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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雪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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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雪國(六)

“姐姐, 你去哪裏了……”蘇琳娜揉著眼睛坐起來。

“沒什麽,窗簾沒拉攏,有風吹進來。”阿爾米亞合上窗, 赤足走回床塌。

那雙淑女尖跟小皮鞋被放置在窗簾下,鞋底摩擦地毯, 擦去了一切可疑的液體。

她一上床,床上的人就自發地躲進她的懷裏, 臉還是熱的,貼上她手臂時溫度驟降, 打了個寒顫。

“好冷……”

“我在窗邊吹了一會兒風。”

阿爾米亞緩緩撫摸他的頭頂,發絲穿過手指, 細膩柔順。

手背貼上額頭,燒退了些,只是被睡夢時的霧氣熏得有些悶。

他突然往上挪了挪, 像小狗一樣蹭在她的脖子邊嗅來嗅去。

阿爾米亞眼皮一跳,裝作不在意的問道:”怎麽了?”

他答不上來,明明覺得阿爾米亞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但忘記以前在哪裏聞到過了。

他不想說自己又忘記了,她才誇過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蘇琳娜於是就保持這個動作,雛鳥依偎般貼著阿爾米亞的身體,手想要環繞著擁抱她,不知想到什麽中途改了姿勢, 在被窩裏摸索到她的手, 搭在自己的腰上。

“你能抱抱我嗎?”

阿爾米亞頓了一下,但仍是順著牽引, 將自己的手放在對方的腰肢。

蘇琳娜安心地輕哼一聲。

腰肢纖細,卻沒有那麽瘦弱, 比起軟綿柔滑到抓不住的腿肉,腰線獨有一種韌性。

宛若緞面光滑的長直黑發垂下來,擋住了這張葆有美的面龐,只露出半截光潔白皙的側臉,完美的線條從側臉一路向下,銜接修長的脖頸,對稱美的雙肩,再到凹陷的鎖骨。

每一塊骨與皮此刻都隨著他的呼吸而輕微起伏,像是沈靜的山濤正經歷著極為緩慢的地質變化。

阿爾米亞端詳懷中的人。

他的皮囊和靈魂一樣幹凈,令人有些嫉羨。

“以前你也要和人一起睡嗎……”她聲音放的很輕。

蘇琳娜輕輕搖頭,“不,我一直都抱著裙子睡覺。”

夜晚是那麽的令人害怕,黑暗裏總是潛伏各種恐怖的東西,他最害怕的是一個會端著銀臺蠟燭的怪物,無頭無臉,會在半夜出現,直勾勾盯著他,把火往他的身上傾倒。

這是他從小的夢魘,火焰帶來的疼痛永久性刻印在他的記憶深處,即使他什麽都忘記了,也不會忘記火和痛苦。

所以他就抱著母親的裙子,緊緊抓住那柔軟幽香的衣料,這樣做的時候,他的註意力會短暫性從面前的黑暗移開,回想最美好的幼年記憶,母親抱著他哼唱搖籃曲的畫面浮現,每次都能壓下他的恐懼,但是,他很久沒有見到母親了,他最堅強的記憶法寶逐漸失效。

感受到懷裏人的顫抖,阿爾米亞伸出一只手來,緩慢輕拍他的背。

她很好奇作為奧德菲家族嫡女的蘇琳娜,為什麽總是這麽沒有安全感。

顫抖終於停下,阿爾米亞覺得有一條微硬的事物硌到她脖子。

她皺著眉頭看,發現是蘇琳娜脖子上戴的項鏈,一條銀色的十字架,上面刻著許多象征帝國和神教的倒三角圖案。

戴著這種項鏈睡覺總歸是不太舒服,阿爾米亞提醒他摘掉項鏈。

這恰好點醒了他。

“不。”他飛速搖頭,目光陡然清醒,“我不能摘下它,母親讓我無論何時何地都要佩戴著它。”

阿爾米亞只好作罷。

她換了個姿勢淺眠。

晚上發生了太多事情,她實在有些困倦,沒過多久久沈沈睡去。

蘇琳娜卻握緊那條項鏈。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來到這個莊園是做什麽的!

幸好,幸好……

幸好他記起來了,不然又要忘記。

這次忘記了,母親就再也不會見他了,她將對他徹底失望。

蘇琳娜害怕見到她失望的眼神,他想要以前那個會給他唱搖籃曲的溫柔女人回來,回到他的身邊。

“母親……”

他輕聲喃喃,無意識攀緊身邊人的肩膀。

*

白日清晨,阿爾米亞在用早餐時見著了那根被壓在銀盤下的羽毛。

昨晚她回來時,把被血打濕的外裙和落到身上的羽毛全都拿火燒成了灰,灰還灑到了莊園外的那條落因河裏。

她甚至脫下鞋子,像白日裏的那群淑女一樣踩進溪流裏,讓溪水不停沖刷她手上的汙跡和血痕,確保每一個指甲縫都是幹幹凈凈的,沒有留下任何夜出的跡象。

但顯然,這是根古怪的羽毛,不知何故又跟著她進了莊園。

其主人也很怪異。

阿爾米亞不動聲色把羽毛推進了一點,徹底壓在銀盤下,周圍用餐的淑女都沒有註意到她的動作,只拈著漂亮的彩瓷茶杯的細柄,顧盼生笑。

“今天玩什麽呢?”

“野餐不好玩,昨天才去過。”

“去林子裏吧,林子裏這個時候會有蘑菇吧,雪化了,又這麽溫暖……”

“真的可以嗎,會不會有危險?”

