治者的姿態出現。

可能即使世上存在魔鬼,到了他們面前,也只能跪下來,低低地喚一聲“主人。”

而她,也是這群卑劣的人類之一。

所以,永遠不要相信她。

阿爾米亞嘲弄地想。

她站在河對岸,莊園前的草地上,沒有轉身,也沒有回頭,她知道有一道視線落在她的背後。

森林邊緣的那只生物,望向她的目光裏不帶一絲敵意,仍是初見時溫和安靜的樣子。

雨後的風開始吹起來,又涼又冷。

給過它報仇的機會了。

阿爾米亞的肩膀松懈下來,慢慢走回莊園。

*

阿爾米亞重新換上晨裙,輕輕地把門推開一條縫。

她以為蘇琳娜還是睡著的。

但是燈光映在墻上的影子告訴她沒有。

寬大的純白衣袖遮住了他的臉,纖瘦的白皙的頸低垂下來,去聞她的衣服。

動作甚至帶著絲病態,仿若那普普通通的裙子上灑了他的解藥。

“蘇琳娜。”

他聽到這個聲音忽地擡頭,在昏暗的門邊見著了她的影子。

蘇琳娜有些害怕,他才做了噩夢,夢裏的她像撒旦派來的魔鬼,專門審判白日放下殺孽的他。

神主不會再親昵他的靈魂,自此,他會墮入但丁的第七層地獄裏,飽受血湖折磨。

他害怕自己被魔鬼拉走,於是只好抱緊了那層衣料。

上面有她留下的氣息,不多,但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不要……”

他把臉深深埋入其中,哽咽出聲。

“蘇琳娜。”

阿爾米亞皺眉又喚了一聲,走近床邊。

她把手放在蘇琳娜的背上,那顫抖的脊柱帶著她的手也顫抖起來。

“做噩夢了。”她猜測道。

那顫栗的身體在她話音落下後安靜下來,阿爾米亞剛要擡手去摸他的額頭,一下子卻被帶到了床上。

“如果你是真的,你就抱抱我吧,但即使是假的,你也能抱抱我嗎?”

但不用她回答,對方已經自動貼了上來。

蘇琳娜這才感受到她的溫度,盡管有一絲涼意和不知從何來的潮濕雨汽味,但他終於安心了下來。

但不夠,還遠遠不夠。

他想再近一點。

他要與她肌膚貼著肌膚,臉貼著貼,起伏與溝壑摩擦,用她的手臂環繞他的腰,不分彼此地聞對方的呼吸……

“你瘋了嗎!”

待到一聲低斥出現,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剛失去理智一般,不管不顧撕扯別人的衣服。

阿爾米亞冷著臉從床上下來。

“今晚你一個人待在臥室好好休息,我去客廳看會兒書。”

他不要……

不要自己一個人待在封閉的空間……

“求求你了,不要讓我一個人在這裏……”他哀求地看向對方,“就坐在這吧,坐在這,我不會再發病的,我保證,你可以把我的手綁住。”他斷斷續續說著,面朝她後退,走到衣櫥邊找到束袖的長帶,“看,它可以綁住我的手,你來吧,來看看。”

他聲音哽咽,重覆道:“不要離開我……”

阿爾米亞的目光變得幽深。

她輕輕接過對方雙手遞來的繩子,一圈又一圈,慢條斯理纏繞住他的手腕。

白皙清瘦的手腕被束袖的絲帶綁住,像是獵物,但又更像是禮物。

“好了,睡吧。”

她讓人回到床上,自己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隨手翻開一本書。

手掌搭在被子上,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被子下的背脊漸漸放松,哽咽聲停止,只是偶爾傳來幾聲抽噎。

一張小臉就這樣掛著淚緩緩睡去。

阿爾米亞托腮,端詳著這個人。

她正在嘗試透過膚淺的外表,去觀察他的內心。

然後,她下了結論。

“好孩子,你經歷過什麽呢……”她學著常見的母親溫柔哄睡的姿勢,輕輕拍著他的背。

他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開。

“睡吧,沒有人會打擾你的。”即使是魔鬼也不行。

因為她就坐在他的身邊。

阿爾米亞漫不經心地又翻過一頁。

她會知道一切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