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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雪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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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雪國(七)

阿爾米亞只得去追他。

茂盛的森林有許多生物的雜音, 從蟬扇動透明蟬翼的窸窣聲,到樹枝高梢冰冷俯視的鷲鷹偶爾的吞咽,一切生靈都活了過來, 和昨夜寂靜得像死掉的森林截然不同。

阿爾米亞放慢腳步,她側著耳朵聽, 搜尋蘇琳娜的腳步聲。

落葉無風而起,連落在松軟針葉上鞋底與土地的摩擦聲都消失了。

蘇琳娜從見她第一面起就表現的很乖, 此刻給她猝不及防的一下,她居然有些生氣。

他什麽都不懂, 膽小又怕事,卻還不聽她的話。

阿爾米亞冷著一張臉在叢林裏穿梭。

說實話, 自從拉爾曼郡的春天到來後,總是有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出現,比雪化的積水還要肆意, 四處橫流。

她怎麽也控制不住雪水的流勢,事情並不總是隨人心意轉變的,像傾倒的沙丘, 像吹落帽子的風,像長得歪歪扭扭的樹,看,總有一種更龐大且堅定的力量驅使著它們,令它們歷盡數萬萬年時光的改造, 出現在這一刻她的面前。

一百年前, 這場吹過她臉的風可能也同樣吹起了湖泊的漣漪,或者某個貴族身後的帷幔。

有人也曾落到過她這樣的境遇。

可能嗎, 也許吧。

阿爾米亞狠狠地踩過遮擋她的雜草。

她的憤怒和煩躁來的不合時宜。

蘇琳娜要是看到她的這幅面孔,還會對她表現的如此親近嗎?

當然不會。

這是她最後一段能由自己掌控的時間, 馬上,那古老而繁麗的馬車緩緩駛來,它將在雪國幹凈的道路上留下幾道沾滿罪惡泥土的車轍。

即使是最清越的金鈴也不能掩蓋它象征的惡臭,漩渦,和深淵。

她會如人所願坐進那輛馬車,戴上傳承了七百多年的藍色矢車菊石王冠。

從此,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將不是她想說的,甚至有違她的本意。

她會成為一個高高在上的符號,像以往許多任布朗特國王一樣,被土地上的大小貴族們擺弄,裝扮,應著時節打扮上最新潮的服飾。

那罪孽而淫.穢的宮廷是權力與色.欲最好的催化劑,不出幾年她就會變得縱橫聲色,躺在利益和美色的肚皮上,隨意的簽署無數道政令,類似《森林法案》的政令會源源不斷從宮廷發出,貼滿整個王國。

不止是她,還有在街頭流浪的窮人們,在土地上辛勤勞作的平民們,又或者其他老實本分的商人們,一切的一切,都會成為政治家權力的養分,他們拿活著的人去奠他們的欲望,拿死去的人去祭他們的野心。

但她能怎麽做呢,她生來就是一個傀儡,她的手就是貴族的手,貴族的立場就是她的立場,他們要讓所有人都無家可歸,她就只能下達賦稅和勞役的政令,他們要建起無數工廠,她也只能推倒無邊的森林。

如果她不想變成戰場上一個輕飄飄就死去的靈魂,那麽她只能接過這沈重的權柄。

千千萬萬的士兵們會為一個傀儡女王打仗嗎?

他們該為自己的權利和自由而戰,而不是為野心家們的利益戰爭而犧牲。

她從那宮廷逃出來,也是為了自由,但是她現在卻不得不重新回到鎖鏈的束縛裏。

她一路的追逐只是為了一只海東青嗎?