“怕什麽,我們這裏有這麽多侍衛。”膽大的淑女道,她對進入象征著危險的森林躍躍欲試。

在此的絕大多數淑女都只在書籍和報紙上看到過災厄,談起傳得玄乎的畸變怪物,她們的好奇蓋過恐懼。

於是接下來的安排順利進行。

風景出名的落因莊園從未發生過災厄襲擊的事件,莊園近處雖然是從未開發的叢林,但日日有守林員巡視,即使有災厄也被人類的動靜驚跑了。

對此,阿爾米亞只挑了下眉,她昨天才從那個古怪的森林裏逃出來,此刻更不可能羊入虎口。

她打算帶著蘇琳娜就在森林邊緣轉轉就行了。

……

茂盛的雪松林靜靜樹立,松軟的落葉鋪在腳下,偶爾傳來幾聲清亮的鳥啼。

可能再沈默寡言,大門不邁的淑女也會有一顆想要探險的心,跳脫束縛,親近自由與天性。

這種情緒在她們發現倒流著往上游的魚時顯露出來,有人想要隨著這條清澈的落因河往上走,去看看吸引魚兒的是什麽。

蘇琳娜乖乖照著阿爾米亞說的那樣,手撫住額,面上流露出不適暈眩的表情。

“這是——”

“她不太舒服。”阿爾米亞站在蘇琳娜旁邊,攬過他的肩膀,對方立刻心領神會地把頭埋在她的肩膀處,發出一兩聲難受的嚶哼。

“中暑了?”泰貝莎扯了扯嘴角,“跟風車裏郡那個大沙漠的溫度比起來,這才哪到哪。”

“您也說了那是沙漠,和一貫溫涼的雪國是不同的。”阿爾米亞輕輕拍著蘇琳娜的肩膀,“我先帶她回去休息一會兒,姐姐們去玩吧。”

泰貝莎懷疑地看著她,卻見少女動作自然,還對自己微笑。

虛偽。

她移開視線,輕諷,“好手段,能讓傻子都親近你。”

轉身前還意味深長說了一句,“還記得蘇珊娜嗎。”

阿爾米亞看著她的眼神毫無變化,註視著泰貝莎提裙回到隊伍裏,侍女仆從們跟在她們後面,侍衛率先開路。

即使是蘑菇,在聽到這群浩浩蕩蕩的隊伍的聲音時也會煩躁地合攏菌蓋。

阿爾米亞抿緊唇。

“蘇珊娜,我也認識一個蘇珊娜!”蘇琳娜望著她笑,“和我名字很像的一個堂姐。”

是啊,殺死的就是你的堂姐呢。

“但是我不喜歡她,她每次來找我玩卻不和我說話,總是試戴別人送給我的首飾,對著鏡子照來照去,走的時候又忘記取下,有一次還拿走了我最心愛的手鏈……”

“為什麽不讓她還給你呢。”

“母親說,送給別人的東西就不能再要回來,但是,我明明沒有說送給她,大家卻不相信我……”他失落地垂下睫。

“沒事,她以後不會再拿走你喜歡的東西了。”

“啊,說起來好像真的很久沒有見到堂姐了。”蘇琳娜蹲下來,撿起腳邊的一根樹枝,拿在手裏把玩,“有人來找過我很多次呢,問有沒有見到過她寫的信。”

信?

“可是我不知道蘇珊娜姐姐有寫過什麽信,她大多數時候都喜歡坐在我媽媽旁邊看書。”

說起這,蘇琳娜有幾分羨慕,“她們會聊很多我聽不懂的話題,每次我看到都在想,如果我再聰明一點,也能看懂那些覆雜的長句就好了,我也可以坐在她們身邊一起聊天。”

“可是我不聰明,我只能站在門後面悄悄看她們,比起我這個孩子,母親肯定是會更想要蘇珊娜姐姐那樣聰慧優雅的女兒。”

優雅。

阿爾米亞饒有趣味的品味這兩個字,如果真的優雅,嘴裏怎麽會出現那麽多惡劣的字眼。

“但是我很想她回來……”

蘇琳娜的聲音很輕,他摩挲樹皮的手指微微蜷縮。

蘇珊娜堂姐很久沒來找他了,雖然他不喜歡她,但是每次她的到來,是他這些日子唯一能見到母親的機會。

母親不知道自什麽時候起,再也不會溫柔地喚他到身邊說話,也不會在拉燈前來到他的房間,替他輕輕掖被角,只有蘇珊娜來時,她會稍微流露出一點冷漠以外的表情,拿出磨線的教經和她討論。

不過沒事,等他回去,做完這件事情,母親一定會重新喜歡自己的。

他會成為她最愛的孩子。

阿爾米亞沒註意到蘇琳娜最後的一句話,她正觀望著森林裏的動靜,幾只鳥雀飛躍的軌跡有些異常。

她心底出現一種不適的感覺,偏頭道,“我們先回去。”

沒想到蘇琳娜此刻突然站起來,望著鳥雀飛翔的方向,“不。”

他往森林深處走去,阿爾米亞都沒有拉住他。

“我們回莊園,別貪玩。”

“不,我現在不想回去。”他固執道。

“蘇琳娜,你要做什麽!”阿爾米亞的聲音終於裹上了一層冷意。

前方那人卻像沒聽到她的話一樣,突然提起裙子,飛快地往森林跑。

他的目光從安靜變得明亮,甚至隱隱有一絲不正常的激動,雙頰泛出薄紅,帶著不顧一切的勢頭往前沖,猛地消失在森林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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