她是在追一個自己不可能到達的遠方。

她從來無法越過國王區,到達真正的遠方。

這一路來見到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她知道了真正的自由也是處於某種圍籬裏的,即使她不坐進那輛馬車,她也會被其它的事情削掉腦袋,比如戰爭。

生命得之不易,她不甘心讓上位者輕飄飄吐出的命令奪去她的性命。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她成為那個號令布施的人。

看,這總是無解的。

她這一輩子可能就是在持續不斷,徒勞無功地整理沒有出口的繩結。

但是顯然,她體內流淌的就是布朗利王室野心勃勃的臟血,她對掌控有一種天生的狂熱欲望。

“為什麽不聽我的話呢……”

她低聲喃喃。

可能是因為她從小缺失來自母親的關愛,所以她對蘇琳娜有一種同類的憐憫。

她的目的從一開始想要借他撬開那古怪家族的秘密,撬開那通往神國的路,到了現在已經隱隱發生轉變。

他把她當作母親一樣依賴,時常用天真孺慕的目光註視她。

弱小,且順從。

她天然地熱愛這股溫順,她會像穹頂一樣庇護她的人。

她會彌補對方心中的缺陷,就像是在彌補小時候的自己一樣,這能給她帶來滿足感,帶來勝似財豹覓食後的飽腹感,不出意味是她離開拉爾曼郡前最好的晚餐。

然而,這只溫順的兔子,它跑掉了。

它只是短暫性處於她的掌控之下。

明明在幾分鐘之前,她還有一種錯覺,相信自己即使在那狼環虎伺的局面裏也能爭奪到自己的權力,但現在這股錯覺消失了,空寂的森林告訴她,她連一個柔弱天真的少女都掌控不了,又怎麽可能在那利益傾軋的王座上辟出一條血路。

即使是心智只有七八歲的人類,也會比災厄覆雜,簡單的生死苦痛不足以牽絆他們,他們在生死之上還會追尋更晦澀覆雜的情緒和精神價值。

比如,沖進一個危險重重的森林,只為淌上游的溪水。

阿爾米亞不帶任何情緒地站在樹下,手臂上全是被樹枝針葉劃出的傷口,有一條格外長,從小臂一路往下劃破到手腕,像條紅色的小蛇盤踞在雪白的肌膚上。

她並不在意,她只是望著對面那個站在水裏的人。

*

蘇琳娜緊緊握著胸前的銀飾項鏈,他有些害怕。

森林裏的每一棵樹都尖聳入雲,高高地插向天空,尤像吊長的鬼影。

“怎麽還不出來……”他不斷自言自語,精神高度緊張。

明明母親告訴他,讓他帶著這個項鏈走進莊園後的森林裏,他就能見著那個東西了。

他會把項鏈插進它的眼睛裏,抱緊它的嘴,不讓它啼叫,再把在它身體裏跳動的那個事物挖出來帶回去就成功了。

母親會撫摸他的頭,溫柔誇讚他。

一切都會恢覆到最初的模樣。

但是現在,事情止於第一步。

那個東西沒有如設想中出現。

“快來吧,快來吧。”他在心底呼喚。

然後,他聽到了“嘶嘶”的輕微噪音。

他猛地轉頭看,一條蛇正冰冷地凝視他,緩緩爬上後面的樹枝。

不對,他分明還聽到點什麽聲音的。

但沒有,森林裏只有他,只有樹,和面前這條蛇。

蘇琳娜抿緊嘴唇,他覺得腳邊的溪水在某一刻變得陰冷至極。

不該跑進來的……

他生出一絲悔意。

他想回到阿爾米亞的身邊,抱緊她,把臉埋進她的脖子裏,聞她溫和的氣息。

她的發間有神似年輕時的母親身上的味道,令他心安。

但他怎麽就甩開她的手,跑進這個可怕的森林了呢?

蘇琳娜顫抖地想。

好像是因為比起恐懼黑暗的森林,他更害怕被她看到他即將要做出的行徑。

即使再笨,他也知道,沒有人會喜歡和殺死怪物的人玩耍。

……

*

阿爾米亞垂眸望著那熟悉的羽毛,纖細怪異的手臂環繞住自己的腰,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折斷。

兔子終究還是把獵人引誘入了獵物的圈套。

覆蓋羽毛的手臂成了鉤,把她當魚一樣釣起來。

只是這個鉤子不是鐵做的,也沒有紮穿她的嘴唇,而是摟著她的腰往上帶,迫使她與它貼近又貼近。

上一次她就知道,穹頂對這個怪物不起作用,不知道是因為它太強,還是因為它其實算不上災厄。

如果不是災厄,世界上又怎麽能誕出這般怪異的鳥來。

它像只蝙蝠一樣倒吊在樹冠裏,頭頂纖長的翎羽折射出銀白的光輝,細瘦的脖頸與她的脖頸交錯,鳥呼息又輕又緩。

阿爾米亞能感受到臉旁是它柔軟的胸羽,正隨著心臟的顫跳起伏。

它好像在收縮翅膀,想要像昨夜一樣作出一個羽繭,把她牢牢裹住。

纖細脆弱的手指一根根撫過白羽透明的羽管,她輕輕按到了一塊鳥骨的凹陷處,奇特熟悉的線骨走勢告訴她,這是它的鎖骨。

手指又往下走。

做這些動作時,她沒有放輕力,她知道這鳥察覺到了她的舉動,但是仍放任她一寸又一寸的靠近自己的命脈。

像是縱容。

阿爾米亞有些晃神,但下一刻,她就摸到了那滾燙的心臟。

昨夜被她刺傷的心臟沒有合攏,長長的一條裂縫本要往外崩血,卻被.幹涸的血跡堵住,浸濕,泅出又黑又暗的深紅。

她的手指繼續往裏探了幾厘米,掀開那包裹著跳動事物的血紅瓣膜。

怪鳥纖美的長達幾米的尾羽微微上揚,似是感受到了疼痛,羽毛掃了掃周邊茂密的樹葉,緩慢地收縮起來,動作之輕柔,如同人類的呼吸。

心臟內部的溫度變得很熱。

黏濕的液體從指尖一路淌到小臂,她偏頭,伸出舌頭,一點點把淌到手臂側面的血液舔掉,同時目光凝視著那總是垂著的鳥頭。

它在想什麽呢?她可是又要準備刺穿它的心臟了。

阿爾米亞舔了舔嘴皮,目光幽深。

血的甜腥味令她生出一種暴戾的欲望。

把這只鳥殺死吧。

取出它漂亮的金色眼睛,就當是給自己臨別前的餞禮。

“啊——”

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怪鳥猛地收起翅膀,仰頸觀察。

它把她換了個姿勢抱起來,以便空出一只爪子。

在這個角度,阿爾米亞發現了它酷似人類的下頜,只是線條的延伸被濃密的細羽遮蓋,看不清具體的臉。

她想要伸手去量一下它的面骨。

但是鳥突然飛起來,爪子勾住她的衣服,帶著她一起往下俯沖。

碎葉和尖枝紮過來,阿爾米亞下意識瞇著眼。

她也終於看到尖叫聲的來源——

蘇琳娜被湍急的溪水沖倒,正無助地抓著岸邊的雜草。

草根並不發達,只堅持了兩三秒就和他一起掉入了激流中。

這股原本舒緩的清流在半小時前流量驟增,以飛快的速度帶著人往下奔流,一個眨眼的功夫就流過了幾十米。

不遠外就是一個極高的懸崖瀑布。

眼看怪鳥即將襲擊水裏的蘇琳娜,阿爾米亞神經繃緊。

她準備不管不顧把自己的手臂伸入它的心臟,使鳥迫停,她也來得及去想自己從如此高度摔下來會不會被樹枝刺成篩子。

然而怪鳥靈活地在空中一個飛旋,在靠近懸崖的一瞬間,俯沖到貼近水面,精準叼起落水的人。

蘇琳娜渾身濕漉漉的,他大喘著氣仰起頭來,沒有發現被裹入胸羽的人,只看到了鳥類冷漠到怪異的金色眼珠。

終於出現了。

他咽了咽口水,握緊掌心尖銳的銀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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